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下心头的火气，脸上重新堆起诚恳的表情： “苏铭同志，之前工位的事情，确实是厂里的错误。但我虽说是个厂长，厂里也不是我一个人说话就能算数的。那两间房子也不是我个人的，我需要去开会讨论这个事情。” “不过你放心，谁让厂里办错了事情呢？我一定尽可能给你争取。” 杨致远心中想着，大不了拖延几天就是了。 可苏铭却没有给他拖延时间的机会。 他这次不再微笑，而是冷声问道： “我说的是今天。我今天必须要到。而且，我要的不是公房，我要的是把这两间公房变成我的私房。” 看着咄咄逼人的苏铭，杨致远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 “这个……这个……苏铭同志，你这个要求，是真的让我很为难。” 他脸上挂着愁容， “公房变私房，不是我们轧钢厂能说了算的。这里面还牵扯到房管局，还有……” 苏铭没听他瞎逼逼赖赖， “杨厂长，我劝你想好了再说。” 杨致远看着对面一副欠揍表情的苏铭，心里简直想活劈了这个畜生。 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大摇大摆闯进他的办公室，张嘴就要公房变私房。 这种条件，整个轧钢厂有史以来就没有哪个人敢应承过。 可现在，偏偏他不敢不答应。 叛变。 叛变啊。 国家对于叛徒的处置，从来不是什么宽大处理。那是要追究到底、牵连全家的。 他沉默了几秒，脸上重新挤出一个笑容。 “行。这个责任，我来担。” 顿了顿，像是给自己鼓了鼓劲： “这事确实是厂里的失误。既然错了，就要承担责任，要尽可能满足家属的要求。” 杨致远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只被他摔在桌上的笔，又抽出一张便签纸，开始在上面写字。 “我给你写个条子，你拿着条子直接去找后勤那边办手续。我也会跟那边打招呼。后续有什么责任，由我杨致远来承担。” 写完之后，他走过来，把条子递向苏铭。 苏铭接过来看了两眼，随后把那张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嘴角带着笑： “杨厂长，我果然没看错人。我就知道，你肯定是有这个本事的。” 杨致远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连连摆手： “苏铭同志，你这话就客气了。” 说着，他又看了看门口，声音压低了几分： “不过有一件事，你可千万要注意。房子转成私房之后，你千万不要出去乱说。你就当它还是公房，自己住着就行。” “这事虽然是我特批的，但严格来说，它确实违规。如果传出去了，不光你的房子可能会被收回来，我也得跟着倒霉。” 苏铭看着他，心中冷笑。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不忘再补一道保险，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掏心窝子的老好人。 这种套路，跟那些诈骗分子有什么区别？ 在最后一哆嗦，让受骗者下定决心之前，还要再编两句。要么替受骗者憧憬一下做了这事之后的美好未来； 要么说两句“等你赚到了，记得多帮我介绍几个人”。 前者是为了激活受骗者大脑里的奖赏回路，让多巴胺先替他尝一遍事成之后的甜头，把他的注意力从面前的风险上拽开。 后者是给受骗者心里种下一个念头：如果他是在骗我，我还会给他介绍人吗？那他说这句话就是废话。所以他这样说了，肯定是不会骗我的。 就凭这么两句，就可以把受骗者最后的那点犹豫给彻底消灭，然后安安稳稳地把密码输完。 杨致远现在做的事情，跟诈骗是一模一样的。 替他憧憬未来——“你看，你以后可以安安稳稳地住着两间房子。” 再用“千万别说出去”种下这么一个念头——他是真的在为我考虑，否则管什么以后。 从而让苏铭进一步放下提防之心，认为他已经是一条被驯服的忠犬。 然而苏铭想说，还没完呢！ “行，杨厂长，你放心，我肯定不会乱说。但是——” 苏铭话锋一转， “咱们刚才只说了对我的补偿。那劳资科那两个在其位、不负其责的人呢？侯保田、陈永年，你打算怎么处置？” 杨致远的心猛地一沉。 他脸上的笑还挂着，心里已经把苏铭骂了千百遍。 这他妈是真把他当狗使唤了啊！ 要求一波又一波。 却听面前的苏铭继续说道： “我看要不然就这样吧！那天我去找劳资科的时候，就那个侯保田，他相当嚣张，说我拿他没办法。我当时就放了话，一定要让厂里把他和陈科长给开了。” “既然你杨厂长刚才都说了，他们确实犯了错。那犯错了就要承担责任，对吧？” 苏铭看着杨致远，嘴角一勾，淡淡地吐出了一句： “我看要不就这样，你把他俩开除了吧。” 他倒是想看看，这杨致远能忍到什么程度。要是这都能忍，那就继续加码。 杨致远感觉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 公房变私房，已经是轧钢厂的首例。 现在苏铭一张嘴，还要让他亲手把两个下属给开了。 侯保田一个小小的科员，跟他没啥关系。 但是陈永年呢？那可是跟了他多少年的老人。 厂里面的领导，哪一个不知道劳资科是他的地盘？ 不说别的，就那个李怀德，最近还一直在跟他明争暗斗呢。 如果此时把自己的嫡系陈永年给开除了，自己这边的人还不得乱成一锅粥？ 以后那些人，谁还跟他干？ 他真恨不得现在跑回办公桌后，拉开抽屉，一枪崩了这个王八蛋。 可他清楚，这口气，不忍也得忍。 杨致远强压下心里的火，努力让脸上还保持着一个厂长该有的样子，苦笑了一声： “苏铭同志，你这个要求……开除职工，那是要经过厂党委会讨论的。得有人事科、工会、党委层层过审。不是我一个人签字就行的，得走流程。” 他看着苏铭，语气很诚恳： “但你放心，流程我马上安排人去走，一个星期之内……不！三天！三天之内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苏铭靠在沙发上，把两只脚都放在了茶几上，脚尖对着杨致远，居高临下地道： “杨厂长，我觉得你还是没想好。”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再跟你说一遍！侯保田和陈永年，今天必须开除！还得在大喇叭上喊一喊！让所有人都知道！” “否则，岂不是显得我苏铭没有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