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月，东北。滴水成冰的季节，东风大队却热火朝天。 高考结束了，但日子还要继续过。合作社要运转，果园要修剪，制糖作坊要生产，养鸡场和养猪场更是一天都不能停。年轻人虽然心系成绩，手上的活却一点没落下。 肖时衍这段时间反而清闲了一些。复习班停了，合作社的日常事务也上了正轨，他每天除了看书，就是帮队里解决一些技术问题。 这天上午，他正在果园里指导工人们修剪樱桃树，柳建国跌跌撞撞地跑来了。 “时衍哥！时衍哥！” 肖时衍抬头，看到柳建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激动的。 “怎么了？” “成绩……高考成绩出来了！”柳建国挥舞着手里的一张纸，“公社郝书记让人送来的，咱们大队的成绩单！” 肖时衍心里一跳，放下手里的剪刀，接过成绩单。 他的目光扫过名单，第一个就是自己的名字。 肖时衍：语文92，数学100，政治89，理化97，总分378。 他愣了一下，这个分数，比他预估的要低一些。语文和政治扣了几分，大概是因为主观题。但378分，在这个年代，已经是极高的分数了。 往下看。 乔逸书：语文88，数学85，政治86，理化82，总分341。 柳建国：语文75，数学82，政治78，理化71，总分306。 柳建豪：语文70，数学68，政治72，理化65，总分275。 杜建阳：语文78，数学65，政治80，理化60，总分283。 …… 一个一个看下去，参加考试的十二个人，全部过了分数线。 全部。 肖时衍握着成绩单的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感慨。这几个月的努力，没有白费。 “建国，你考了306分。”肖时衍说。 “我知道！我看到了！”柳建国兴奋得直跳，“306分！我能上大学了！” “能。”肖时衍拍了拍他的肩膀，“省城的大学没问题。” “太好了！太好了！”柳建国转身就跑，“我去告诉我爷！” 看着他跑远的背影，肖时衍笑了笑，然后继续往下看。 林于斐：语文45，数学28，政治32，理化19，总分124。 褚娇娇：语文38，数学22，政治25，理化16，总分101。 两个人的分数都不够线。 肖时衍摇摇头，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兜里。他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同情。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有各人的命。 他继续指导工人们修剪果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消息已经传开了。 “肖知青考了378分！全公社第一！” “柳建国也过线了！杜建阳也过线了！咱们大队十二个人参加考试，全部过线！” “真的假的？” “成绩单都送来了，还能有假？” 整个东风大队沸腾了。 柳寻途高兴得合不拢嘴，在队部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好，好，好。” 洪士郎、全志涛等大队干部也纷纷来祝贺。 “大队长，你们东风大队这回可是出名了。” “是啊，全公社就你们大队过线的人最多，还是全公社第一。” 柳寻途摆手：“都是时衍的功劳。没有他开的复习班，这些孩子哪能考上？” 大家纷纷点头。这话不假。肖时衍开的复习班，不仅东风大队的人来听，外大队的人也来。这次全公社过线的考生里，有一半以上都听过肖时衍的课。 消息传到公社，郝书记高兴得拍桌子：“好！时衍这小子，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当即给县里打了电话，汇报了东风大队的高考成绩。县里又往市里报，市里又往省里报。 一时间，肖时衍的名字传遍了整个地区。 傍晚，肖时衍回到家，发现乔逸书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她站在雪地里，围着那条白围巾，脸红扑扑的。 “成绩看到了？”肖时衍问。 “看到了。”乔逸书点头，“341分。” “够上什么学校？” “帝都师范大学没问题。”乔逸书顿了顿，“你呢？378分，帝都大学稳了。” 实际上，她这个分数，基本上大学都能上。这可是老三届啊。 “应该是。” 两人对视，一时无言。 雪花又飘起来了，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肖时衍走过去，伸手拂去她肩上的雪。 “成绩出来了。”他说。 “嗯。” “我们的事，也该办了。” 乔逸书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漫天的雪花。 “你想好了？”她问。 “早就想好了。”肖时衍握住她的手，“等你放寒假，我们就去领证。” 乔逸书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而是笑了。 笑得比雪花还美。 春节前夕，肖时衍和乔逸书去公社领了结婚证。 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热闹的酒席，只有两个人，在公社的民政办公室里，当着工作人员的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祝贺你们。”工作人员把两张结婚证递过来。 肖时衍接过来，一张递给乔逸书，一张自己收好。 “谢谢。” 走出公社大门，乔逸书把结婚证打开，看着上面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上一世，她到死都是一个人。 这一世，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时衍。” “嗯？”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对吧？” “对。”肖时衍握住她的手，“一辈子。” 除夕夜，东风大队再次在村口燃起了篝火。 这一年，比去年更加热闹。 十二个人考上大学，是全东风大队的光荣。柳寻途大手笔，杀了三头猪，十只鸡，把年夜饭办得比往年更加丰盛。 “来，大家举杯！”柳寻途站起来，“第一杯酒，敬咱们东风大队的孩子们，祝他们前程似锦！” “干杯！” 大家一饮而尽。 “第二杯酒，敬时衍！”柳寻途看向肖时衍，“时衍，你是咱们东风大队的大功臣。没有你，就没有东风大队的今天，也没有这些孩子考上大学的好成绩。” “姥爷，您别这么说。”肖时衍站起来，“东风大队的今天，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我只不过做了一点力所能及的事。” “你就别谦虚了。”洪士郎笑道，“你的功劳，大家都看在眼里。” “是啊，肖知青，你就别推辞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劝酒，肖时衍只好喝了一杯。 “第三杯酒，”柳寻途端起酒杯，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过，“敬咱们东风大队的明天！明年会更好！” “干杯！” 篝火映红了每个人的脸，欢笑声在夜空中回荡。 杜建阳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喝着酒。 他考了283分，过了本科线，但离他想去的学校还有差距。最终，他报了一所省城的中专，学了机械专业。 中专也好，毕业后国家分配工作，也能吃商品粮。 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好了。 看着被众人簇拥的肖时衍，杜建阳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是重生者，先知先觉，却还是比不上这个“土著”。 “也许，这就是命吧。”杜建阳在心里苦笑。 林于斐和褚娇娇也坐在角落里，两人都没有说话。 124分，101分。 这就是他们高考的成绩。 连最低的专科线都没过。 “都怪你，当年不好好读书。”褚娇娇小声抱怨。 “你怪我？你自己又好到哪里去？”林于斐没好气地说。 “至少我没拖你后腿。” “你没拖后腿？要不是你天天缠着我，我能考这么差？”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引来周围人的侧目。 “行了，别吵了。”柳寻途皱了皱眉，“大过年的，能不能消停点？” 两人这才闭嘴，但脸上的怨气一点没少。 没有人同情他们。 路是自己选的，怪得了谁？ 新年过后，肖时衍开始准备去帝都的事宜。 虽然录取通知书还没到，但他心里有数，帝都大学肯定没问题。 乔逸书也在准备，她报的是帝都师范大学，离家近，而且毕业后可以留在帝都当老师，稳定又体面。 柳建国报的是省城的农业大学，柳建豪报的是一所中专学厨师。 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方向。 “时衍哥，以后我们是不是就见不到了？”柳建国有些不舍地问。 “怎么会？”肖时衍笑道，“帝都离省城又不远，坐火车半天就到了。放假了你可以来找我，我也可以去找你。” “那就说定了！” “说定了。” 二月底，录取通知书陆续到了。 肖时衍拿到了帝都大学物理系的录取通知书。 乔逸书拿到了帝都师范大学化学系的录取通知书。 柳建国拿到了省城农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柳建豪拿到了省城第一中专厨师专业的录取通知书。 杜建阳拿到了省城机械中专的录取通知书。 其他几个知青和本地青年，也都拿到了各自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唯独林于斐和褚娇娇，什么也没有。 两人看着别人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早知道……”林于斐喃喃地说。 “早知道什么？”褚娇娇冷冷地接话，“早知道你就不下乡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林于斐没有说话，转身回了屋，关上门。 褚娇娇站在院子里，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路，走错了。 但已经回不了头了。 1978年3月，东北。春天又来了。 冰雪消融，黑土地重新露出面容。田埂上，草芽儿顶破泥土，倔强地探出了头。 肖时衍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远处田地里忙碌的拖拉机，心里感慨万千。 他来东风大队的时候，是1974年的春天。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刚下乡的知青，前途未卜，内心迷茫。 四年过去了，他从一个普通的知青，变成了国家研究员、合作社技术顾问、全公社的名人。 他参与完成了国家重点项目，帮助东风大队脱贫致富，带领十二个年轻人考上大学。 他的身份变了，地位变了，但他的初心没有变。 “时衍，车来了。”乔逸书走过来，手里提着行李。 肖时衍回过神，接过她手里的行李，放进旁边的大卡车里。 今天，他们要去火车站，坐火车去帝都。 柳寻途、柳奶奶、杭三蓝、柳建国、柳建豪……几乎全大队的人都来送行。 “时衍，到了帝都好好学习，别给咱们东风大队丢人。”柳寻途拍着他的肩膀说。 “姥爷，您放心。” “小乔，你也是。”柳奶奶拉着乔逸书的手，“到了帝都，你们俩好好过日子。有什么困难，就给家里写信。” “奶奶，我会的。” 柳建国走上来，眼睛有些红：“时衍哥，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的。”肖时衍抱了抱他，“好好学习，别偷懒。” “嗯！” 柳建豪也跑过来，塞给肖时衍一个布包：“时衍哥，这是我做的牛肉干，你带上路上吃。” 肖时衍打开一看，牛肉干切成小块，用油纸包着，闻着就香。 “谢谢建豪。” “不客气。” 洪士郎、全志涛、老陈叔……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走过来，说着道别的话。 杜建阳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肖时衍，没有上前。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谢谢？肖时衍救过他的命，帮过他的忙，一句谢谢太轻了。 说对不起？他做过的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 “杜建阳，你不去跟肖知青道个别？”旁边的人问。 杜建阳摇摇头，转身走了。 有些话，不必说。 有些人，不必见。 林于斐和褚娇娇没有来送行。他们不想来，也没有人邀请他们。 卡车启动了，缓缓驶出村口。 肖时衍站在车厢里，看着渐渐远去的东风大队，心里涌起一股不舍。 四年的青春，四年的汗水，四年的欢笑和泪水，都留在了这里。 “舍不得？”乔逸书握住他的手。 “有一点。”肖时衍承认，“但人生就是这样，有聚有散。” “我们会回来的。” “嗯，我们会回来的。” 卡车在雪地上行驶，朝着火车站的方向。 沿途的田野、树林、村庄一一掠过，像一幅幅流动的画。 肖时衍看着窗外，脑海中浮现出四年来的点点滴滴。 第一次到东风大队时的茫然。 第一次上山打猎时的兴奋。 第一次拿到稿费时的喜悦。 第一次见到大哥时的温暖。 第一次完成风洞项目时的成就感。 第一次牵乔逸书手时的心跳。 ……… 这些记忆，将是他一生中最宝贵的财富。 火车站在望。 肖时衍和乔逸书下了卡车，提着行李走进候车室。 候车室里人很多，都是去往全国各地的旅客。有回家的工人，有出差的干部，有探亲的军人，也有像他们一样去上大学的年轻人。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 有人期待，有人不舍，有人迷茫，有人坚定。 肖时衍找了个位置坐下，把行李放在脚边。 乔逸书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 “困了？”肖时衍问。 “不是困，是想记住这种感觉。”乔逸书睁开眼睛，“坐在你身边的感觉。” 肖时衍笑了笑，搂住她的肩。 “以后有的是机会。” “那不一样。第一次，总是特别的。” 肖时衍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 火车进站了。 肖时衍提起行李，牵着乔逸书的手，上了车。 找到座位，放好行李，两人坐下来。 车厢里很挤，过道上站满了人。有人在抽烟，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打牌，有人在看报纸。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嘈杂而热闹。 乔逸书靠着窗，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站台。 “时衍，你说，帝都长什么样？” “很大，很繁华。”肖时衍说，“有很多高楼，有很多街道，有很多人。” “比省城还大？” “大得多。” 乔逸书想象了一下，却想象不出来。 她对帝都的印象，只停留在报纸和书本上。 “没关系，到了就知道了。”肖时衍笑道。 火车在东北的大地上飞驰，穿过田野，穿过山林，穿过一座座小城。 窗外的景色不断变化，从白雪皑皑的北国风光，渐渐变成了春意盎然的华北平原。 乔逸书靠着肖时衍的肩，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肖时衍没有睡，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思绪万千。 风洞项目完成了，合作社走上了正轨，高考考上了大学，和乔逸书结了婚。 人生的大事，一件一件完成了。 但这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 到了帝都，他要开始新的人生。 读书、研究、创业……他要打造属于自己的金融帝国。 他要让这个世界，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不一样。 “帝都，我来了。” 肖时衍在心里默默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