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后续:第315章 毛人凤动怒
保密局四楼局长办公室,厚重的黑布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天光一丝也透不进来,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圈住半张办公桌,余下尽是沉暗的阴影。
毛人凤独自端坐在宽大办公桌后,脊背靠着椅背,整个人一动不动。
他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指节微微用力,烟身被捏得微微变形,眼底没有半分平日待人的温和谦恭,只剩翻涌的恼怒、忌惮与深沉的算计。
方才机要秘书送来的批复公文,字字句句都扎在他心上。
总部已经正式核准叛徒老金的申请,全盘同意开办专属特务培训班,由老金全权主导、独立备课、自主授课。
更让毛人凤心底发沉的是,上面还特意许诺,只要老金办学成效显著、能切实提升侦防破谍战绩,便立刻拨付大额专项经费,另配独栋别墅官邸,破格优渥嘉奖。
消息不长,分量极重。
毛人凤缓缓抬手,将桌上那份批复文件拿起,目光死死扫过上面的每一行字,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沉,眼底戾气越来越重。
他抬手,狠狠将文件拍在桌面上。
“啪”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毛人凤身子前倾,手肘撑着桌沿,双手十指交叉抵在眉心,长长吐出一口郁气,胸腔里的火气压不住地往上窜。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老金绝不是个普通叛徒。
此人身居岛上地下组织核心联络高位,深谙整套组织架构、行事风范、潜伏规律、识人细节,这些东西,是保密局老牌特务、资深教官穷尽多年都摸不透、学不来的绝密内核。
以往保密局排查潜伏人员,大多靠举报、靠搜捕、靠蛮力排查,效率低下、屡屡扑空。
可一旦老金的培训班办成,批量带出一批深谙敌方作风、精通辨人识谍的特务骨干,那老金在高层心中的分量,会在极短时间内扶摇直上。
最让毛人凤无法容忍的是——这份功绩,不属于他毛人凤,是凭空多出来一个能和他分庭抗礼、抢功上位的外人。
多年以来,他夹着尾巴做人,步步隐忍、层层筹谋,熬到今日的位置,何其不易!
戴笠离世后,军统格局大乱,他一直被郑介民压过一头。
他知道,郑介民资历老、出身正、理论扎实,深得高层信任,常年压在他头上,明里暗里分权掣肘、处处制衡。
这些日子,他几乎夜夜难眠,整日殚精竭虑,四处搜集情报、频频向上献策、不断打磨侦防方案,主动揽下最难的暗处袭扰、潜伏清查、残部收拢的脏活累活。
他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主动、所有的献策布局,目的只有一个:
拿实打实的战绩说话,用成效换认可,一点点磨掉郑介民的优势,慢慢在高层心中替换掉郑介民的位置。
他自认做得足够周全。
他了解郑介民,这个人高傲刻板、不善实务、疏于落地,只会坐办公室论理论、讲章法、摆资历。
而他毛人凤,亲抓实务、亲审情报、所有一线硬仗、暗处纷争、棘手乱局,全是他在兜底收拾。
他本想着,只要自己持续出成绩,高层会看在眼里,迟早会慢慢偏向自己,一点点压垮郑介民,彻底站稳军统实权第一人的位置。
可万万没想到,郑介民这座大山还没挪走,半路又杀出一个老金。
毛人凤缓缓松开抵着眉心的手,抬眼望着漆黑的窗户外,低声自语,语气满是压抑的恼怒。
“一个郑介民,就够我熬一辈子了。”
“我步步忍让,时时布局,只求稳步抬头。现在倒好,他妈的凭空冒出一个叛徒,也要来抢功。”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阴冷,带着久居上位者被冒犯的阴鸷。
“老金一无军统资历,二无体系根基,不过是一个变节投诚的外人。就凭他懂一点共党内情,办一个培训班,就能得专项经费、得别墅官邸、得高层破格优待?”
毛人凤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心里极度不平衡。
自己数十年深耕军统、步步匍匐、隐忍求生,熬尽心血才换来今日权位,尚且要处处受制于郑介民、步步谨小慎微。
可一个半路投诚的叛徒,仅凭一次献策,就能得到高层全力支持、破格许诺、无限资源倾斜。
长此以往,老金办学有成、桃李遍地、战功累累,高层必然愈发倚重他。
到那时候,郑介民压他一头,老金分他半功,他毛人凤夹在中间,两头受制,数年隐忍筹谋,尽数白费。
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局面。
毛人凤缓缓站起身,背着手,在狭窄的办公室里缓缓踱步。
步子不快,一步一顿,每一步都沉得落地有声,心里的思绪也跟着一步步梳理清晰。
他素来不是冲动之人,从不喜当众发火、也不喜明火争斗,他的手段从来都是隐忍、蛰伏、观察、挑隙、借力、制衡。
对付郑介民如此,对付新来的老金,更要如此。
他一边踱步,一边低声自语,慢慢梳理出当下的困局。
“郑介民是旧敌,根深蒂固,资历压我,明面上我动不得他,正面相争,只会落得以下犯上、争权内斗的口舌,反而失了高层好感。”
“所以对付他,只能忍,他守虚名,我做实绩,日久天长,上面自然分得清谁能谁好用、谁能兜底。”
这是他长久以来的既定策略,稳妥、隐忍、不出错、稳步蚕食。
可现在,局势变了。
多出了老金这个变数。
毛人凤停下脚步,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眼神骤然变冷。
“老金是新患。”
“此人没有根基、更没派系,唯一的资本就是独门学识、不可替代的侦谍能力。
上面现在急需肃清潜伏地下人员,急需精准破谍手段,所以才会如此看重他。”
“就是说,他现在风头正盛、正被寄予厚望,我此刻若是直接打压、就是逆着上层意愿行事,阻碍侦防大局,只会惹上面反感,落得嫉贤妒能、阻挠剿谍的罪名。得不偿失。”
毛人凤心思缜密,看得极透。
眼下绝不能硬刚老金。
硬压,就是自毁前程。
但绝不硬压,不代表束手待毙、任由对方崛起夺权。
毛人凤重新坐回椅子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脑子飞速运转,开始层层推演对策,双线布局,一手稳郑介民,一手制老金。
他低声喃喃自语,像是在自我复盘,又像是在暗中定计。
“对付郑介民,照旧。”
“明面上,不正面冲突,表面恭顺、事事请示、处处尊他上位,维持上下级体面,让他挑不出我的错,抓不到我的把柄。”
“暗地里,继续牢牢抓死保密局实权。人事任免、外勤行动、情报汇总、案件督办、残部清剿、暗处袭扰,所有实务全部攥在我手里。”
“郑介民爱坐高位,那就让他坐。他不落地,日久必然空悬。实权在手,虚名无用,早晚架空。”
这是他多年磨出来的稳棋,不急不躁,慢慢蚕食,最是稳妥,从不出错。
梳理完郑介民,他的思绪立刻转向老金,眼底算计更深。
“对付老金,不能硬拦。”
他语速极缓,每一个字都是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第一,培训班既然上面已经批复,我不能反对,也不必反对。反对就是对抗上意。我不但不反对,还要公开表态支持、公开夸赞献策有公、公开配合办学。”
“姿态做足,显得我胸襟开阔、一心为公、不搞派系私斗,只重大局成效,稳住上层印象。”
“第二,暗中插手建制。”
“老金想要全权独办,绝不可能。我要以军统规范、教学纪律、培训章程为由,安插我方老牌特务进去担任督导、总务、纪律检查组。名义上是协助办学、规整制度、保障秩序,实际上是盯着他、看着他、制约他。”
“让他没法完全私授独门内容、没法培养死忠骨干。他的本事可以用,但功劳不能全归他,人不能全听他。”
“第三,拆分他的特权。”
“他想要专项资金、独栋官邸、破格嘉奖,可以。但所有经费划拨、物资调配、嘉奖核定、成效审核,必须经过军统复核、报备、督查、验收。”
“我卡住审核关口,他办学稍有瑕疵,我便可以依规延缓奖励、缩减经费、暂缓评优。”
“做得好,功劳均分;做得不好,过失独担。慢慢磨掉他的破格优待,打掉他的特殊地位。”
“第四,暗中造势制衡。”
“老金是叛徒出身,这是他一辈子洗不掉的污点。”
毛人凤说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他今日能叛共,明日就能叛党。不必公开诋毁,只需私下在高层耳边、在军统内部,轻轻点一句——叛徒可用,但不可深信;技艺可用,人品难测。”
“人心本就多疑,上层更是最忌反复无常之人。久而久之,信任度自然下降,倚重度也会打折。”
“他靠能力得势,我靠人品、隐患、风险制衡。”
“第五,抢功截流。”
“他办培训班,教辨识、侦谍、教破潜伏。那我便同步加大外勤清剿、冷枪袭扰、情报破获的力度。他教理论,我出实战战果。”
“上面看的是最终成效,不是课堂讲稿。只要我军统整体战绩持续走高,所有功劳最终都会落在军统体系、落在我头上。他只是授课教员,我才是统筹全局之人。”
一条条思路在毛人凤心中清晰落地,层层递进、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压下了心底大半的躁怒。
方才的气恼、焦虑、忌惮,慢慢沉淀成了深沉的谋划。
他终于彻底冷静下来。
眼下局势,双线受压:上有郑介民压着;下有老金抢功。
但并非死局。
郑介民是旧势,日渐空悬、脱离实务、只会坐而论道,只需继续隐忍架空,时日一长,必然失势。
老金是新势,根基浅薄、出身污点、无根无派,看似风头极盛,实则破绽极多,只需暗中制衡、便可慢慢压制,绝不让他成长到能威胁自己权位的地步。
他低声开口,语气笃定而阴稳:
“郑介民,我慢慢耗。”
“老金,我慢慢磨。”
“我隐忍多年,一步步走到今日,谁也别想半路截胡。”
“谁挡我的路,我就稳稳拆掉谁的势。明面上大公无私、一心为公,暗地里步步为营、寸权不让。”
他抬手,将文件规整叠好,放进抽屉锁死。
屋内灯光依旧昏暗,映照出他阴鸷沉稳的侧脸。
无人知晓,这间深夜密闭的办公室里,他早已将两大对手的制衡之策,推演得彻彻底底、周密至极。
旧的权斗尚未落幕,新的博弈已然开始。
毛人凤在屋里来回走着,脑中全是老金。
暮色沉落,整座保密局办公楼早早褪去了白日的喧嚣。
长廊空空荡荡,灯光次第熄灭,只剩下穿堂晚风掠过窗沿,发出细碎呜咽的声响,整栋大楼死寂得令人心慌。
毛人凤心绪沉定,拿起电话拨通吴敬中的专线,语气平和,不带半分戾气。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吴敬中老成沉稳的声音。
毛人凤先从容寒暄:
“敬中,近日你那边怎样?还算顺畅吧?”
吴敬中淡淡回道:
“一切稳妥,没出纰漏。都是常规值守、摸排侦防的琐事,撑得住局面。局座深夜来电,想必是有要事交代。”
毛人凤轻笑一声,切入正题:
“确实有件事,提前跟你通个气。总部刚刚批复,同意投诚的老金开办特务侦防培训班,专门教授潜伏辨识技巧,补足我们侦谍工作的短板。”
吴敬中闻言微微沉吟:
“老金出身特殊,深谙内里门道,办这个班,确实对我们肃清潜伏隐患有益,上层此举也算合理。”
毛人凤语气依旧平缓,却暗藏深意:
“人才可用不假,但上头给他的权限过宽,许诺专项经费、独栋官邸,还准许他全权办学、独立授课,完全脱离军统管束,太过破格。”
他顿了顿,道出核心安排:
“我知会你,是想定下规矩。后续各地参训人员选派、学习成效核验、办学问题反馈,一律由你们汇总审核,再报送总部。绝不允许老金私自对接外勤、私自核定功绩。”
吴敬中瞬间领会其意,应声回道:
“属下明白。外人可用其技,不可予其权,防止尾大不掉、乱了体系规矩,局座思虑周全。”
“你稳妥办事,拿捏好分寸即可。”
毛人凤淡淡收尾,随即挂断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