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逆棋:黑金羽翼/ 17 七棋人生(中)
3)无名山-小道士
“从前有座无名山,山上有座忘忧观,观里有个小道士,还有一个臭老道士——”小道士哼唧着挑着满满一旦水往山上行走,他停住脚步,擦了额前的汗水,继续向上行去。
此山叫无名山,山上有一观叫忘忧观。名字起得超脱,实则破败得只剩三间漏雨的瓦房,一尊被虫蛀得面目模糊的三清像。香火稀薄得可怜,只够维持祖师爷牌位前那盏豆大的油灯不灭。
道观师徒二人,小道士叫覃一川,道号清尘,十八岁。师父重明,一个牙齿没剩几颗、终日醉醺醺的干瘪老头子。二人在这个僻静的道观里,日复一日的以自己的方式混日子。
山雾还没散尽,水缸已满,他卧在院子中大树下的青石上打了个哈欠,准备睡个回笼觉。
冥冥中感觉被扫帚疙瘩捅了下后背,他睁开眼,老头喷着酒气吼道:“臭小子,干嘛呢,起来劈柴!”
“死老头,急什么?”覃一川伸了下腰身,慢吞吞爬起来。
“快点,我要准备炼丹了。”老头催促道。
”好好好,多炼几炉去卖,米缸里都空了。“
他打了个哈欠,抡起斧头消失在院子里。
他于观中修行十载,观中原有试图五人,三个师兄外出游历多年至今未归,现在只剩下师徒二人。一个破落的道观,没什么资源,纵有再好的天赋,灵根也难有发展机遇。
他将柴火堆放在炼丹炉旁,转身出去回头望了一下师父炼丹的背影,突然想起这些年的事......
六岁那年,他被来乡里选拔道童的碧水宗相中,前夜却未料被乡里一大户人家动用关系,顶替抢了名额,家人不服,却被打成重伤。
七岁那年,另一个叫红焰宗的道士遇到了他,带他回宗参加选拔,前面一切顺利,未想重测灵根那里被动了手脚,他一个混沌灵根被改成无灵根,倒是将他送回的时候告诉他:”不是他的问题,是宗门名额被权贵顶替了。“
机缘巧合下,他被介绍到了这个忘忧观。他的资质、天赋确实出类拔萃,可惜,这个老鼠都不想待的破落道观,没有什么资源培养他,师父也是个不着调的人,所以,他只能奋发图强,准备在三年后的百宗大比上大显身手,希望获取资源和关注。
很可惜的是,苦修多年的他有幸进入了分赛区前五,结果呢?主办方一位长老的侄子落选,主办方“为保公平”,临时增设“心性考核”,他被做局,因“性情浮躁,不堪大用”直接除名。
师兄安慰他:”死了那条心吧,此路不通,所有一些都是为权贵铺路,入选的都是有背景的,有关系的,只有极少名额会留给寒门。大宗门乌鸦一大片,进去了也是水深火热,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安安心心在观里,倒也安稳清心。“
那年他十一岁,蹲在柴房哭到天亮。第二天,他把所有修炼笔记烧了,从此再没翻开过一页经书。
两年后,他遇到一个当初排名第二的对手,他也认出了他。从他口中得知,大宗门并没有想象中美好,很多没有背景的,都混得不如狗,有的还被盯上轻者废了,重者嘎了。出头者寥寥,大多数在外门里当杂役苦熬。
覃一川叹了口气,既然努力最好的结局不过是当一条有用的狗,最坏的结局是变成弃子,那还努力个什么劲儿?
于是,他选择了躺平,跟他的师父、师兄一样。
“窝在这破观里也挺好,虽然没有资源修仙得道,清汤寡水的,倒也无忧无虑。每天的时间简单重复,挑水、劈柴、种地、采药,偶尔给师父炼丹打打下手,这份与世无争的清净倒也充实自在。“
这天下午,师父又醉倒了,鼾声如雷。覃一川坐在门槛上,看着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一只鸟落在院中啄食,他呆呆地看着,心里空落落的。
下山的师兄们偶尔回来,短暂逗留又匆匆离去。他们告诉覃一川,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很残酷,光鲜之下也伴随着不堪。他不明白,师兄们对外面充满种种不满,却依旧流连忘返。他也曾心动,也曾向往,终究他没有下山。或许,就这样烂在这座无名山里,就是他的归宿了。
夜色中的无名山道观,比白日更显寂静荒凉。
小道士覃一川靠在三清殿的门廊下,望着残缺的屋檐外那方狭窄的星空沉沉睡去。
在梦中,他依然坐在那个门廊下。但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人也穿着一身青衣,气质温润沉静,眼眸倒映着星辰。没错,正是来自另一时空的覃一川。
小道士覃一川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真够闲的。”
那个覃一川浅笑道:“彼此彼此。”
二人沉默不语,不约而同叹了口气,抬头仰望星空,。
”我很喜欢仰望星空,做白日梦。每一次对着星空发呆,心里都希望这灿烂星海中,会有一道异光携带通天机缘砸在我身上。“覃一川说着笑了。
小道士覃一川笑叹:“原来我们也不是没有相同之处。“
“哦,这么说你也喜欢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然呢,这里没什么盼头,偶尔痴心妄想一下,纯当消遣。”
那个覃一川望向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抿嘴一笑了之。
小道士覃一川看向他:”跟我说说你想的什么呗!“
”也没什么,曾有时候希望砸下一堆上品灵石,让我一辈子衣食无忧;有时候希望是绝世秘法,练成之后,功高盖世。“
”就这?“
”是啊!“
”就没别的想法了么?“
”我没太大的追求,就是希望有花不完的灵石,还有一身碾压四方的修为,隐于桃园秘境,颐养天年,这样足够了。“覃一川看向小道士:”你呢,说说你的。“
”我啊,自然是希望自己获得一手修炼秘法,突飞猛进,不断突破,傲视乾坤。打破这个固化的阶层,让更多的优秀被埋没的凡人都有机会改变自己。你说我是不是很天真很好笑。“
”有什么好笑的?这是你内心的想法,虽然没有任何实现的可能,但是却可以让你心情得到消解。“
”唉,你这话说的怪难听的,不过也是不无道理。你觉得,我们这样是不是很不正常?“
那个覃一川没有正面回答,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人这辈子,要么困在自己手里,要么困在环境手里。困住了,又挣不脱,人就会给自己造一个壳——告诉自己不在意了,放下了,以为这样就能跟外面那堆烂事一刀两断。”
他顿了顿,看向对方:“可表面放下了,心里其实不甘心。不甘心,又没办法,就只能靠幻想来喂自己。想灵石,想秘法,想一夜翻身——想的时候确实爽。爽完了呢?壳还是壳,烂事还是烂事。”
他笑了一下:“我说的是曾经的自己。”
小道士覃一川沉默了几秒:“可是,环境如此,人又能如何?”
那个覃一川没有立刻接话,他缓了几秒:“你说得对,但环境是死的,人是活的。可这句话我以前也不信。”
他抬头看着星星:“我那时候觉得,环境就是一张网。我在网里,无能应对。后来我才发现,网是有洞的。那些洞,有的人天生就站在旁边,有的人得爬很久才能摸到一个。”
“我爬了很久,苦头吃尽。爬的时候,我也骂过,也曾愤愤不平。但骂完了还是得爬。因为不爬,我就永远在那张网里。”
他转过头,看着小道士:“你说你希望能打破固化,让被埋没的人有机会。这句话你自己都不信,对吧?”
小道士覃一川没有回答。
“你不信,是因为你还没走出去。你站在这个破观里,看到的只有这座山。世界有多大,你不知道。你是什么料,你也不知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别急着把自己锁死,你才十八。”
他人影渐渐淡去,像被风吹散的雾。
夜风吹过,小道士覃一川缓缓睁眼,那个与自己夜聊的覃一川早已不见,抬头望去,那方狭窄的星空依旧灿烂。
4)落魄作家
深夜十一点半,城市早已沉入梦乡。
网文作家覃一川仍坐在电脑前码字,屏幕泛着冷白的光,映得他脸色发青。
他扭了下脖子,想起来什么,点开连载小说《混天局》在某个网文平台的后台。
收藏数:0|推荐票:0|点击率:10|评论:0......
这是转战第三家平台的半个月数据,点击率始终在个位数徘徊,完读率不到一成。数据难看,真特么难看。
“我写的就这么差吗?”他撇了一下嘴,嘟嘴长叹一气。
掐指一算,他写网文第三年了。
三十八岁那年,公司倒闭。他揣着一点遣散费,没再找工作,直接扎进了网文这条路上。因为这个年龄段刷新简历找工作,无异于将自己架在网上给那些高高在上的HR们鞭尸。吃力不讨好,同时也厌倦了找工作的奇葩过程。
转战网文,起因很简单。他看过几部现象级长篇,读着读着,心潮澎湃,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别人能写,我为什么不能?我的故事创意不错,文笔也还行。不说大火,至少签个约,拿个全勤,应该不难。
然而,这份天真很快被现实打碎。
“底细(智能AI系统),我的作品真的很差么?”茫然中,他想听一下AI智能体的意见。
“你好,作品已阅,不是你的作品差,而是它可能生错了时代。现在平台上流行的是爽文,是节奏飞快、情绪直接、读完不必多想的东西。读者愿意看,算法愿意推,编辑也愿意签。与此同时,越来越多新人涌入,AI写作工具也让内容产出变得更快。读者没有成倍增长,作品却越来越多。品类多样,供过于求,三千万创作者,海量作品面世,想要出圈,难!”
“想成为那三千万分之一,比高考考上九八五儿二一一还难啊。”他喃喃自语。
三年来,他数次更换平台,每一次签约都是被拒。他也试过妥协,模仿榜单热门题材,研究所谓爽点和节奏,可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他骨子里抗拒这些用烂的路数,爽点。他也换过赛道,折腾过,付出了时间、心血和积蓄,却几乎没有得到任何正向反馈。
“是的,小说上架,不花钱推广,没有任何流量,花了钱,也不一定有效流量。签约容易的诓你版权,签约难的,难通过。这个世界看似处处有机会,也处处藏着门槛。确实是,看得越多,心越凉。”底细安慰道。
他点开排行榜上的爆款小说,读了几章便关上。文笔不过尔尔,那些为爽而爽的情节,像掺了太多糖精的饮料,甜得发腻,却留不下什么味道。他想安安静静讲一个故事,可似乎没有人愿意停下来听来看。
“读者习惯了开篇即高潮,习惯了每章都有密集爽点,就很难再接受慢热型的故事。就算有人愿意看,平台和算法也会把他推到更热闹的地方去。”他盯着屏幕,像在对自己说,“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选择和替代。”
“放弃吧。”这个声音时不时在他心里出现。
可放弃之后呢?四十岁的年纪简历投出去,大多石沉大海。他也试过送外卖,只干了一天,腰酸背痛地回到家,盯着空白的文档,心更沉了。那点体力换来的钱,连下个季度的房租都不够。
他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显示器的光透过眼皮,在布满血丝的眼睑上投下一片暗红。
他忽然想,要是自己真能变成书里的主角就好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觉得可笑。主角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作者给了他光环、机缘和实力。而现实里的他,不过是个普通人,没有光环,没有靠山,就是小说里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路人,强者眼中的蝼蚁。
夜风轻轻吹来,躺在座椅上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像坠入一片没有边界的雾海。
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已不在书桌前。脚下是一片平静如镜的水面,倒映着漫天星辰。远处,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水面上,面前同样悬着一块发光的屏幕。那人背影背对着他,似在翻阅着什么。
作家覃一川走近,神色一沉——那是另一个自己?(下面为方便理解,我给两个覃一川做个代号区分吧,网文作家、覃一川)
屏幕上,《混天局》的后台界面依旧刺眼:收藏:0。
覃一川发现他来了,点头示意他坐下,他静静坐在那人身边,看着水中星辰。过了许久,覃一川才开口,声音很轻:“这水面真静,像一张还没被写过的稿纸。”
网文作家身体一颤,没有抬头,苦笑道:“稿纸?早就被算法和流量划满格子了,容不下别的字。”
覃一川看着水面:“算法划的格子,是给人看的。可水下面还有东西。你看这些星星的倒影,它们在水下的形状和天上并不完全一样,但你不能说它们是假的。”
网文作家冷笑:“水下?水下没人。他们只要水面上的光,要快,要爽。我花几个月打磨一个章节,没人愿意多看一眼。坚持?拿什么坚持?房租、吃饭,哪样不要钱?”
“所以你写作的初衷,是为了付房租吗?”
这句话让他猛地抬头,愣住了。
覃一川看着他:“还是说,当年那个在稿纸上写下第一个故事时,手心出汗、心跳加速的人,他的快乐,也能用收藏、点击率来衡量?”
网文作家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那个只为表达而快乐的自己,确实已经被他遗忘了很久。
“不对,你把我绕进去了。”他摇摇头,语气重新硬起来,“我写作既是因为喜欢,也是想赚钱。赚钱养老,这没错。我有想法,有思路,也肯写。可这些——”
“可这些没有换来市场认可。”覃一川接道。
“我为什么要讨好他们?”
“你把它当成商品,就绕不开这个问题。”
网文作家沉默了,脸上的怒气慢慢褪下去,只剩下疲惫。
“我没有讨好人的心性。”他说,“我只想先取悦自己,再被更多人看见。”
“你想两样都要。”覃一川看着他,“这没有错。错的是,你还没强到能让两样同时成立。”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刺耳,网文作家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是吧。我的作品谈不上出众。这几年我一边写,一边回头改。如果真没问题,我也不会改那么多次。”
“时代变了,环境也变了。你的想法没有错,只是节奏跟不上。”覃一川的语气缓了下来,“用自己的节奏,把故事讲好,不轻易放弃,这本身没有错。只是这样的路,很少有人能轻轻松松走通。你既没有天时地利,也没有人和,那就得学会取舍。”
“怎么取舍?”
“你一直在做一件事:没有放弃这个故事。数据再差,你也没有随手切掉。换作别人,可能已经换了好几本书。你有自己的底线,也不愿去挤那些已经挤破头的赛道。”
覃一川顿了顿,继续说道:“但你应该知道,坚持不一定立刻有回报,也不等于没有意义。既然你已经选了这条路,就把心思放在真正该放的地方。别让数据、焦虑和别人的成功,把你的笔搅乱。”
“可我还得活下去。”
“活下去,和写下去,不一定非要二选一。”覃一川说,“你可以先找一份能付账单的工作,哪怕跑网约车、送外卖。这份工作不是为了否定你,而是为了养活那个还在写作的你。上班时,你是司机,是骑手;回到书桌前,你才是覃一川,是《混天局》的作者。”
网文作家看向天空,没有立刻回答。
“别把所有压力都压在“梦想”身上。”覃一川继续说,“给它一点喘息的空间,它才可能长下去。每天哪怕只写一百字,只为自己写,也别让那点火彻底灭掉。这不是放弃,是蓄力。”
梦境开始变淡,水面的星辰倒影轻轻晃动。
“你笔下的主角一直在找“变数”。”覃一川的声音渐渐远了,“可你真正的变数,就在笔尖。流量决定多少人看见你,文字决定你是谁。别让数据替你选路,也别让水面的波纹,遮住你心里的星。
话音落下,梦境散了。
网文作家从梦中惊醒——窗外天还没亮,电脑屏幕仍停在那个刺眼的后台界面。他怔怔看了很久,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被焦虑吞没。
他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页面上安静地闪烁。
他停顿了很久,手指微微发颤,最终没有敲下什么宏大的宣言,只敲下了一个小小的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