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辰在灯下把那几片竹简摊开在桌面上，把油灯凑近了些。竹简的状态比他在地室里初步判断的更差，有几片已经碎裂成了细小的薄片，拼接起来也只剩残存的笔画了。但其中有两片保存相对完整，字迹虽然被岁月侵蚀了大半，残留的部分还能读出一段连贯的记录。 他把最完整的那片竹简放在油灯正下方，俯下身逐字辨认上面的刻痕。第一行字写得端正稳重，墨色虽然淡了但笔画的结构还清晰：“建塔地脉初测，东移三分，西北偏半。晶石柱安放后流速减缓约两成，推测为柱体吸收所致。“第二行字比第一行略紧凑一些：“晶石柱运转三日后，塔基周围地脉趋于稳定。主柱能量输出稳定，预计可持续运转万年以上。“第三行的字迹忽然变轻了，像是写字的人换了支更细的笔：“然地脉深层存一未明回响，波形特异，不似天然地貌所致。疑地壳深处另有空洞。“ 他读到这里停了下来。地壳深处的未明回响。他握着那枚竹简看了片刻，然后把它轻轻放在桌面上，拿起第二片相对完整的。这一片比第一片窄了一半，像是从更大的竹简上断裂下来的残片，上面的字迹也更潦草：“设东西两室。西存备用，东录简文。若后人来此见之，可知地脉非独此一处。西北方向千八百里外，存第二处地脉交汇点，构造与此塔基相似。初测未深入，标记待勘。“ 西北方向一千八百里外。第二处地脉交汇点。他摊开桌上的旧地图，手指从星城的位置出发沿着西北方向画了一条线，掠过星城西北面的丘陵地带，穿越大片没有标注地名的空白区域，最后落在一处用淡墨虚线画了圈的区域边缘。那个区域在地图上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小字标注——“古北道遗址群“。他没有去过那边，但之前在武府库房的卷宗里见过这个名字的记载，那是一片分布着多处远古建筑遗迹的荒野区域，因为距离城镇太远、地面条件复杂，一直被标注为高危未探查区域。如果那里确实存在第二处地脉交汇点，而且构造跟无垢原塔基类似，那意味着整片大陆的地脉系统可能不止一套锚定装置。辰渊在无垢原建塔之后，又在西北方向预留了第二处备用交汇点的位置。也许在他剥离残骸之后，后续的守星阁弟子前往过那里进行过勘测，也许没有。 他把第二片竹简也放回桌面上，靠椅背坐着发了片刻的呆。油灯的火苗在窗缝里漏进来的气流中微微晃动着，把他右臂上的十二道纹路轮廓在暗处照成一层依次流过又暗下的浅淡光影。北方的夜风贴着窗纸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翻了个身。 第二天清晨他去了一趟银叶树巷。月清歌正蹲在院子里给那排冬青修剪枯枝，剪刀刃在冬日薄光中一开一合，剪下来的细枝落在脚边堆成一小把。他站在院门口把竹简上的内容跟月清歌说了一遍，她握着剪刀的手在修剪某一条交叉枝的时候停了两息，然后继续把那一刀剪完了。 “西北方向的地脉交汇点如果存在，距离无垢原塔基一千八百里。那片区域我查过旧档，标注是古北道遗址群，面积很大，覆盖了大约方圆百余里的范围。“她把修剪完的冬青按位置摆齐，放下剪刀站起来，“如果辰渊在那边也布置了锚点，它应该不会像无垢原的塔那样明显。那一片是远古建筑群的废墟，地表遍布倒塌的石墙和地基，一座塔混在里面反而容易被埋住。“ “那就得实地找。“林北辰站在院门口的晨光里，右臂深处的十二枚残骸在冬日清晨的冷空气中平稳搏动着，“地图上那个区域没有任何地标，只有一个大体范围。“ 月清歌没有立刻接话。她转身回屋里拿了一卷旧地图出来，在石桌上展开，手指沿着西北方向的虚线轨迹一直滑到那片被淡墨虚线圈起来的区域边缘停住了。“这卷图是三十年前武府勘测队画的，他们在古北道遗址群的外围转了一圈没有深入内部，只记录了外围地表的可见结构和部分岩层样本。没有标注任何塔形的建筑。“她顿了顿，“但记录里提了一句——遗址群中心位置有一处环形下沉地形，像是地面塌陷后形成的洼地。周边未见人为造物露出。“ 环形下沉地形。林北辰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圈淡墨虚线的中心位置，右臂深处的万古光芒微微搏动了一下。如果是塌陷形成的地面洼地，那下面可能埋着原本立在地表的结构。无垢原的塔被人为保存了下来，但西北方向的锚点可能没有塔——它可能是一处更早的结构，在辰渊规划之后还没来得及或没来得及建完就沉入了地下。 “那片区域离星城大约多远？“ “以正常脚程算，大约半个月左右。如果中间路段不好走，可能更长。“ 半个月的路程。跟南疆和西域的方向不同，西北方向的路他没有走过，沿线没有熟悉的落脚点和补给站。要出发的话需要准备充足，而且中间不能隔太久回不来。主室的晶石柱还在稳定运转，测灵阵也没有出现异常读数，短时间的离开不会影响封印层的状态。西侧副室作为备用锚点已经确认密封完好，东侧封存的记录也拿回来了。目前没有他必须立刻处理的事情，也没有迫在眉睫的威胁。但虚空之主的力量在被层层封压之后仍然在缓慢寻求新的出路，地脉重新分布带来的不稳定窗口期虽然暂时结束了，但那只是第一次地脉调整完成，后续还有可能会有新的压力重新分布的过程，每次过程都会给渗透物留下可能的沉积窗口。如果他能在下一次窗口期来临之前找到更多的锚点加固方案，那么等窗口期到来时压力也会更小。 “我过几天出发。“他把地图卷好递还给月清歌，“走之前把无垢原那边的阵点和柱体再做一次全面检查，确认设备状态都正常。“ “那我把那卷古北道遗址群的旧勘测记录翻出来整理一遍，出发前你过来拿。“月清歌把地图收了回去。 当天下午他最后一次去了无垢原。冬日的荒原在午后的薄光中铺成一片灰黄色的寂静，塔身孤独地立在平地中央。他沿着十二个测点走了一圈确认了铜质基座全部完好，然后下地室检查晶石柱——柱体的搏动节奏稳定，表面的测位亮痕排列完整，柱根处那道暗线没有新的变化。他在地室里多待了一会儿，在暗金色的光芒中感知了一遍整座锚点系统的运转状态，确认一切正常之后才返回地面。 回到九号院之后他开始收拾行囊。方小石蹲在门槛上抱着那只最瘦弱的小猫，拇指按着小猫的耳根慢慢揉着，小猫在他掌心眯起眼睛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要出远门了？“方小石问。 “嗯。西北边，有些东西要去找。“ 方小石没问找什么。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眯着眼的小猫，拇指继续在它的耳根后面缓慢地画着圈。“这次要多久？“ “不知道。半个月到一个月之间。“ 方小石沉默了一会儿，把小猫放回窝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猫毛。“那你走吧。这次我不给你留红薯了，红薯留久了会硬，硬了就不好吃了。你路上自己吃好的就行。回来的时候要是刚好赶上我煮面，就给你多煮一筷子。要是赶不上，下次再煮也行。反正面条一直在那儿。“他转身回屋里去了。 林北辰蹲在井台边把行囊侧袋的系口重新紧了紧。暮色正在从院墙上方的天空蔓延过来，把那棵光秃的老槐树的枝丫在天幕中的影子加深了几个色度。右臂深处的十二枚残骸在傍晚的冷空气中平稳搏动，暗金色的万古光芒在环列最外层缓缓流过，与地室中的晶石柱完成了又一次稳定的远距离通讯，确认了一切正常。 （第六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