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孽子成首辅,全族跪在村口哭:第165章 要留清白在人间
讲堂里。
所有学生面面相觑。
林砚站在靠门的位置,手里还攥着炭条和旧纸。
作诗?
以门外景物作诗?
“今日不讲书了。”郑夫子把案牍上那摞书卷搬到一边,语气不紧不慢,“咱们作诗,题目不限,韵脚不限,就以院子里的物件为题。”
看到讲堂里的学生依旧一脸茫然,他又补充道:“你们看这院子里有什么,就以什么为题,假山、老树、石阶、门帘,都可以,每人一首,七言绝句,或者别的,一炷香时间。”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香,点着了,插在案角的香炉里。
青烟袅袅地往上飘,讲堂里的空气一下紧了起来。
话音一落,讲堂里便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学生把纸摊开,有学生咬着笔杆发呆?
李善堂坐在第二排,手里的笔在纸上戳了好几个墨点,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写诗?
他这个甲班学生水分有多大,他自己最清楚了。
他侧过头,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圆脸,“你想到什么了?”
圆脸皱着眉,小声说:“还没呢,假山写什么?石头?没意思。”
后面几排也有学生交头接耳,有人翻书找古人写石头写树的句子,有人干脆趴在桌上,拿指甲在桌缝里抠来抠去。
瘦高个探过头来,朝李善堂道:“李兄,你不是说你在府里常跟人联句吗?写一首还不是随手就来?”
李善堂瞪了他一眼,压低嗓子,“写诗哪有那么容易,你行你上。”
瘦高个缩回去,不敢再吭声。
林砚站在门口,也把布包打开,抽出一张新纸,搁在条凳上。
他没有立刻动笔,抬起头,看了看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遮了半边天。
台阶下有几丛杂草,廊柱上挂着一盏旧灯笼。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讲堂斜对面的那座假山石上。
石头不大,灰扑扑的,上面长了些青苔,半埋在半枯的草丛里,显然是很多年没人打理了。
他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好一阵。
石头很旧,也很普通。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那块石头不丑。
那么多年风吹雨打,没有挪窝,也没有烂掉,就安安静静地蹲在那。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于谦的《石灰吟》。
那是他中学课本里的诗。
石灰是石头烧出来的。
石头在深山里被千锤万凿地采出来,再放进烈火里烧,烧成粉,烧成灰,最后变成雪白的石灰。
可石灰从来没有怕过。
因为它知道,它最后留下来的是清白。
林砚握着炭条的手紧了紧,低下头,在纸上飞快地写起来。
一炷香烧到一半时,讲堂里的声音渐渐小了。
有人已经写完了,正拿笔杆敲着桌沿,一脸得意。
有人还在改,涂了又涂,纸上黑乎乎一团。
李善堂面前那张纸还是空的,学堂里可没有李府秀才帮他润笔。
他急得额上冒了汗,拿扇子扇了两下,又怕被郑夫子看见,把扇子收了起来。
他偷偷拿眼角瞟邻座的纸,邻座那学生察觉了,用胳膊把纸挡了个严实。
李善堂的脸一下红了,羞怒在眉宇间浮现,可他只能忍着,面前的白纸已经布满墨点。
香烧到末梢时,郑夫子敲了敲讲台,“时间到了,写好的举手。”
李善堂第一个把手举起来,举得老高。
他其实没写出来,可他不能让别人比下去。
他可是甲班学生。
旁边圆脸也跟着举手。
陆陆续续又有七八个学生举手。
郑夫子点一个,起一个,念一个,第一个念的是圆脸的。
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念道,“假山石上长青苔,日晒雨淋颜色衰,莫道此石无用处,也能垫脚上高台。”
念完,他自己先点了点头。
郑夫子听完,摇了摇头,“韵脚不稳,后两句像顺口溜,“颜色衰”跟“上高台”也不搭。”
圆脸讪讪坐下,旁边几个学生低声笑了笑。
第二个是瘦高个,念的是老槐树,“老槐树下好乘凉,夏日炎炎午梦长,一阵风吹叶儿响,疑是故人在敲窗。”
郑夫子听完,又摇头,“句子太滑,没有诗心,“午梦长”跟“在敲窗”,凑得太勉强。”
瘦高个低头坐下。
第三个是个乙班的,念了写台阶的,“青石台阶步步高,天天上下不辞劳,劝君莫笑台阶矮,人上青云也靠它。”
郑夫子叹了口气,“立意太浅,像劝学篇。台阶就是台阶,非要扯到青云,反而俗了。”
第四个是丙班的,念的是灯笼,“一盏灯笼挂廊下,风吹雨打也不怕,虽然光亮照不远,照见脚下路不滑。”
郑夫子摆了摆手,“太俗。“不怕”跟“不滑”,押韵都押岔了,下一个。”
一连念了七八首,郑夫子没有一首满意的。
他坐在讲台后头,端着茶盏,眉头越拧越紧。
茶盏里的水凉了,他也没喝,放下茶盏,目光扫过讲堂,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你们在书院读了这些年的书,读的是什么?连一首像样的诗都作不出来,平仄不分,意境全无,有的连韵都押不上,硬凑。”
讲堂里鸦雀无声。
有学生低下头去,有人把写诗的纸揉成一团,塞进桌肚里。
郑夫子摇了摇头,满脸失望,“一年不如一年,今年白鹿书院怕是真要剃光头了。”
李善堂坐在位子上,心里打起了鼓,他根本没写,刚才举手是想抢风头,现在郑夫子若点到他,他就露馅了。
可郑夫子的目光偏偏没往他这边来,他暗暗松了半口气,可又觉得被人压了一头,心里不舒服。
他把手悄悄放下来,装作在翻书。
这时,沈山长从讲堂窗边走过,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长袍,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要去藏书楼。
听见讲堂里在念诗,他脚步慢了些,侧头往窗里看了一眼。
窗纸半掩着,能看见郑夫子坐在讲台后头,学生们有的举手,有的低头。
他站了片刻,听了一耳朵,正好听见那首写灯笼的“风吹雨打也不怕”,他皱了皱眉,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唉,一年不如一年!”
正要走,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夫子,学生也作了一首。”
是林砚。
沈山长脚步一顿,不自觉的停下,是好奇,也有怀疑。
林砚从讲堂外走进一步,手里捏着那张写满字的旧纸。
闻声,讲堂里静了一瞬。
学生们纷纷回头,看见是门口站着的林砚,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善堂第一个笑出声来,那笑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回过头,朝旁边的圆脸挤了挤眼,又朝林砚扬了扬下巴,“你也会作诗?你念的,别是卖面霜的调调吧。”
旁边几个跟着笑起来。
有人小声说:“让他念,念完了咱们再笑。”
又有人道:“别念了,省得丢人,门口站着的,也配作诗?”
还有个甲班的学生故意拿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好的味道。
郑夫子拍了拍讲台,啪的一声响,“肃静!”
讲堂里安静下来。
他看向门口,语气很平,“林砚,你念。”
林砚又走进讲堂一步,站在门内,把那张纸举起来。
纸上炭条写的字迹粗黑,有几处被手指蹭得有些模糊。
他没有看那张纸,抬着头,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念到。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讲堂里静了一瞬。
静得连窗外树上的鸟叫都听得见。
郑夫子的手停在茶盏上,忘了端起来。
他盯着林砚看了好一阵,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坐在前排的几个甲班学生也收了笑,有人低下头去,有人把笔搁下。
李善堂的笑僵在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旁边圆脸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窗外,沈山长站住了脚。
他本已经转身要走,听见那四句诗,脚下像钉了钉子。
他慢慢转回来,隔着窗纸,朝讲堂里看了一眼。
他没有看见林砚的脸,只看见一个少年的背影,又瘦又直,站在靠门的位置。
他沉默了好一阵,把手里那卷书换了一只手,继续往前走。
可脚步比方才慢了许多。
郑夫子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林砚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旧纸,纸上炭条写的字迹粗黑,有几处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好一阵,忽然道:“这首诗,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林砚只是点点头。
开什么玩笑!
大儒的诗,拿出来就是降维打击。
这还是于谦的诗,要是诗仙太白,诗圣他们的诗,还不吓死他们。
郑夫子看了他一眼,把纸还给他,回到讲台后,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茶盏,朝满堂学生道:“今日的诗,只有这一首,算是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排那几个方才笑话林砚的学生,“你们那些,都叫顺口溜。”
讲堂里更静了。
李善堂低下头去,拿指甲抠着桌缝,再没吭声。
下了课,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没有人再提作诗的事。
李善堂走在最后面,经过林砚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瞪了林砚一眼,“不过是侥幸罢了,算不得什么本事!”
“对,倒是你写的诗真好,全是墨点。”林砚头也不抬道。
李善堂脸色一沉,将手中那张满是墨点的纸团成球,哼了一声,甩袖子走了。
林砚把那张旧纸折好,放进布包里。
陈实挤过来,眼睛亮得吓人,“砚哥儿,你那诗,郑夫子都夸了!”
林砚“嗯”了一声,没有半点波澜。
陈实还想再说,林砚已经提好布包,迈步出了讲堂。
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得那块假山石半明半暗。
林砚看了那块石头一眼,石头上青苔依旧,灰扑扑的,可他觉得,它今天比昨天亮了些。
“站住!”
李善堂几个突然出现在林砚他们面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