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房门虚掩着。 刘光福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里屋，死死盯着那张老旧的土炕。 炕上只剩下一团凌乱的被子，边角结着干巴发硬的污渍。 他腿弯子猛地一软，后背顺着门框出溜下去，一屁股瘫坐在冰凉的青石砖上。 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在领口洇出一圈深色。 院里刮过一阵干冷的穿堂风。 “嘎吱——” 虚掩的木门被风顶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刘光福猛地打了个激灵，双手下意识撑住地面，屁股往后连蹭了两步，死死盯住门缝。 他总觉得下一秒门就会被踹开，刘海中会像过去十几年那样，脸红脖子粗地转出来，手里攥着那根抽出了倒刺的皮带，兜头照着他的脸呼下来。 一秒。两秒。半分钟过去了。 门外只有呼呼的风声。 屋里除了他自己拉风箱一样的粗重喘息，再没半点动静。 刘光福吞了口干沫，喉结狠狠滚了两下。 人没了。 那座压在头顶、随时能扒他一层皮的大山，真就跟青烟一样，凭空蒸发了。 他哆嗦着手，探进棉袄内兜。 指尖冰凉。 摸到那卷厚实的纸片时，他用力往外一拽。 三百一十三块五毛大团结，外加十几斤全国通用粮票，全须全尾地攥在手里。 刘光福眼珠子瞪的溜圆，呼吸频率成倍加快。 没被收走！ 公安连人带钱，全给他扔回了这个空屋！ 他死死攥着钞票，视线在屋里疯狂乱扫。 靠墙的五斗橱、带锁的樟木箱、桌上那台半新的收音机，还有这足足两间大房子！ 全是他的了！ 以后不用天不亮就起早生炉子。 不用挨那没头没脑的皮带。 更不用端屎端尿去伺候一个嘴歪眼斜的瘫子！ 刘光福猛地从地上窜起来。 他连鞋都没脱，手脚并用地爬上那张以前连碰都不敢碰的主炕。 四仰八叉地往上一躺，盯着黑黢黢的房梁。 脸皮狠狠抽搐着，嘴角一点点往上扯，弧度越来越大，几乎咧到了后槽牙。 喉咙里先是滚出两声破音的怪叫，紧接着变成放肆的狂笑。 “哈哈哈……”他抓着大团结，用力捂在脸上，笑得在炕上直打挺，眼泪顺着眼角渗进鬓角里。 “刘光天，你个大傻逼！”他神经质地骂着，“跑那么早干嘛？去外面吃沙子去吧！” “老子现在有钱！有大房！等过几年还能顶了老东西的工位！” “这叫什么？这就叫人生赢家！” 他猛地坐起身，眼神狂热得吓人：“以后我不叫光福，老子是有福之人，老子以后就叫有福！哈哈哈……” 寒风从门缝漏进来，吹散了屋里歇斯底里的狂笑。 …… 此时，区公安分局二楼。 刑侦队大办公室里，烟雾浓得呛人。 几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上堆满卷宗，七八个干警分列两旁，没人敢说话，连走路都压着脚后跟。 屋里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陈建国坐在主位上，军大衣领口敞开，死死盯着墙上的小黑板。 粉笔画着的错综时间线上：老李头、张大国、刘光天、易中海、许大茂，再加上今早没影的刘海中两口子。 七个人名，全画着刺眼的红叉。 陈建国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两根指头捏断了烧到尽头的烟卷，把半截烟头狠狠戳进搪瓷烟灰缸里，火星子溅出一小蓬。 视线猛地一转，死死盯在黑板正中央，那个被画了三个红圈的名字——赵峥。 “王磊。” 陈建国抬起头，嗓子像被砂纸打过一样干涩。 “去红星废品站。” 王磊一愣，从卷宗里抬起头：“陈队，去废品站干什么？” “带赵峥回来。” 此话一出，办公室瞬间更加安静，几个干警眼神快速交汇。 王磊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陈队，咱手里没实证。刘家屋里太干净，许大茂那也只能证明打过架。直接带人……不合规矩啊。” “规矩是用来破案的，不是用来护着凶手的！” 陈建国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缸盖猛地一跳。 “七个大活人！全在眼皮子底下没了！分局的脸都被按在地上踩了，你跟我讲规矩？”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王磊：“我没说拘捕，是传唤。就说局里有案子要他配合。去，现在就去！” “是！” 王磊立正，没再废话，转身大步迈出办公室。 消息很快在局里传开，路过的干警纷纷避让。谁都看出来了，陈队这是真急眼要掀桌子了。 下午两点。红星废品收购站。 冬日暖阳照在墙头。赵峥穿着深蓝色厚棉袄，慵懒地靠在旧藤椅上晒太阳。 站外响起偏三轮的突突声。 他慢悠悠掀开眼皮。 王磊黑着脸快步跨进大门。门房的周大爷正捧着茶缸打盹，吓得手一哆嗦，热水洒了一裤腿。 “公安同志，你这是……” “我找赵峥。”王磊绕过他，直奔后院。 赵峥没起身，偏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王磊。 “赵峥，局里有个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跟我走一趟吧。”王磊语气生硬。 跟过来的周大爷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往后缩了缩。 赵峥没问什么案子，也没费口舌辩解。 他撑着扶手站起来，随意拍了两下衣摆。 “行啊。” 赵峥应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嘲弄。 老陈还是急了。 他迈开长腿，率先朝门外走去。 王磊看着他那毫无波澜的背影，眉头不自觉地拧紧。太镇定了，镇定得让人心里发毛。 偏三轮在风中启动，朝着分局疾驰。 半小时后。 赵峥被带进走廊尽头的审讯室。 没窗户，四面隔音墙。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烟油混着潮湿水泥的霉味。 “哐当！” 包铁的厚重木门在身后重重合拢，门栓落锁的声音在屋里回荡。 下一秒，“啪”的一声。 头顶那盏刺眼的强光白炽灯被人猛地拉开。惨白的光柱如同一把冷厉的尖刀，瞬间将坐在审讯椅上的赵峥死死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