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新仓九号院内，张建国正给张福讲着他身边的趣事。 张福好奇道： “建国哥，我在路上看到不少年轻人啊。” 张建国气笑道： “别提了，凡是城市户口的初高中毕业生，全都分配下乡。 倒是农村户口的毕业生，可以安排进城工作，留在城市里。 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刘雪芳从厨房里出来训斥道： “不会说话就闭嘴！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张冬崖穿着袄，坐在藤椅上，目光一时落在孙子身上，一时落在张福身上。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张福身上有扎实的功夫根底。 倒是他的亲孙子张建国，身子晃荡荡的，也不知将来，建国会不会埋怨他…… “爸爸回来了！” “干爹！” 张池进门后，张福和张建国都起身相迎。 张池点了点头后，到张冬崖跟前，将三个子侄上前线的事说了遍。 张冬崖可能没听明白，问道： “军人上前线，有什么问题么？” 张池干笑了声，道： “没，天经地义的事。 不过，我这不是担心，万一出点啥事，家里不好接受么……” 张冬崖呵呵了声，道： “真出点啥事，也是你们家的光荣。 咱们真要和老毛子打一场大的，没几个人能跑得掉，所以你不用瞎操心。 不过，要是小规模的战斗，既然他们已经获得军功了，等下一次再打，多半是要论调的。 上百万大军陈列前线，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不会让任何一支建制打光的。” 张池闻言，心里一下敞亮开来，点头笑道： “对对，有理！” 张冬崖看不过眼，骂道： “看你那熊样！” 那么好的练武材料，真是白瞎了。 张福不干了，认真道： “师爷，我爸爸是大英雄，他救了很多人的命，治好了他们的病，解除了他们的痛苦。” 刘雪芳给张冬崖使了个眼色，道： “就是，爸，为人民服务，为国尽忠，不止是战场杀敌一种方式。” 张冬崖笑的跟弥勒一样，看了眼院墙外渐渐昏沉的天色，点头道： “好好，是我说错了。只要好好工作，都可以，都可以的。” “汤圆，能吃的下去吗？” 刘雪芳看着张福拿着馒头在吃，关心问道。 张建国都麻了： “妈，这可是白面馒头，过年才吃的！” 张福乐道： “大姨，来的路上我一直在吃窝头的。” 父亲的解放包，深不可测。 张建国乐呵呵问道： “汤圆，港岛人都吃什么？” 张福道： “早上有虾饺、菠萝包、肠粉、烧麦还有牛肉丸。中午……” 张建国急喊“停”，无法接受道： “早上就能吃这些？买东西不需要票么？” 张福摇头道： “在港岛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得到。没听说过买东西要票……” 张池道： “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港岛是世界三大优良海港之一，就凭这一点都够养活一城市的人。 我们整体还是个农业国，这就叫资源匮乏。 你要觉得不服，就自己奋斗去改变命运。 少牢骚，多动脑筋多做事。” 张冬崖哈哈笑道： “说的好。” 张建国苦笑道： “干爹，我没怨别人，就是觉得……他们不都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吗？” 张池哈哈一乐，道： “建国，你想的话，这次我就带你南下去港岛，学开小轿车都成。 但是，你妈去不了，爷爷也去不了。” 张建国连连摇头道： “妈和爷爷在哪我在哪，干爹，我不去那边。” 张池温声笑道： “那明天你去轧钢厂保卫处找马长友，他会安排你进汽车班学习开车。” 话音未落，电灯灭了，停电了…… 点上煤油灯，张池让两个小的出去说话，然后对张冬崖和刘雪芳道： “建国以后事业上的事，我都有安排。 等过几年情况再好转些，肯定是要接到港岛去的。 师父、雪芳姐你们也是……” 张冬崖摇头道： “我一把老骨头，还往哪去？建国……确实要让你费心了。” 张池笑道： “南边气候温和，对您也有好处。 娥子又怀上了，家里人口往后肯定越来越多，没个厉害的人镇着，我也担心麻烦事多。 有雪芳姐在，就不会让孩子娇生惯养，没了规矩。” 刘雪芳：“……” 张冬崖：“……” …… “爸爸，您对大姨和建国哥真好！” 四九城通往秦家庄的路上，张福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忽然开口说道。 想到他和妈妈不在的那些年，张建国这个干儿子享受着父亲的关怀， 饶是张福心智成熟许多，也不禁有些吃醋。 张池笑道： “就说你师爷的授艺之恩。 没有他将压箱底的功夫悉数相授，爸爸至今都未必能去港岛找你和妈妈。 饮水要思源，你师爷教了我安身立命的本事，我就要让他余生老有所养，让他的孙子有个好着落。” 听出他声音中的羞愧，张池又笑道： “儿子，你是爸爸的长子，将来注定要继承一个庞大的家业。 不过你的表现远远超过爸爸的期望。 其实不用这么累的，爸爸现在还年轻，能替你撑得起一片天地，你只要按部就班的成长就好。” …… 乡下，张父家。 张父披了件旧袄，站在窗前问道： “谁啊？” “爹，是我。” 张父眼睛一亮，回头对张母道： “快，老幺回来了！” 正门打开，先进来一个半大小儿，当场跪地磕头，叫道： “爷爷、奶奶，汤圆回来看你们来了！” 张母吓的脸都白了，颤着手小心翼翼的抓向张池，越靠近越害怕，唯恐摸过去是空的…… 在农村古老的传说里，在外面出事的孩子，会在投胎转世前的晚上，回家来看看。 万幸，张池的胳膊是结实的，是真的！ “老幺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大的胆子啊？” 张母抱紧自己的小儿子，大哭了起来。 张父含着热泪将张福搀扶起来，连连点头道： “好孩子，爷爷也想你啊！” 张池轻声道： “爹、娘，晓娥当初走，是因为娄家提前预料到六六年的事，为了避祸，也为了不连累咱们家。 娥子走前已经怀上我们家老二了，叫张思，思念的思，今年四岁了。 现在我在港岛那边叫张爱国，这次带汤圆回来看看您二老，往后还得出差过去，直到世道太平下来。” 张父能理解，道： “你是孩子他爹，守好他们是应当的。实在不行，就别回来了。” 张池笑道： “爹，您放心，往后会越来越好的。” 张母这才记得问张福道： “孙子，在港岛过的咋样啊？ 资本主义社会，都是水深火热的，没少吃苦吧？” 张福机灵，点头道： “奶奶，您说的对，那地儿乱的很，到处都是社团。 不过我们住的地方很安全，洋鬼子不让社团的人在那闹事。” 张母松了口气，道： “哎哟，那可真是不容易。” 张福笑道： “奶奶，我不怕，爸爸去了，更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张母好悬没笑出声来，只委婉道： “要是你二伯、五伯他们去了还成，他们打架可厉害，你爸小时候，就找他们出头。” …… 黎明，张池起的很早，出门扫院子，没干一会儿，老大来了，皱眉道： “老幺，什么时候回来的？” 张池笑眯眯道： “大哥，等会儿说，不然一番话得说五遍。” 又过了阵，张家兄弟陆续都来了，众人看到张大官人回来，自然好一阵热闹惊喜，等进屋看到小号张池，又是一阵惊吓。 张池将说辞说了遍后，和娄晓娥关系最近的五嫂高兴道： “我就说，晓娥不是那样的人，肯定有苦衷！白挨了那么多年的骂！” 张福笑眯眯问老五道：“五伯，十四哥呢？” 老五对众人笑道： “汤圆这么一笑，活脱脱一个老六。 你十四哥去上大学了，清华。” 张福下巴差点没惊掉，张池可是告诉过他，那么多堂兄弟里，就数十四最孬！ 老五得意的哈哈大笑道： “现在上大学不用考，要推荐。 你十四哥语录背的最好，公社招大学生的时候， 他一个人背语录背过了一群大孩子，把考察的人高兴坏了！” 张池搔了搔下巴，乐道： “大前年，你十四哥想上火车到各地逛逛，刚上去就被人踹下来了， 回头哭哭啼啼的找我，就让我摁在那背语录。 嘿，这小子，还真有运道。” 不过他猛然想到什么，对吴爱梅道： “师姐，家里孩子打小十四往下，再不许走这条路。 平日里您有空就教他们文化知识，不肯学的就给我大哥、二哥说，往死里打一顿就知道学了。” 大嫂不解道： “老幺，都这样的光景了，还学什么文化？” 张池道： “大嫂，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的，早晚有一天会重新恢复高考。 那个时候，家里的孩子二十五岁以下的，全部去参加高考上大学去。 家里听我的。” 张父一锤定音： “那就听老幺的。” 老二道： “还有件事你得知道。 公社新上来的代主任王茂成，跟副主任牛槐两个，已经把委员会把持住了。 上回他们派人到村里抓人，让我带人给打跑了。 如今放出话来，说庄里不买他的账，要带民兵连来缴咱们的械。” 张池面色严肃了些，问道： “为什么抓人？” 老二挠头道： “那些狗东西，还不是看谁不顺眼就收拾谁，哪有为什么？” 张父对张池道： “你打听打听，能帮把手就帮把手。” 张池点了点头。 ...... 张老六回村的消息瞒不住。 不一会儿，院子里就站满了人，这个腰疼，那个咳嗽，还有抱着孩子的。 张池索性在堂屋摆了张桌子，一个一个的看。 看到晌午，张福从外头跑进来，小声问道： “爸爸，他们都在说您什么小李时珍，是夸您么？” 张池一边写方子一边道： “是。 不过儿子，这名号不是白叫的，是拿真本事换的。 给人看病，丁是丁卯是卯，一分都不能含糊。” 张福用力点头。 张池又道： “你在家好好待着，别跟着你几个哥哥满村跑。 爸爸办完这两天的事，咱们就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