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是从九月三号开始的。 省实验的操场上一大早就站满了人，高一新生按班级分成十几个方阵，穿着统一的迷彩服，在太阳底下站军姿。 九月的天还热着，太阳一出来，塑胶跑道就往上蒸着热气。 折磨得这群新生欲仙欲死，当然其中并不包括苏风。 苏风压根就没打算去。 军训通知发下来那天，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赵永祥那边早就打过招呼了，特事特办，拿了几张病假条，苏风这类学生学校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何况军训本来就是走个形式，谁也不会真去揪着苏风来不来。 但其他人不知道。 军训第一天早上，操场边上就多了好几个女生，手里攥着矿泉水，伸着脖子往方阵里瞅。 “苏神在哪个方阵啊？” “不知道，好像没来吧……” “不可能吧，军训都不来？” “我去了，这也太舒服吧。” 几个女生不死心，在操场边上转了好几圈，，愣是没找到苏风的影子。 李木千也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下面搭了条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瓶冰的矿泉水，站在操场边的树荫下，眯着眼往方阵里看。 “同学，你找谁？”一个戴红袖章的执勤老师走过来。 “我找……苏风，高一（1）班的。” 执勤老师看了她一眼：“苏风没参加军训，你回去吧。” 李木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谢谢老师。” 她没走，在树荫底下又站了一会儿。 方阵里全是迷彩服，黑压压一片，看久了脸都分不清。 教官的口令声、学生的口号声混在一起，热烘烘的从操场那头传过来。 李木千看着一班方阵，里面确实没有苏风。 整个操场，苏风就压根没出现过。 “苏风是省实验学校的图腾。” 这句话她上次在论坛上看到的时候，还觉得有点夸张。 现在她算是有点理解了。 图腾不用站军姿，不用晒太阳，不用跟着方阵喊口号。 图腾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学校给他开绿灯，老师给他兜底。 李木千把手里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反正你在这个学校，我迟早能逮到你。” 她把水瓶拧好，转身往教学楼走。 而此刻的苏风，正在家里书房坐着。 桌上摊着一叠草稿纸，旁边放着三支笔、一杯水、一个橡皮擦。 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个打开的PDF文件，标题写着“PvSNPPrOble。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行。 “假设P≠NP，则存在一个语言L，使得L∈NP但L∉P。” 这是经典的起点，几乎所有尝试证明P≠NP的人都是从这一行开始的。 苏风写下去，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他尝试的第一条路是电路复杂性。 如果P≠NP，那么NP完全问题不能被多项式规模的电路计算。 他写了满满一页，从电路下界写到自然证明，写到对角化，写到相对化。 然后停住了。 这条路前面有一堵墙。 他知道这堵墙叫“相对化障碍”，Baker-Gill-SOlOvay定理早就证明了，任何相对化证明都无法解决PvSNP。 他在纸上把那几行划掉，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第二条路……第三条路…… 草稿纸一张接一张地被他翻过去。 书房的垃圾桶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纸团，都是写废的。 苏风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PvSNP，这个世纪难题，卡了人类快五十年了。 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又看了看草稿纸上最后一行字。 “如果……也许……” 摇了摇头，把那张纸翻过去，继续写。 但写了三行，又停了。 苏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PvSNP不是一天两天能啃下来的，他知道。 但每天啃一点，总比不啃强。 把草稿纸收好，把有用的几张抽出来夹进文件夹里，废掉的扔进垃圾桶。 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消息。 梁文风发来的： “苏总，馒头模型第一版基本调通了，现在就差最后的评估和打包。十月一号上线应该没问题。” 苏风回了个“好”。 他又往下翻了翻，看见周静娴的消息：“苏总，宇树那边新一代电机下个月出样机，王总说想请你吃个饭。” 苏风回了句：“下个月再说。” 把手机放下，苏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小区的中庭，几个老头在树下下棋，旁边围了一圈人。 有个小孩在骑小三轮车，嘎吱嘎吱地从这头骑到那头。 苏风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 PvSNP先放一放，他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开始看馒头模型的最终架构图。 十月一号上线，还有不到一个月。 军训第二天，苏风去了一趟学校。 他上午在乘风大厦处理完公司的事，下午没什么安排，想着牛博在军训，过去看一眼。 省实验的操场上，军训还在继续。 迷彩服方阵在太阳底下挪动，教官的口令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 操场边上坐着几个请假的学生，有的靠着栏杆，有的坐在树荫底下的长椅上，大部分都在看手机。 苏风沿着操场边上的小道往二班、三班的方向走，路过医务室的时候，门开着，里面坐了一排学生，有男有女，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发呆，还有一个男生躺在观察床上睡觉。 医务室的校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正拿着一沓单子挨个登记，忙得脚不沾地。 每年军训，医务室都是最忙的时候。 苏风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二班的方阵在东边，三班在中间。 苏风走过去的时候，三班正在练正步走，教官站在前面喊“一二一”，底下七歪八扭的，有顺拐的，有踢太高的，还有站不稳晃来晃去的。 熊子涵站在第一排，个子高，穿着迷彩服，戴着军训帽，一张脸被晒得通红，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正抬着一条腿保持平衡，身体晃了两下，差点摔倒，被旁边的同学扶住。 苏风走到方阵边上，朝熊子涵抬了抬下巴。 熊子涵看见他，神色立马精神了，但教官在前面盯着，他不敢动，只能挤眉弄眼地朝苏风使眼色。 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就是：“风哥，你怎么不用训！我快热死了！” 苏风冲他笑了笑，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加油。” 熊子涵的脸瞬间垮下来，眼巴巴地看着苏风转身走了。 三班在中间位置，苏风走过去的时候，潘轩正站在方阵里，军姿站得笔挺，还记得他，初一军训时，晕倒在操场。 从此有了个轩妹的外号，然后初中他就没少运动了，现在倒是挺像个样子了。 他看见苏风，微微偏了偏头，算是打过招呼。 苏风朝他点了点头。 苏风看了一圈，没去打扰，又走了一会。 远远就看见牛博站在人数明显少了的队伍中，身材魁梧在特别显眼。 他走近了几步，发现牛博旁边站着教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皮肤黝黑，看着挺精干。 牛博肩上扛着大旗，应该进是国旗队了。 苏风在边上站了一会儿，没有过去打扰，转身走了。 走出操场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