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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脚踏泥,为他们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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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脚踏泥,为他们撑腰:第87章:另眼

村情实录交上去之后,镇上的人看陶爱民,眼里的味儿变了。 柳姐盛饭时多舀的那勺肉还在,话却软了:“小陶,你这仨月瘦了一圈,图啥哟。”柳姐是心疼——她男人也是乡下出来的,知道跑村苦。有一回陶爱民深夜从村上回来,裤脚还滴着水,柳姐特意给他留了碗热粥,搁在灶上:“趁热。”就两个字,他记了很久。 有一回他在食堂端着碗,听见两个办事员嘀咕:“小陶这仨月,黑了也瘦了。”“省状元来咱这穷镇,图啥?”柳姐在旁边锅台后头接话:“图啥?图心里踏实。你们年轻人,懂个啥。”一句话,把俩办事员噎住了。陶爱民端着碗,没吭声,心里却记下了柳姐这份不易察觉的护短。 老吴在经管站扒拉算盘,见他路过,难得抬了头:“小陶,你本子上石桥村那八千块筹工款,我账上也对得上。不容易。”老吴服人,只看数。数对得上,他服。后来陶爱民再去经管站,老吴主动把镇本级的账本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看,镇上的数,你对着村里,兴许能看出门道。”这是把压箱底的本事,往外递了。 有一回老吴对账对出一笔陈年旧账,自己嘀咕:“这笔死账,怕是永**不了了。”陶爱民凑过去看,是早年间镇办厂欠村里的一笔钱,厂黄了,债主换了三茬。他没多说,只在笔记本上记:集体债务里,有一类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得单列,不能跟能收的混在一块。后来这法子,老吴也学着用,两人对账时,竟把几笔陈账理顺了。 葛红梅更明显,再不拿“看大门的”调侃他,交代事也客气:“小陶,这报表你理,我放心。”她还跟马主任念叨:“省里下来的,到底不一样。”有一回葛红梅在走廊拦住他,压低声:“小陶,范书记跟马主任提过你,说你这苗子,得压着点用,别糟蹋了。”陶爱民一愣,随即明白:所谓“压着点用”,是护他别在风口上被吹折。他冲葛红梅点点头:“葛主任,我记着。”马主任笑而不语——他早看出来了,这娃是范书记跟前挂了号的人。 变化最大的,是范守业。 实录交上去没几天,镇上开班子会讨论来年良种补贴的盘子,范守业破例让陶爱民列席。一个报到才四个多月的选调生,列席镇领导班子会,在红旗镇是头一遭。马主任安排座位时,特意把他安排在自己旁边,既不显眼,也离书记近。会议室里烟雾腾腾,几个副职交头接耳,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各自散开——一个新人列席,新鲜,也可琢磨。后来他才听说,那回会前,马主任特意跟几个副职打了招呼,说这娃的本子书记认,你们也多上点心。一场会,新人坐进来,规矩没变,看他的眼色先变了。 会一开始,范守业先说:“今年良种补贴的盘子小,得用在刀刃上。各村报上来的面积,我信不过,让小陶拿着他的实录核。”说着把陶爱民的那本实录往桌上一放。几个副职互相看了看——一个新人,本事大到让书记拿他的本子当尺子量全镇?管农业的副镇长老周翻开良种补贴的旧方案,嘟囔:“往年的法子也不是不行……”范守业瞥他一眼:“往年的法子,亩数虚,补到了不该补的地。今年,按小陶核的实亩走。”老周把笔帽按了按,没再吭声。 会上,陶爱民只听,不插话。范守业偶尔瞟他一眼,看他记笔记的架势,嘴角动过一下。***也来了,见他在座,微微点头——镇长早想把他拉进项目组,这回见他能列席班子会,眼里多了层琢磨。 会后,***单独留他:“小陶,良种补贴这块,你那本子用得上。改天你帮我理个方案?”又是橄榄枝。陶爱民还是那句:“镇长,我先把村情这摊事跟到底,您要用人,我随叫随到。” ***笑了笑,没再逼。 当天下午,范守业把他叫进办公室,关了门。 “小陶,李镇长找你,你听着就行,别急着靠哪边。”范守业这话,说得平淡,却分量重,“你年轻,实绩是你的靠山,不是哪个人。靠早了,摔得也早。” 陶爱民站直了:“书记,我记下了。我就一干事的人,把活干好,比啥都强。” “你能这么想,就好。”范守业看着他,像看一块还没打磨的料,“你那本子,镇上用得上。但记住,你是新人,话别抢,事别越。该你干的干扎实,不该你张口的,闭上嘴。” 这番话,陶爱民听得分明。前世他见过太多年轻人,刚露点锋芒就被两边争着拉,拉来拉去,本事没长,架子先大,最后两头不讨好。范守业这番提点,是护,也是警——护他别在风口上飘,警他别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范守业似是看出他的心思,补了一句:“前几年镇上来了个大学生,脑子活,才半年就被两边抢着用,飘了,到处许愿、到处表态,后来事没办成,两边都不待见,待了两年就走了。那种人,才气有,根子空。”陶爱民听着,想起前世见过的多少“起高楼、楼塌了”——飘,往往是从忘了自己几斤几两开始的。他把“防飘”那行字,又描了一遍。 他回宿舍,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防飘。底下补:实绩是地基,靠山是虚的,地基不实,靠山一撤就塌。 夜里,他又梦见光明里那个老人。老人还是蹲在门口修车,腰板挺直。他站在对面,没敢过去,可这一回,梦里他把手里那本村情实录,轻轻放在了老人脚边——像是想告诉老人:您当年那句“谁能帮帮我们”,这回,他在一个镇子,一笔一笔,开始作答了。 梦里老人没说话,只低头拧着一颗螺丝,拧得极慢、极稳。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这半年来一笔一笔核的数、一村一村走的路,和老人拧的那颗螺丝,是一回事——都是把松了的、断了的东西,一点点拧紧。天快亮时,他才敢轻轻退开,怕惊动了老人。 醒来,窗外天没亮。他摸黑把梦里的那点念头记在扉页背面:这镇子四万七千口人,穷在底数不清、路不通、渠不畅。他这本实录,只是开了个头。 真要变,得靠一桩一桩的事,一根渠一根渠地修,一条路一条路地铺。可那是后话——眼下,他得先把“新人”这两个字,坐稳了。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