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黄沙中，韩征去而复返。 他搀扶着一个年轻女人，还未走近，江歧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便传了过来。 韩征停下脚步。 “两位，这便是我家殿下。” “虞晚。” 女人微微屈膝，主动开口。 “影帷商会之事，我能做主。” 江歧静静打量着她。 瘦骨嶙峋，皮肤苍白，甚至比伪人更无血色。 一个在污染区中穿梭，常年游走于三大总部间的庞大势力，主事者居然是这么个病怏怏的年轻女人？ 她身上挂满了东西。 双手戴各色手镯，十根手指套了四个空间装置。 项链，发饰，玉牌......微光流转。 光是肉眼可见，便不下十件高阶道具。 江歧收回目光，朝火堆另一侧偏了偏头。 “坐。” 虞晚一直低着头，没去看火堆旁的任何人。 韩征自始至终没有多说一个字，甚至没有传音。 可只是一个眼神，她便读懂了一切。 韩征败了，而且败得很彻底。 对方的实力强到连传音都可能被截获。 但所幸，自己只是提出了借火的要求，更未展露敌意。 此行商会带足了独特的物资，绝对不能由自己遗失在这里...... 没出手，就代表可以谈。 虞晚在江歧和莉莉丝对面坐下，韩征盘坐在她侧后方，气息收敛。 “影帷商会中立，不属于任何一派。” 虞晚刚一落座，便主动挑明。 “殿堂内乱，我们无意插手。” “正好天玑总署百废待兴，我们是去和新的掌权人谈生意的。” 火堆旁，莉莉丝饶有兴致地看了江歧一眼。 深入污染区后，这群人的情报网延迟得厉害。 秩序的制定者，总署真正的掌权人，不就坐在他们面前？ 只是江歧的褪色，似乎直接影响了他在所有人类意识中的身份.......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权柄？ “灭世教派和融合教派交战，能容下第三方中立？” 江歧直戳漏洞。 “穿行污染区，往返三大总部，时间可不短。” 他看向坐在后方的韩征。 “王座能清醒多久？” “既要保持中立，又能在大战的时候安然过境......” “这意味着你们商会内部，至少有三位以上的凝座。” 韩征眼皮狂跳。 虞晚也瞬间没了动静。 仅仅两句无关痛痒的情报......这人对泽世殿堂的了解远超预期！ 可出乎预料，江歧却并未进一步在实力上追问。 多位凝座的助力，在天玑总署已经仅次于五族。 更重要的是和安家类似，能深入污染区的情报网。 至今为止，记事本所需之物，仍有几种闻所未闻。 “影帷商会，偏向三灾还是四孽？” 这个问题一出，对面两人同时绷紧了身体。 三灾四孽全部死在了中央碎境，才是内战最根本的导火索。 泽世殿堂，根本看不清未来之路！ 他问这个干什么？ 思考良久，虞晚尝试给出一个万全的回答。 “完全中立。” “必须选。” 江歧面无表情。 韩征脸色变了，刚想张嘴。 火光轻轻一跳，他又一次重重跪在了沙地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污染区的夜风明明极冷，可虞晚额头汗水正不断渗出。 这是什么实力？ 韩征纵使敌不过合道，也不至于连开口都做不到！ 早知就应绕行，更不该因香气停留！ 三灾与四孽间，摆明了只有一条生路。 这人根本不像表现出那么虚弱！ 所知甚多，步步紧逼......分明强势无比！ 可她却没有任何信息可以用于分辨对方的立场！ “三。” 江歧竖起手指。 “二......”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虞晚的心头。 “三灾！” 在最后一个数字出口前，她闭上眼睛嘶声喊道。 “我有与生俱来的缺陷，更倾向三灾！” 令人窒息的压力，随着她话音落下而消失。 江歧收回了目光。 “师尊，再弄点吃的？” 身后，韩征身上的束缚同时一轻。 师尊？？ 虞晚和韩征同时睁开眼，满脸错愕。 这两人处处透着诡异，怎么看都是这个虚弱的徒弟在主导一切。 莉莉丝看着江歧，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 “毕竟要回去。” 江歧摊了摊仅剩的右手，神色坦然。 “我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和名字。” 当一个能杀死极境生命的家伙，这么称呼自己....... 师尊。 莉莉丝在心中重复着这两个字，脸上露出笑容，打了一个响指。 啪。 身侧的空间瞬间被炸出一个大洞。 接连几块比先前大得多的心形血肉精华落到火焰上。 油脂滴落，香气再次弥漫开来。 韩征见状，还是鼓起勇气提醒。 “噬界种的肉，人不能吃......” 江歧伸手拨弄了一下竹签。 “提取过的血肉精华，没什么污染。” 火焰炙烤，四周安静下来。 虞晚坐在原地，脑子转得飞快。 她赌对了。 可三灾那边，什么时候有了这种级别的一对师徒？ 殿堂的合道强者不都打成一锅粥了吗？ 她定下心神，看向江歧唯一没有褪色的眼睛。 “你这身体......” “病。” 江歧随口回答，注意力全在烤肉上。 “你也有病？？” 虞晚一下激动起来，身体前倾，几乎要站起身。 江歧一个眼神扫过去，她又哆嗦着坐了回去。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虞晚连连摆手。 “对了，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没等江歧回答，大地突然传来隐隐的震动。 “殿下小心！” 韩征立刻起身，挡在虞晚身前。 “污染区暴动了！” 震动越来越强，沉闷的轰鸣从四面八方传来，正在靠近。 江歧没看黑暗中的威胁，反倒侧头看向莉莉丝。 “你在这里，噬界种怎么会暴动？” 这话一出，对面两人同时转头，虞晚的眼睛瞪大了。 “......什么意思？” 莉莉丝没有理会她的震惊，终于切断了和王庭的通讯，环视四周。 “我之前就想问，你是怎么确定死亡时间至少在十一天前的？” 江歧不答，反而抛出另一个消息。 “再送你一个情报。” “叶烛阡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绝对没法对樊恩的徒弟出手。” 莉莉丝一怔。 “可那家伙突然离开王庭......” 江歧感受着脚下沙砾的剧烈跳动。 “恐怕，只是为了引开第二位护道者罢了。” ......王庭？！ 听到这两个字，虞晚和韩征的脑子彻底停摆了。 面前坐着的，居然是两个王庭成员！ 漫天黄沙中，无尽的噬界种浪潮已现出轮廓。 四面八方，黑色的浪潮层层叠叠压了过来，狂暴的嘶吼震耳欲聋。 气浪卷起沙尘，让江歧又是一阵咳嗽。 “看来......不止一方不想让我活着回去。” “无妨。” 莉莉丝缓缓站起身，耳坠轻响。 “有为师在。” 砰！砰砰砰砰！ 她没有多余的动作，四面的噬界种浪潮就被炸出一大片真空地带。 无数残肢断臂混着黑血冲上天空。 可下一秒，污染区的夜空竟被撕开了一个灰色的口子！ 一道贯穿天地的灰色星门，就在商队头顶洞开。 莉莉丝猛然抬头。 乌木大轿连同数十位高阶晋升者瞬间被定在原地，随后开始不受控制地逆向升空。 “星门？！” 韩征的声音都在发颤。 连脚下的火光都凝固在了原地。 人形种国度用来开启全面战争的星门，竟用来接引这两人逃生？ “动用星门也要杀我......” 江歧的声音却幽幽响起。 “王庭里有资格开启星门的，不止一位？” 听到这里，影帷商会两人已经彻底无法思考。 星门另一端，无穷无尽的嘶吼声不断涌来。 “想杀你......” 莉莉丝迎着爆发的气浪，独自朝星门走去。 “我还没同意呢。” 江歧却出声制止了她。 “战斗没意义。” “星门那头有多少人形种？” 他看着天空中不断扩大的灰色裂口。 “只要能拖住你几秒钟，我就死定了。” 星门里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四面的噬界种也填补了缺口，再次逼近。 莉莉丝回头，看着仍旧坐在原地的江歧。 一个曾发生过的场景，忽然从她脑海中冒了出来。 她试探着开口。 “你可别告诉我......” “没办法。” 江歧微微仰头，幽暗的左眼锁定了死寂的灰光。 “我拒绝星门的开启。” 话音落下。 咔嚓。 刺耳的碎裂声响彻天地，灰光从中间崩开一道贯穿始终的裂痕。 紧接着，整个夜空向内对折！ 星门闭合，裂隙被强行抹平！ 所有试图跨界的怪物连同它们的惨叫，一同被碾碎在了空间断层里。 叮...... 莉莉丝的耳环接连摇晃。 方圆千里的噬界种在这一刻尽数炸开，化为漫天血雾。 万籁俱寂。 漫天血雾甚至盖过了黄沙。 血色的世界里，唯一的火焰恢复了跳动。 江歧左眼紧闭，不断有鲜血落下。 他仅剩的右眼平静注视着瘫软在地，神情呆滞的虞晚。 “你可以称我为.......” “空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