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调还剩三天。 三天后他就不用再跑轧钢厂了，能全天待在研究所。 可这三天，每天下午还得去车间签技术交底文件，能用来推进五轴联动项目的时间，只有上午那几个小时。 他在图纸上又画了两条辅助线，标了尺寸。 进度比他预想的慢。 不是技术上卡住了，是时间不够用。 轧钢厂的事，说到底是给别人擦屁股。二十四台老机床，改造完了能用，但那是人家厂里的事。 五轴联动才是他自己的事。 这台机器要是造出来了，整个机床行业的天花板就被捅破了。 国内现在最高端的数控机床，也就是三轴半联动，精度勉强够用。五轴联动一出来，碾压全行业。 更重要的是，这东西能卡别人脖子。 现在是人家拿高精度机床卡我们，以后我们能拿五轴联动卡回去。 陈卫东把图纸卷起来，锁进抽屉里。 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十一点半。 该去轧钢厂了。 伏尔加停在轧钢厂三食堂门口。 小张拉开车门，陈卫东夹着公文包下车。 食堂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三食堂”三个大字。 牌子底下钉了一张纸，用铅笔写着今天的菜单。 白菜炖粉条、土豆丝、萝卜汤、窝窝头。 陈卫东往门口走。 食堂里的声音一下子停了。 他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 上百号工人，端着饭盒，齐刷刷看着他。 有坐着的，有站着的，有正夹着菜的，有端着汤的。 动作全停了。 然后有人喊了一嗓子：“陈总工好！” 声音炸开了。 “陈总工好！” “陈工您来了！” “陈总工辛苦了！” 上百个人，齐声喊。 陈卫东站在门口，没动。 这阵仗他没料到。 他以为自己来吃个饭，最多就是傻柱在后厨忙活一桌子菜，露个脸，吃完走人。 没想到整个食堂的工人都在这儿等着。 他点了下头，往里走。 工人们自动让开一条道。 陈卫东走到打饭窗口，后面排着七八个人。 他站到队尾。 前面的工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赶紧往旁边挪。 “陈总工，您先来。” 陈卫东摆摆手：“我排队。” “您别排了，您是动脑子的，比我们金贵。” 旁边几个工人也跟着让。 “是啊陈总工，您先打。” “我们不急，您先来。” 陈卫东站在原地没动。 “在食堂里，我跟你们一样，都是来吃饭的。该怎么排怎么排。” 话说得平，但很清楚。 工人们愣了一下，谁也不敢再劝。 队伍重新排起来。 陈卫东站在最后面，手里拿着饭盒。 饭盒是小张从车里翻出来的，三层的铝饭盒，部委配发的那种，带盖子，能保温。 前面的队伍往前挪。 陈卫东跟着挪。 打菜窗口里，一个戴着白帽子的师傅正在给工人打菜。勺子在菜盆里舀一下，啪嗒一声倒进饭盒，动作麻利。 白菜炖粉条，一勺。土豆丝，一勺。 前面第三个工人打完菜，端着饭盒转身，看了陈卫东一眼，走到一边的桌子坐下了。 但没吃。 端着饭盒，看着这边。 陈卫东注意到了，没在意。 又过了两个人。 轮到陈卫东前面那个工人了。工人把饭盒递进窗口，打菜师傅刚要舀菜—— “等等！” 后厨传来一声喊。 傻柱从灶台后面冲出来，围裙还系着，手里攥着一把大勺。 他挤到打菜窗口，伸手把打菜师傅往旁边一推。 “老张，你歇会儿，这边我来。” 打菜师傅愣了一下，看看傻柱，又看看窗口外面排队的陈卫东。 懂了。 他把勺子递给傻柱，往旁边挪了两步。 傻柱接过勺子，站在窗口里，对前面那个工人笑了笑。 “兄弟，不好意思啊，你先打。” 工人把饭盒递进去。 傻柱舀了两勺白菜炖粉条，一勺土豆丝，动作快，分量正常。 工人端着饭盒走了。 傻柱把勺子放下，两手撑在窗台上，探出半个身子。 “卫东！” 陈卫东抬头。 “你咋还排队呢？直接过来不就得了！” 陈卫东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窗口前。 “排队是规矩。” 傻柱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接过陈卫东的饭盒。 三层的铝饭盒，擦得锃亮。 他把饭盒打开，最上面一层是空的。 “你等着啊。” 傻柱转身，拿着饭盒往后厨走。 窗口外面，上百双眼睛盯着。 陈卫东站在窗口前，双手插兜，表情平静。 后厨里，傻柱端着饭盒走到一个小灶台前。 灶台上摆着三个盖着盖子的砂锅。 他掀开第一个砂锅的盖子，热气冒出来，里面是红烧肉。 大块的五花肉，炖得软烂，酱油色泽油亮。 傻柱拿起勺子，舀了三大块，码在饭盒最上面那一层里。 再掀开第二个砂锅，炸带鱼。 金黄色的鱼段，每一段都有巴掌长。 傻柱夹了两段，塞进饭盒里。 第三个砂锅，青菜肉丝。 他舀了满满一勺，铺在另一层饭盒里。 三层饭盒，每一层都冒尖了。 傻柱把盖子盖上，端着饭盒回到窗口。 “给！” 他把饭盒递给陈卫东。 陈卫东接过饭盒，手一沉。 这分量，比普通工人的饭盒重一倍。 他打开盖子看了一眼。 红烧肉、炸带鱼、青菜肉丝。 窗口外面的工人们也看见了。 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开口了。 “这才对嘛！陈总工就该吃这个！” “是啊，陈总工给咱们厂立了多大功？别说这点菜，就是天天吃这个都应该！” “何师傅这菜做得好！” 傻柱在窗口里，两手撑着窗台，脸上笑得合不拢嘴。 陈卫东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抽了两张，递进窗口。 “多少钱？” 傻柱摆手。 “不要钱！你这是什么话？” “该多少是多少。” 陈卫东把钱放在窗台上。 两块钱。 傻柱看了一眼那两张钱，没动。 “卫东，你这是不拿我当兄弟啊。” 陈卫东看着他。 “规矩是规矩。你在食堂当差，我来吃饭，该给钱就得给。” 傻柱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陈卫东的脾气。 认真起来的时候，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这两块钱要是收了，那他刚才忙活的那一通，不就白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