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宁最后一个县令:第57章 半袋米的代价
周瑾留下来的第一个晚上,就没有睡觉。
他让人给他腾了半间屋子,要了一张桌子,一支笔,一些纸——纸是沈墨从旧文书里翻出来的,发黄发脆,但还能写。他趴在桌上画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陈牧去看他的时候,他桌上堆满了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眼睛熬得通红,但人很精神。
“你一夜没睡?”陈牧问。
“睡了一小会儿。”周瑾说,“睡不着——在风雪里赶了那么久的路,猛地坐到有炭火的屋里,反而不习惯。”他指了指桌上的图纸,“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把以前在工部画过的东西,挑能用的重新画了一遍。”
陈牧低头看了看那些图纸。他看不懂上面那些标着尺寸和比例的线条——但他看得出,这个人画了一整夜,画的都是能造出来的东西。
“这是什么?”陈牧问。
周瑾把最上面一张图纸翻过来给他看。上面画着一架弩——比他见过的北戎人的弩小一圈,结构也不一样,箭头是弯的。
“军弩。”周瑾说,“我画的这个,比大宁官坊的制式弩小一截,轻三成。用腰力加手拉上弦——比脚蹬上弦快。射程一百步,关键部位都用铁。定北县有铁——就能打出来。”
“好打吗?”
“看材料。”周瑾说,“弩臂要用硬木,最好是桑木或者柘木。定北县没有——但城北林子里有柞木,硬,够用。弩弦要用牛筋绞——牛筋可能不够,先用麻绳绞着顶一顶。弩机用铁打——这个县里的铁匠能打。”
陈牧看着那架弩的图:“多少天能打出一把?”
“摸熟了,三天一把。”周瑾说,“要是有人手,一个铁匠配一个木匠,十天能出五把。”
陈牧点了点头。他没有多说什么——但他心里清楚,这个半袋米换来的流放罪官,值这个价。
周瑾留下来了。他把图纸交给了王老铁和张铁匠,自己每天泡在铁匠铺里,跟两个铁匠一起改工艺、校尺寸。王老铁一开始对这个“指手画脚的书生“很不耐烦——但第一把军弩的弩机打出来,装上试了试,比他自己琢磨的强得多,王老铁就不再说话了。张铁匠倒是服气快——他看了半天图纸,说:“这个弩机,比我见过的官坊的还省一个零件。你怎么想的?”
“想多了自然就省了。”周瑾说。
第一把军弩在第八天做出来了。
试射那天,陈牧、赵铁柱、李青莲都到了。周瑾自己调的弦——他调了三次,才把力道调到合适。前两发不是偏了就是力道不够,第三次他让人换了根更粗的弦,重新绞紧。然后他举起弩,瞄准五十步外的一棵树,扣动扳机。
弩箭嗖的一声飞出去,钉在了树干上,入木三分。
赵铁柱倒吸了一口气:“这东西——要是架在城墙上,北戎来多少死多少。”
李青莲也上前看了看。他掂了掂那架弩,又拉了一下弦,说了一句:“比北戎人的弓省力。这个好。”
周瑾却不太满意。他走过去把箭拔出来看了看:“做工还是糙。要是有更好的弦——射程还能加三成。”他又补了一句,“可惜牛筋不够。麻绳绞的弦,用久了会松。”
“弦的事后面再说。”陈牧说,“先出量。”
他把弩放在地上,正要再调,忽然听到城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是李青莲。
李青莲是三天前出城侦察的——他说要再去北边看一眼千夫长的动静。现在他回来了,骑着马直接冲进了城门,马蹄在雪地上刨出一路白烟。他勒住马,翻身下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陈牧的心沉了一下。
“出事了。”李青莲说。
屋里安静下来。周瑾放下了弩。赵铁柱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李青莲走到陈牧面前,一字一句地说:
“千夫长的大军——来了。不是一千五,是两千多骑。五架冲车,还有云梯。他已经过了青石镇北边的草原,正在往定北县来。按他们的脚程——最快,三天到。”
屋里一片死寂。
两千多骑。五架冲车。还有云梯。比上次那一千骑、三架冲车,几乎翻了一倍。而且这一次,千夫长吸取了教训——他不单带冲车,还带了云梯,显然是冲着强攻来的。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先开口:“——斥候呢?咱们放出去的哨呢?”
“哨上的三个人,我碰到了一个。他说千夫长的前锋昨天就到了青石镇北边——但他不敢往回跑,怕被截。我让他抄山路回来报信。我自己先赶回来了。”李青莲说,“他们走得不快——带着冲车和云梯,是压着步子走的。三天,应该是准的。”
“他们粮草带得多吗?”沈墨忽然问。
李青莲想了想:“多。辎重车队拉了好几长串。看那个规模——不是来打秋谷的,是来围城的。”
围城。这个词比“攻城“更让人心里发沉。攻城是一锤子买卖,打不下来就走了。围城——是要把人困死,困到粮尽箭绝,自己开城。
陈牧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三天。上次一千人、三架冲车,他们差点没守住。这一次——两千多骑,五架冲车,还有云梯,还带着够围城的粮草。
他看了一眼放在地上的那架军弩——周瑾刚造出来的第一架。
然后他开口了。
“周瑾——三天之内,你能造出多少弩?”
周瑾看着那架弩,快速地算了一下:“加派人手,昼夜不停——能出十架。但弩弦是麻绳绞的,撑不住太多发。得省着打。”
“省着打也要打。”陈牧说,“把弩优先配给箭法最好的那批人。”
“赵铁柱——城墙加固,城门加固,滚木礌石,全城的壮丁,够吗?”
“够。”赵铁柱说,“两天之内全部到位。城门后面我再加一层沙袋——就算冲车撞破了门,还有第二道。”
“李青莲——你带几个人,去把青石镇通往定北的路看死了。千夫长走到哪一步,随时报。他要是分兵绕路——提前告诉我。”
“行。”
“沈墨——粮。三天后要打多久不知道,把粮管死,一天两顿,不许浪费。”
“嗯。”
陈牧深吸了一口气。他看着窗外——雪还在下,但天已经晴了一大半。
“三天。”他说,“那就用这三天——让这座城,变成他啃不动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