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用生硬的周人官话道。 “我是右贤王帐下，此次使节团领队，吉日格勒。我们奉大汗之命，来铁关城看看，你们所谓的屯田和议和，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想到居然是右贤王手里的人！ 看样子这次左贤王虽然听从自己的儿子提出了意见，似乎也没有占据上分。 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但谢临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谢临直起身来，一副和气的样子说。 “诸位远道而来，先请入城。城中已备好住处。明日一早，我带各位去田里看。不仅看地里的苗，也看我们盖的房子，看我们囤的粮。诸位若有什么想问的，只管问我谢临。我若答不上来，就请各位自己看。” 看出了谢临的诚意，吉日格勒眯起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倒是敢让我们进城。不怕我们是来窃取情报的？” 闻言谢临也笑了，那笑容像北风里的一把火。 “你们大老远来，也是带着诚意过来的！否则你们也不会只带二十个人！请吧！” 谢临一边说，一边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正说话间，城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一队骑兵从城里冲出来，当中一人玄色戎装，正是谢震山。 他带了一队亲兵和十几个步兵营的兵卒，在城门口一字排开，手按刀柄，脸色铁青。 “北狄人未得本将军允许，一个都不许进城！谁敢放他们进来，本将军按通敌论处！” 谢临转过身看着谢震山，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他朝吉日格勒拱了拱手。 “王爷，让你见笑了。你先在这里歇歇，我处理点家事。” 说完翻身上马，朝谢震山那边迎了过去。 谢震山骑在马上，佩刀出鞘三寸，用刀尖指着谢临。 “谢临，你听清楚了。铁关城的门，本将军说了算。你要放北狄人进来，除非从我身上踏过去。” 谢临看着他那双充血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极冷，像刀锋上映出的光。 “谢将军，你口口声声说铁关城的门你说了算你有什么资格？在我明确警告你的情况下，你还在昨晚让人在北门城墙上偷偷加了三架弩车，是想干什么？使节来了，你架弩车对着他们，是想把北狄使节团全射死在城门外，然后告诉大汗，说他们是被自己人袭击了，还是想栽到我谢临头上，说是我私通北狄，自导自演了一出苦肉计？” 谢震山脸色骤变。他没想到谢临已经知道了弩车的事，更没想到谢临会当众把这件事抖出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刮铁片。 “你……你胡说！本将军加装弩车，是为了防奸细！” “防奸细要三架弩车？” 谢临的语气像看着一个三岁的孩子在撒谎。 “你让人把弩车调过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觉得你是要防奸细。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人射死在城外，这仗就没法停，你就还有机会继续捞功劳！只要你能往上爬，下面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城门内外的兵卒和百姓都听见了这番话，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谢震山的脸涨成猪肝色，他猛地拔出佩刀，朝谢临的马头方向一挥。 “你闭嘴！来人，把谢临和那些北狄人一并拿下！” 他身后的兵卒动了动，但只有几个亲兵敢往前迈步。 大部分人站在原地，脸色发白，眼睛在谢震山和谢临之间来回转。 石七爷从城墙上探出半个身子，声音不高不低地传下来。 “谢将军，这北门城里城外可有上千双眼睛看着呢。你今天下了命令，以后这北境成千上万的兵，谁敢再跟你打蛮子？要不，你再想想？” 谢震山仰头瞪向石七爷，恶狠狠地吼。 “石七，你少管闲事！本将军今日就算豁出去这条命，也不让蛮子进城！” “你豁出去可以，别把满城的人搭进去。” 谢临说，他拨转马头，面朝使节团方向，又转回来，看着谢震山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道。 “北狄使节是来议和的。议和是大周和北狄的事，不是你我之间的私仇。你今天把使节挡在门外，就是把边关几万将士和几十万百姓的活路挡在门外。我谢临今天就是要带他们进城。你要拦，就拔你的刀。但你记住，刀一旦出了鞘，这城里的天就真的变了。” 之前他已经使用令牌震慑过谢震山。 但是他这次还敢出现跟自己硬碰硬，显然是又得到了什么另外的底牌。 既然老一套行不通，那就换个说法。 听着谢临的话，谢震山握着刀柄的手在抖，指节泛起了青白。 他红着眼盯着谢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这几天谢临在等消息，他也在等消息。 原本他确实是不敢轻举妄动，但是昨天下午，他收到了回信。 让他阻止谢临的行为。 谢临背后有镇北王又如何？他背后的人可是连镇北王都不能违抗！ 所以他这才暗中开始调动这些人，没想到竟被谢临全部洞悉。 此时城门内外一片死寂，连风都停了。 半晌，他猛地将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没入泥土半尺，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如今民意沸腾，自己若是强行跟谢临硬碰硬，那么接下来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谢临，你会后悔的。” 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然后拨转马头，带着人朝城里冲去。 马蹄卷起的尘土在晨光里飞扬，像一头受伤的狼扬起的尾巴。 谢临没有看他。 他转过头，朝吉日格勒做了个“请”的手势。 吉日格勒眯起眼，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缓缓策马朝城门走去。 经过谢临身边时，他忽然低低说了一句。 “你那个父亲，早晚会杀了你。” “那也得等他杀得了。” 吉日格勒没有再说话。 他策马缓缓穿过北门城门洞，身后的使节团成员鱼贯而入。 二十多骑北狄人进了铁关城，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街道两侧站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和兵卒，所有人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支从草原深处来的队伍。 谢临策马走在吉日格勒身侧半步处，这个位置既不算落后，也不算越礼。 他一边走一边给吉日格勒指路，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前后的人都听得见。 “前面是西市口，平日里百姓买卖货物的地方。今晚诸位下榻的院子在城南，走这条路约莫两刻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