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掌灯照轮回:第二十六章 铃响惊鸿
青萝镇的集市在申时末达到了最热闹的时分。
夕阳将整条长街染成了蜜糖色,摊贩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吵嚷声、孩童追逐的嬉笑声,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和烤肉的焦香,在空气中发酵成一种名为“人间”的气息。
虞清欢跟在沐春歌身侧,手里捏着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糕体软糯,甜香扑鼻,她却只是小口小口地咬着,像是在品尝,又像是在确认这滋味是否真实。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甜食了。在混沌神殿的那些年,她的食谱只有苦涩的药汁和发霉的干粮。甜是什么滋味?她几乎忘了。此刻那甜味在舌尖化开,竟让她眼眶有些发酸。
“好吃吗?”沐春歌侧头问她,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
“……甜。”虞清欢舔了舔唇角,那里还沾着一点糕屑。
沐春歌伸出手,用帕子替她擦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在照顾一个刚学步的孩童:“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吴极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瞧一眼,心里啧啧称奇。这位虞姑娘方才在茶楼里出手时,冷得像块冰,杀伐果断,令人心悸;可此刻在沐前辈面前,却又乖得像只猫,连吃东西都要人擦嘴。
这反差……未免也太大了些。
“前面怎么回事?”吴极忽然停下脚步。
长街尽头,原本熙攘的人群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劈开,纷纷向两侧退散。紧接着,一阵嘈杂的呼喝声传来,夹杂着兵刃出鞘的脆响。
“是白莲教的人!”有人低声惊呼。
“黑虎帮的人也来了!快退快退,别被波及了!”
人群如潮水般退开,露出街道中央对峙的两拨人。
一方身着统一的白衣,衣角绣着淡金色的莲纹,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面色阴沉,手中握着一柄玉骨折扇。另一方则是些袒胸露臂的莽汉,为首之人满脸横肉,手提一柄九环大刀,刀身上的铁环叮当作响。
“白莲教青萝分舵,办事闲人退避!”中年文士冷喝道。
“呸!”黑虎帮的壮汉狞笑一声,“白莲教算个什么东西?在这青萝镇,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想动我们黑虎帮的货,先问问老子手里这把刀答不答应!”
眼看双方就要动手,街边的摊贩们纷纷收拾东西,连滚带爬地躲开。
吴极皱了皱眉,手按在了剑柄上:“白莲教与黑虎帮素有恩怨,没想到在这小镇上也能撞见。沐前辈,虞姑娘,我们绕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叮铃……叮铃铃……”
那声音极轻,极脆,像是有只顽皮的小鹿在人心尖上蹦跳。明明街上这般嘈杂,那铃声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微漾的韵律。像是夏日午后的一场骤雨,又像是深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众人下意识抬头。
只见街边一座酒楼的飞檐上,坐着一个少女。
她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一身火红的长裙在风中猎猎飞扬,像是一团燃烧的晚霞,将半边天空都映得明艳起来。裙摆下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赤着双足,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缀着两枚小巧的银铃,正随着她晃动的脚尖轻轻作响。
少女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拎着一只酒壶,正歪着头打量下方的众人。她生得极美,不是那种端庄的、温婉的美,而是一种张扬的、带着攻击性的明艳。眉梢微微上挑,唇角含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只餍足的狐狸,又像朵带刺的蔷薇。
“吵死了。”她晃了晃酒壶,声音清清脆脆的,像是玉珠落盘,“本圣女就想安安静静喝个酒,你们在下面喊打喊杀的,烦不烦?”
中年文士脸色一变,连忙躬身:“圣女!”
黑虎帮的壮汉也愣住了,随即狞笑道:“哪来的黄毛丫头,装神弄鬼——”
他话音未落。
那红裙少女忽然从飞檐上跳了下来。
没有御风,没有借力,就那么直直地跳了下来,像是一片轻飘飘的落叶。可在她落地的瞬间,脚踝上的银铃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叮铃”——
“嗡!”
以她落足之处为圆心,一圈淡红色的涟漪骤然扩散开来!
黑虎帮的壮汉连反应都没来得及,便被那涟漪扫中,整个人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大锤砸中胸口,“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墙壁上,砖石碎裂,晕死过去。
其余黑虎帮众更是东倒西歪,哀嚎一片。
全场死寂。
白莲教的中年文士额头见汗,连忙跪下:“圣女神威!”
“神威个屁。”红裙少女翻了个白眼,将酒壶往腰间一挂,“本圣女就是嫌吵。刘堂主,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你这堂主别当了,去养莲池吧。”
“是……是!”
少女不再理会他,而是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然后,她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街角那道素白的身影上。
虞清欢正站在沐春歌身侧,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她微微仰着头,看着那红裙少女,眼底没什么波澜,只是在对方看过来时,礼貌性地垂了垂眸。
可就是这轻轻一垂眸,像是有一片羽毛,轻轻挠在了白灵儿的心尖上。
“咦?”
白灵儿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她足尖一点,身形便如一道红色的旋风,瞬间穿过了人群,来到了虞清欢面前。
“好漂亮的姐姐。”
她凑近了,近到虞清欢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香和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夏日雨后青草般的气息。近到她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睫毛的颤动,看见那双杏眼里自己的倒影。
虞清欢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白灵儿却像是没察觉到她的抗拒,反而又往前凑了凑,仰着脸,笑眯眯地打量着她。那双眼睛极亮,像是盛满了星子,直直地望进虞清欢的眼底。
“姐姐叫什么名字?”她问,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像只偷到油的小狐狸。
“……虞清欢。”
“虞清欢……”白灵儿轻轻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佳酿,舌尖抵着上颚,将那三个字绕了个弯,“清欢,清欢……人间有味是清欢。好名字,配姐姐这张脸,刚刚好。”
她说着,忽然又往前凑了一寸。
这一次,她的唇几乎要贴到虞清欢的耳廓上。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尖,带着酒香,痒得虞清欢浑身一僵。更过分的是,她脚踝上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极轻极脆的“叮铃”声,那声音就在虞清欢耳边炸开,震得她耳膜发麻,一股莫名的热意从耳尖迅速蔓延到了脖颈。
“姐姐身上,有股很好闻的味道。”白灵儿轻声道,那声音像是小动物的爪子,在人心上轻轻挠着,“像是雪化了之后,第一缕风的味道。冷冷的,又干干净净。”
“叮铃——”
银铃又响了一声。
虞清欢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那抹红晕像是墨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晕染开来,连带着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她猛地侧过头,避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近距离,声音冷了几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姑娘,请自重。”
“自重?”白灵儿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咯咯笑了起来。她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打量虞清欢,那目光大胆而直接,像是要把她从里到外都看个透彻,“姐姐真好玩。明明脸都红到脖子根了,还要装冷。”
“我——”虞清欢语塞。
她确实感到一股燥热从胸口涌上来。不是羞的,至少不全是。而是一种久违的、陌生的情绪波动。在混沌神殿的那些年,她面对的只有恐惧、憎恨和麻木。从未有人……从未有人这样靠近她,这样笑着对她说“你很好闻”。
“圣女……”一旁的白莲教刘堂主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指着地上**的黑虎帮众,“他们……”
“哦,他们啊。”白灵儿头也不回,随意地摆了摆手,“打断腿,扔出青萝镇。以后这镇上的“保护费”,归白莲教了。”
“是!”
“还有,”白灵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看向街角某个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李家的人,跟了一路了吧?”
众人一愣。
只见街角阴影处,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猛地一僵,随即转身就要跑。
“跑什么呀?”白灵儿轻笑一声,指尖一弹,数道红绫自袖中飞出,如灵蛇般缠上了那几人的脚踝,将他们倒吊在了路边的牌坊上,像是一串串风干的腊肉,“敢来寻我漂亮姐姐的麻烦,活腻了?”
那几人正是李家派来跟踪虞清欢的家丁,此刻被倒吊着,吓得魂飞魄散:“圣女饶命!圣女饶命!”
“饶命可以。”白灵儿走到其中一人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脸,笑容甜美,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回去告诉你们家主子,虞清欢是我白灵儿罩着的人。再敢伸爪子,本圣女就把他炼成莲池里的肥料,懂?”
“懂!懂!”
“滚吧。”
红绫松开,几人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逃了。
白灵儿拍了拍手,转身看向虞清欢,脸上的冷意瞬间消融,又变回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姐姐,我帮你解决了麻烦,你怎么谢我?”
虞清欢:“……”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习惯了黑暗里的厮杀,习惯了你死我活的算计,却从未应付过这种……这种像是撒娇又像是撩拨的攻势。她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角。
“白姑娘,”沐春歌上前一步,将虞清欢往身后带了带,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审视,“多谢出手相助。只是小徒怕生,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怕生?”白灵儿眨了眨眼,目光在沐春歌和虞清欢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得更加灿烂,“原来是师徒呀。有趣,更有趣了。”
她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虞清欢手里。
那是一枚玉质的铃铛,通体莹白,触手生温,上面刻着一朵精致的莲花,花蕊处还点着一抹朱丹。
“送你了。”白灵儿眨了眨眼,眼底像是盛着一汪春水,“想我的时候,摇一摇,我或许能听见。”
“我——”
“不许拒绝。”白灵儿伸出食指,轻轻按在了虞清欢的唇上。
那指尖温热而柔软,带着淡淡的酒香。虞清欢浑身僵硬,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她能感觉到那指腹的纹理,能感觉到对方指尖微微的凉意,更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多年的心脏,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白灵儿看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睛,看着她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的那一抹薄红,心满意足地收回了手。
“走了。”她转身,火红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艳丽的弧,像是一只振翅的蝶,“姐姐,我们还会再见的。下次见面,可不许这么冷淡了。”
“叮铃……叮铃铃……”
铃铛声随着她的脚步远去,清脆而悠扬,像是某种魔咒,在夕阳下的长街上久久回荡。
虞清欢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玉铃,指尖微微发颤。那玉铃的莲花纹路硌在掌心,痒痒的,一直痒到了心里。
吴极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虞姑娘,你认识这位白莲教圣女?”
“……不认识。”
“那她怎么……”
虞清欢没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将玉铃收入袖中,耳尖的那抹红晕,却久久未曾褪去。
沐春歌看着徒弟那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又看了看白灵儿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忽然有种预感。
这个白灵儿,会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将她这个好不容易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徒弟,卷入一场更加汹涌的浪潮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