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声悠扬的钟鸣从初元堂中央的阁楼顶端荡开，清越的钟声顺着风，顷刻间笼罩了整座山门。 今日是初元堂三年一度的小比之日，对尚在堂中修炼的族中弟子而言，这是三年中最重要的日子。 族人间的差距，往往就是从这样的日子里一步步拉开的。 一次考核便是一次分流，天资、心性、勤勉的差别，会在一次次比试里慢慢堆叠，最终划出高低来。 修炼界自然不乏大器晚成的例子，可放在庞大的弟子基数里，终究是凤毛麟角。 更多的人，都是一步快、步步快，凭着稳扎稳打的精进，一路走在前面。 初元堂的露天广场上挤了数千人，排列出数十个方阵来。 阵中有身形挺拔、意气风发的少年修士，也有刚入堂没多久的半大孩童。 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东张西望，眼神里还带着没褪尽的稚气。 每个方阵前都立着一位筑基期传道长老，有的长老俯身低声叮嘱，让弟子们只管全力施展，不必藏拙。 有的长老则面色肃然，高声说着规矩。 各自性子不同，说话语气两样，却都是一个意思 今日好好表现！ 而今日的小比，比往届都要热闹几分。 广场外围的空地上还站着不少族人，多是前来观看的父母亲族。 如今开荒战争迫在眉睫，牵一发而动全身，族中大半适龄修士都在备战名册上。 此番离家在即，最放不下心的就是家中尚在修炼的孩子。 高空云层里，徐云骑在金霄背上，周身裹着淡淡的云气隐去身形。 俯首望着下方熙熙攘攘的广场，心头一时感慨万千。 算起来，距他自己从初元堂结业，已经过去了数十年。 故地重游，堂中的建筑轮廓依旧熟悉，却又处处透着细微的陌生，当真有种物是人非的恍惚。 “倒是新修了几座阁楼，连广场的地面都重新铺过，平整得能映出人影。” “果然不管在哪，每送完一届结业弟子，学堂总要翻修整治一番，像是传下来的不变定律。” 想到这里，徐云笑着摇了摇头，虽是调侃，却也看得清楚。 如今初元堂的弟子数量，比他当年多出不少。 “修炼界哪有什么计划生育的说法，凡人基数本就是修士的根基。” “尤其对家族而言，补充新鲜血液的方式十分单一，唯有扩大凡人人口底盘、鼓励生息繁衍，家族修士的整体基数才能抬得上去。” “早些年家族发展还受着某种瓶颈的限制，不过现在嘛……” 思绪飘转，望着下方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的半大孩子，徐云忽然就懂了当年族中长辈看着他们的心情，心头也不由一软，满是欣慰与亲切。 事实上，这些年家族下决心扩大凡人基数，多少也和徐云有些关系。 如今族里的孩童，大半是修士家族的后代，但凡俗出身的子弟也占了不小的比例。 凡人的基数多，从中冒出修行好苗子的概率自然就高。 再加上这些年出了徐云这么个出身凡俗的例子，族里出于长远考量，自然更鼓励生育。 炼气修士的数量堆上去，哪怕不靠筑基丹，光靠庞大的基数，也总会有天资出众的人凭自身本事突破筑基。 筑基的人多了，才有机会诞生更多金丹，整个家族的修行体系才能形成良性循环。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家族有足够的资源供养这么多修士。 而眼下开荒战争在即，这份供养的压力，反倒暂时被备战的优先级盖了过去。 伴随着炼气修士的规模越扩越大，族里也开始着手对初元堂的学制革新。 早先施行的是九年制，全由家族无偿供养。 对大多六岁入堂的孩童来说，九年读满，结业时也不过十五六岁，普遍修为都卡在炼气中期上下。 这个年纪踏入修行路，说早不早，说晚也不晚。 比起从小摸爬滚打的散修，初元堂出来的弟子根基扎实，自然要强上不少。 但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心性终究浮躁。 更何况初元堂走的是学堂式的培养路子，弟子们大半精力都耗在了基础教育上。 打坐行气、辨识灵药、识字明理、修习族规，样样都要学。 精力被分得七零八落，大多结业弟子空有炼气中期的修为，真要论斗法实战的经验，几乎是一片空白。 更有不少刚结业的弟子，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一结业就孤身闯修行界，最后折在外面的，不在少数。 初元堂从入堂第一天起，就给弟子们灌输修炼界弱肉强食的道理。 可这些话对半大孩子来说，终究是耳旁风。 教育从来都有滞后性，真能把这些话听进去、刻进心里，彻底悟透生存法则的。 往往都是吃过亏、经历过磨难，侥幸活下来的人。 徐云自己就是九年制出来的，深知其中弊端。 十五六岁的年纪，放在他前世的认知里，还只是个半大的初中生，就这么放出去独当一面，实在太过勉强。 所以这次族里推动革新，先在初元堂试点十二年制。 相比从前，相当于免费多给了弟子三年在堂修习的时间，但这三年的供养，不再像前九年那样无条件发放，而是改成了“一半一半”。 家族只承担原先一半的资源额度，剩下的一半，要靠弟子自己靠考核、靠任务、去争取。 这么安排，既能让弟子多数时间仍留在学堂打牢根基，又不至于彻底和外界现实脱节。 这么做的好处显而易见。 多出来的这三年，正好是少年人心性最浮动、最容易走偏的年纪。 要是还像从前那样全包全养，不少人难免生出懈怠之心，觉得修行资源唾手可得，反倒磨了心气。 可一旦把一半资源和表现、任务、考核挂钩，这些半大少年就不得不学着自己去争取、去和人打交道，早早摸透并且适应修行界的生存规则。 除此之外，这也能间接拉近本家子弟和凡俗出身弟子之间的差距。 本家弟子有父母长辈照拂，手头资源本就宽裕。 凡俗出身的弟子无依无靠，凡事只能靠自己拼。 就算本家弟子依旧占着人脉、见识上的优势，至少不会再出现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坐享其成的情况。 ““公平”二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却千难万难。 但初元堂是整个家族的根基，要是连这里都做不到相对公平，那家族的未来就像空中楼阁一般。 更何况，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半点马虎都来不得。 当然了。 改成十二年制，家族要付出的资源比原先多得多。 多供养这数百万凡俗子弟与底层修士三年，饶是徐家如今家大业大，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但初元堂从来都是家族繁荣的根本。 只有把刚开始的雪球滚大，才能之后的雪球越滚越大。 家族这块蛋糕才能做得越来越大，能分到利益的人也才会越来越多。 事实上，徐云本身就是十二年制的坚定推行者。 如今他已是坐镇一方的金丹老祖，在族中的话语权早已今非昔比，不止能在制度改革的议事上说上话。 甚至因为他年纪轻、修为进境快，无论是对族长的谏言，还是族议上的发言，分量都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