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星轻装简行，也不肯坐马车，跟着王离的亲兵骑马赶路。 回咸阳的时间大大缩减，有一半路程走的是秦直道。 不是驰道，是直道。 按诸葛亮的战略规划，西线直道一共三条：咸阳至狄道，狄道至玉门关，玉门关至疏勒。 眼下动工的只有咸阳至狄道这一段，卢浩称其为咸狄高速。 咸狄高速还没有全线贯通。将作少府与工部的匠人们十分务实，采用分段施工的方案。 先修平地路段，再填河谷洼地；山高谷深、施工难度极大的路段暂且搁置，不通的地方就用驰道衔接。 整条咸狄直道总长约九百里。 路线以渭水北岸为起点，经兴平、武功、扶风，直达雍城。这一段全是平地，道路尽量取直线。 过雍城之后，沿着汧水河谷往西北，途经千阳，抵达陇山脚下的陇关。这一段地势虽有起伏，但河谷走廊还算平缓，简单填土就可以动工。 陇山这一段最难啃。山高谷深，需要开山凿石、跨谷架桥，工程难度太大，只能暂时搁置。 翻过陇山便进入上邽地界，地势又变得平缓。沿着渭水上游河谷继续向西，经冀县直通狄道。这一段直道已经修筑完毕。 以前从咸阳去狄道，要绕行陇坂，顺着渭水河谷蜿蜒前进，全程约一千二百里。 马车得走个把月，就算轻骑赶路也要十多天。 如今直道修通一半，轻骑只需七天就可抵达咸阳。 一路走来，不止宋应星高兴，随行的陇西骑兵个个满脸喜色。 平整的水泥路面，沿途隔几十里就有驿站，能歇脚，能补水，还能换马。 几个陇西兵忍不住念叨：“做梦都不敢想，赶路能如此轻松。” 宋应星在陇西待了一年多，入城那一刻险些惊掉下巴。 咸阳城愈发恢弘繁华。 渭水南岸的商贸城扩建了三倍不止。市场按货物门类划分成农牧区、织造区、工器区、药香区、珍宝区、杂货区六大区块，每个区块下面又分几十个小区。基本涵盖了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 不止西域的商队，大秦各郡的商队也在此聚集。南来北往的货都在这里集散、交易、转运。 渭水上新建了三座大桥连通南北，可并行四辆大车，栏杆上刻着云纹兽首。桥上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桥下渭水奔流，船帆点点。 城内格局更是焕然一新。 原先的主城干道扩建为八条通衢大道，笔直贯穿全城。 街道上不只有贵族、豪商闲逛，随处可见寻常百姓进店消费。怀抱婴孩的妇人格外多，身后还跟着大大小小一串小娃娃。 宋应星不由自主地扬起笑容，看来催生政策十分成功。在医疗体系的保护下，那些最容易夭折的孩童，存活率也大大提升。 陇西兵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沿途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挪不开眼。 宋应星也啧啧称奇：“这才多久，变化也太大了。” 李时珍一早就等在咸阳宫门口。远远瞧见宋应星那匹枣红马拐上官道，他便迎上前去，长长舒了口气。 “你可算回来了。” 宋应星翻身下马，衣袍皱得不成样子，头发也有些乱。他顾不上回家换洗，开口便问：“卢浩呢？” “陛下不许他出咸阳，他闲不住，去了石渠阁。” 石渠阁在咸阳宫西侧，是博士们修书、编典、校勘文书的地方。原本只是藏书院落，自从科举教材开编，那里就成了博士的据点。 “他去石渠阁做什么？”宋应星问。 “编教材。”李时珍无奈：“跟博士们掰扯经义、律法、农桑，天天吵得面红耳赤。” 宋应星“哦”了一声，又问：“张仲景和华佗前辈呢？” “在医署，都等着你呢。” 宋应星理了理衣领：“我先去见陛下。” “走吧，我跟你一起。” 两人来到咸阳宫正殿时，几个博士正在跟秦始皇告状。 秦朝设博士七十人，职责是“掌通古今”。这些人不是单一学派，而是诸子百家混杂。 《汉书·艺文志》记载，秦朝博士里有儒家、道家、阴阳家、法家、墨家、纵横家、杂家、农家等各种学派。汉初的叔孙通、伏生等，都是秦朝博士。 但这些人是高高在上的理论派，早就脱离了实务。法家的博士守着现行律法不思变通，农家的博士知识还停留在战国，墨家博士固步自封，再无革新工艺的能力。 所以诸葛亮嫌弃他们，宋应星这种实干派更是看他们不顺眼。 而卢浩的知识和思想超出这帮老古董两千年，辩论起来，可想而知会吵成啥样。 宋应星和李时珍见状脚步一顿，两人都没进去，站在殿外听完了整场。 叔孙通气狠了，嗓门特别大： “陛下！新编教材臣等万万不敢苟同！治学必有师承，教化必尊古圣，而今科举大纲一出，打散百家旧典、废弃圣人学制。无师承、无古据、无体系。杂农、工、地理、器物、市井现象尽皆入仕考！” 另一个老博士也面红耳赤：“士人求学，本该明理、尊道、鉴古修身。如今科考重术不重德、重实不重经、重细碎现象不重圣贤义理。长此以往，天下士子弃经典、逐末技、轻礼法、重功利，大秦文脉必将崩坏！” 又有一人出列：“新学妄解天地、私断自然，不言天命阴阳。臣请陛下立刻叫停教材编撰，复归古制！” 说来说去，就是嫌张居正的这套教材重实务、轻圣贤，打乱百家体系，破坏了他们安身立命的资本。 最抵触的还是卢浩编写的自然现象科普。 叔孙通狠狠咬牙：“卢顾问之学说，简直离经叛道，无圣训依据，实乃异端邪说！” 闻言，端坐龙椅的秦始皇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扫过阶下一众义正辞严的博士，眼底满是讥讽。 “卢浩说得没错，朕确实太过厚道。” 他静静俯视众人，气场沉凝，压得整座大殿鸦雀无声。 “你们个个义愤填膺，满口圣贤师承、古制文脉，那朕便问问诸位。” “大秦粮产连翻十数倍，仓廪充实、万民无饥，是农家之功？” 农家博士瞬间哑口无言。 秦始皇目光不移，冷声追问： “大秦军械迭代改良，甲坚器利、战无不胜、拓土千里，是墨家之功？” 墨家博士背脊发凉，垂首不敢应答。 “大秦人口连年暴涨，百姓安居乐业、生息繁衍，是你儒家教化之功？” 叔孙通满肚子火气被这一句灭得干干净净。 秦始皇声线愈发沉厉，威压层层叠加： “大秦商贸四通八达，万民增收、国库丰盈。这盛世生机，又是你们哪一派、哪一位的功劳？” 满殿博士尽数头皮发麻，冷汗浸透衣襟，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秦始皇见他们这副死样，语气更冷： “大秦，是朕的大秦。” “萧何、诸葛亮、张居正、宋应星、卢浩等一众栋梁，是朕选拔的治世能臣。” “科举章程，是朕定下的国策！容不得妄议阻挠。” “既然你们死守古制，鄙夷实务，不屑编修新学。朕便成全你们。” “即日起，无需在咸阳书阁空谈义理、争辩师承。尽数前往百越、西南、西域、漠北。” “用你们恪守的圣贤学说、祖传经世之道，去教化蛮夷、安定边荒。也算全了你们的宏图大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