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聚集地。 大集会另一侧的浅水湾是人鱼部落休息的地方。 三十几条人鱼在水中嬉戏，鱼尾的颜色从浅蓝到深靛层层叠叠，翻涌出大片银光。 雌性人鱼们的身形修长婀娜，身带各种装饰，微卷的蓝色长发地贴在胸前，腰侧的鳞片比雄性更细密，闪出细腻的光泽。 雄性们肩宽腰窄，腹肌线条在水下若隐若现，有几个正甩着尾巴互相泼水，笑声和海浪混在一起。 这时一团火红从海湾外侧的水底窜上来。 海汐落在蓝尾人鱼中间，那条红色的鱼尾在蓝盈盈的海水里格外灼目，好似深海中落入了一团火焰。 他的五官比在场任何人鱼都要精致，连雌性都略逊一筹。 尾鳍在水中无声摇曳，也比其他人鱼更大更华丽，半透明的鳍膜层层叠叠地铺开，整条鱼尾比他们的足足大了三分之一。 “呦，活干完了知道回来了？” 一条雌性人鱼从礁石上滑下来，五官和海汐相似，尾巴尖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这臭小子，又偷懒去了。” 另一条年纪稍长的雄性人鱼靠在岸边，甩了甩尾鳍上的水珠，语气里全是无奈的纵容。 “海汐回来啦？棚子扎完了没有啊。” 远处又一条人鱼拖着长音喊他，惹得周围一片笑声。 几个年轻的雄性人鱼也跟着起哄，从水底下往他那边泼了一小片浪花。 海汐被一群姐姐和人鱼笑闹着围在中间，火红的尾鳍在水下轻轻摆了摆。 他脸上挂起求饶的表情，声音放得又软又乖， “姐姐姐夫们，我就出去透透气，马上就去扎棚子。”他说着就要往水里缩。 “海汐。” 一道温润却沉静的嗓音从浅湾最里侧传来，不重，但所有人鱼都默契地收声。 从礁石后面游出一条雌性人鱼，身姿高挑，深蓝色的长发在水面上铺开。 她的鱼尾比海汐的还要华丽，银蓝色的鳞片每一片都在水波荡漾间闪着银光。 尾鳍从水中抬起时，边缘的鳍膜薄如蝉翼，淡蓝色的薄纱舒展在水中。 “过来。”她说。 海汐甩甩尾巴，露出一个完蛋的表情。 周围的人鱼们纷纷笑出声，还有条雌性人鱼偷偷用尾鳍碰了碰他的肩膀，小声说了句“快去，阿母叫你呢”。 海汐认命地游过去。 海澜头疼地看着自己这个最小的儿子。 她一共生育了九条人鱼，八个都是雌性，就他一个雄性。 他姐姐们早就各自找好了兽夫，有的连崽子都生了三胎。 只有这条小人鱼，三年前就该离群去找自己的雌性，他愣是赖到现在。 平时靠着一张甜嘴把姐姐和她们的兽夫们哄得团团转，全替他说好话，说什么“海汐还小，再留两年不着急”。 谁家雄性人鱼二十三了还留在部落里的？ 哪个不是早早就找好了伴侣。 “阿母……” 海汐甩甩尾巴，正要搬出老一套撒娇蒙混，海澜抬手打断了他。 “海汐，你今天下午又偷懒了。” 她巡视回来就没看见他，果然又猫在哪个礁石缝里躲清闲。 海汐低下头，乖乖摆出一副听训的姿势，反正阿母唠叨一会儿就放他走了。 但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都是跟阿母学的….” “什么？” 海澜瞥他一眼，海汐彻底闭嘴了，不敢出声。 明明阿母也天天在她那个小破摊子上卖梳子，十天半个月也卖不出去一把。 还把人鱼族的事都推给了阿父和姐姐们，他这也是遗传。 海澜看他这样，心里更气了，她天天出去摆摊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给他找个好雌性！ 就因为他的鱼生大事，她都好几年没回去找伴侣们了！ 好在，她今年肯定能把这条人鱼送出去。 “我给你找了个雌性，明天去找她结侣。” 红发人鱼猛地抬头，深蓝色的瞳孔都瞪圆了， “不要！” “不行。这个雌性性格好，她的兽夫们也不是嫉妒心重的，你过去不会受委屈。” “我不要！” 海汐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尾鳍在水下焦躁地拍了一下，一大块礁石瞬间被拍碎。 他想起小雌性软软的声音，想起她说“好漂亮”时眼睛弯弯的样子，想起她用手指轻轻拨水逗小丑鱼玩的指尖。 海澜慢慢眯起眼睛。 实在不行，给他下点药直接送那雌性床上去算了。 她儿子长成这样，想必小雌性会喜欢的。 “我……有喜欢的雌性了。” 海汐开口，声音忽然轻下来，深蓝色的瞳孔在水面的粼光里闪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阿母的眼睛，尾鳍也不甩了，整个人安安静静地浮在水里，和刚才那个撒娇耍赖的红尾人鱼判若两人。 海澜看着自己这个最小的儿子，眉头微微皱起来。 她太了解他了，这小子从小到大撒谎的时候尾巴尖会不自觉地卷起来。 现在他的尾鳍就在水下卷成了一个红色的问号。 “哪个部落的？叫什么名字？怎么认识的？” 海汐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不知道她是哪个部落的，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连怎么认识都说不出口。 难道要跟阿母说“我像个变态一样偷窥和偷听人家”吗。 他刚才脱口而出，现在被阿母三连问堵得哑口无言，火红的尾鳍在水下焦躁地拍了两下，又是两块无辜的礁石粉身碎骨。 他连“浅浅”是她的名字还是她兽夫对她的称呼都分不清 海汐低声挤出一句， “我……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他声音越来越小， “哪个部落我还没来得及问。” 他越说越心虚，耳鳍红得能滴血，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我们……还没说过话。她还没见过我。” 海澜的眉心拧得更紧，她的眼神从审视变成怀疑。 她慢慢摆动着银蓝色的鱼尾，绕着儿子游了半圈，那双深海似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海汐。 这条小人鱼该不会为了再赖一年，编个雌性出来吧？ 等大集会结束，他再说人家看不上他把他甩了，顺理成章又在部落里赖到下一个雨季。 这种伎俩，她这个做阿母的闭着眼睛都能猜到。 “阿母，我说的是真的！” 见海澜眼里的怀疑，海汐急了。 深蓝色的瞳孔在水光里瞪得溜圆，耳鳍微微炸开。 瞧这点出息。 她倒是想看看，能让这条赖了三年不肯离群的小人鱼一见钟情的雌性，到底长什么样。 “明天大集会，我亲自去看看那个雌性。” 她的声音恢复了族长特有的温润沉稳，语气不容商量。 海汐猛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海澜已经转身往浅湾深处游去。 淡蓝色的尾鳍在水中拖出一道华丽的弧线，只留给他一句轻飘飘的话， “你要是骗我，我就让鱼给你下药。” 海汐在原地打了个激灵，旁边几个姐姐已经偷偷捂着嘴笑出声， 他甩甩尾巴，吐出一串气泡。 红色尾鳍在水下展开，薄纱般的鳍膜透着一层金红色的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