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如果这片裂谷里也能算作有清晨的话。 头顶那层永不消散的工业废气层在某个时间节点悄无声息地变了颜色，从墨黑染成了一种近乎死灰的青灰。 三轮诡异的巨大月亮在那层灰幕的另一侧缓缓隐去，留下一种没有阳光的、类似肺病患者眼白的微弱光线，从洞口斜斜地切进来。 林诺睁开眼。 他坐起身的动作有一瞬间的迟滞。 这种迟滞他自己很清楚——不是疲惫，也不是受伤后的肌肉僵硬，纯粹是一种身体记不起上一次这种状态是什么时候的迟疑。 睡到自然醒。 他抬起手，指尖在嘴角擦过。还能摸到一点干涸的油渍，是昨天那块烤肉留下的。 林诺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早在洛克斯海贼团草创那一年，他就已经形成了一种本能——任何状况下都会保留一丝清醒的警觉。哪怕是在斯芬克斯岛那座由他亲手定下规矩的安全城堡里，他闭眼之后两个小时之内也必然会自己醒一次。 可昨夜他居然睡了……他眯起眼算了一下时间，根据洞外光线推断，至少六个小时。 而且嘴角还忘了擦。 “在发什么呆？“ 冷淡的声音从洞口方向传过来。 林诺抬眼。 琼斯已经醒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他坐在洞口外那块比较干净的石头上，膝盖上摊开着那把黑伞，正用一块新的白手帕一寸一寸地擦拭从伞柄里抽出来的军刀。 刀刃上当然没有任何脏东西。 这个动作不是为了清洁，更像是某种类似于宗教仪式的安抚。 林诺现在已经看出来了——这家伙每次心里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就要拿出刀来擦一擦。 昨天下午刚见面的时候是擦刀，昨晚熊抱事件之后是擦刀，现在又是擦刀。 琼斯没抬头：“你那块手帕擦完了就还回来。“ 林诺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昨晚琼斯扔给他擦脸的那块。 他把已经被毒泥蹭脏的手帕递了过去。 琼斯看也不看，伸手接住，手指捏住手帕一角的瞬间，他眼睑跳了一下——那块原本他视为军部素养延伸的手帕，现在已经彻底毁了。 林诺看着他：“……要还给你吗？“ “扔了。“ 琼斯把那块脏手帕往洞外的毒泥地上一抛，整个动作干净得像是完成了一次小型的处决。 另一侧，乔伊波伊的呼噜声仍在持续。 四仰八叉。一只赤脚搭在岩壁上，另一只脚翘着，五个粗壮的脚趾随着呼吸有节奏地一张一合。手臂横在胸前，手里还攥着那个空了大半的酒袋。 他睡着的样子完全没有“未来太阳神“那种神圣感。 就是一个垃圾堆里的失意醉汉。 琼斯看了一眼那边，抬起伞柄，朝那只架在岩壁上的赤脚精准地敲了下去。 “砰！“ “哎哟！“ 乔伊波伊瞬间弹起来，巨大的眼眸里还带着没散去的茫然，一边揉脚底板一边嚷：“谁！谁踢老子？！“ “该走了。“琼斯把军刀插回伞柄。 乔伊波伊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反应过来昨天的事还没结束，整个人像被打了一针兴奋剂似的从地上跳了起来。 “对！冒险！“ 他扛起那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三步并两步冲到洞口，对着裂谷下方深邃的幽绿色毒雾大喊： “我们来了！垃圾堆！“ 他的声音在裂谷的金属峭壁间反复回荡，惊起了远处某种不知名生物的低沉嘶鸣。 琼斯阖了阖眼，似乎在用尽最后一丝耐心维持对人类语言的尊重。 林诺最后一个走出洞口。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篝火残余的灰烬。 昨晚乔伊波伊那块烤焦的肉骨头，被他自己丢在火堆边，已经被夜里渗进来的湿气浸成了灰黑色。 而在那块骨头旁边，是林诺自己烤的那块——他没吃完，剩下的一小角，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扔，而是用一片干净的树皮包了起来，放在了余烬的边缘保温。 林诺看了那个东西两秒。 然后，他俯身把它捡起，塞进了风衣的内袋。 “喂！“ 乔伊波伊在前面催：“你磨叽什么呢！“ “……来了。“ 裂谷比昨天看到的更深。 深得几乎不像是地理学意义上的深渊，更像是这颗星球上某种长期溃烂的伤口。 两侧的峭壁被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工业废料覆盖得严严实实，找不到一寸天然的岩石。每往下走一步，空气里那股化学腐臭味就浓重一分，幽绿色的毒雾在鞋底翻滚。 乔伊波伊走在最前面。 他根本不在意那些有毒的雾气——他偶尔深吸一口气还要由衷地评价一句“这个味道有意思“。林诺甚至怀疑，他那具被王室基因优化过的躯体，对于这种程度的化学污染根本没有反应。 琼斯走在第二位。 黑伞撑开。不是为了挡毒雾，而是用来分流从崖壁上不断渗下来的暗红色废液。他的步伐保持着一种近乎机械的精准频率，每一步都踩在最稳的金属凸起上，那双擦得发亮的皮靴居然真的没有再沾上新的污渍。 林诺走在最后。 他的银黑色风衣在毒雾中拖出一条若有若无的轨迹。 他的视线没有看路，而是在峭壁两侧那些堆积如山的废料上缓缓移动。 越往下走，废料堆里露出的东西就越古老。 最上层是这个时代的——半透明的合金、闪烁着电火花的电缆、被氧化得开始发绿的全息投影板。 再往下，是再上一代的——粗笨的钢铁外壳、内部裸露着真空管的奇怪仪器、表面刻着已经磨损不清的徽章的金属板。 而当他们继续下降，到达一处更深的位置时，林诺的眉头终于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那里露出的，是一截完全不属于现帝国设计语言的飞行器残骸。 通体银白色，曲线柔和，没有这个时代帝国那种棱角分明的重工业感。残骸已经被氧化得只剩骨架，但林诺仍然能看出那是一种精致的几乎可以称为“艺术品“的造船工艺。 它至少在裂谷里待了三百年。 可能更久。 林诺没有出声。他只是在路过那截残骸时，伸手在某块已经碎裂的、刻着古代文字的金属铭牌上轻轻擦过。 他读得懂那段文字，依旧是未来被世界政府视为禁忌的历史正文。 但内容毫无价值。 那只是一段早就失效的设备型号编码，类似于现代世界一台老旧打印机后面贴的标签。 林诺收回手。 他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琼斯在他身后。 他没有说话，但林诺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已经在自己背上停留了第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