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掌灯照轮回:第九章 失散
原本沉默的河流瞬间变成了汹涌的洪峰,所有人都在疯狂地奔跑、推搡、踩踏。哭喊声、惨叫声、骨骼断裂的脆响,在风雪中炸开,像是一曲来自阿鼻地狱的交响乐。
“姐姐——!“
虞远袖在背上被颠得尖叫起来。
虞清欢被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冲。她死死背着妹妹,双手扣住妹妹的腿弯,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不能松手,死也不能松手——那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唯一的亲人。
“抓紧我!远袖!抓紧!“
“我在抓!姐姐!我看不见你——!“
人群越来越挤,越来越乱。虞清欢感觉自己的肋骨都要被挤断了,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榨干。她拼命想稳住身形,可四面八方都是推搡的力量,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撕扯她、拉扯她。
突然,前方一辆着火的马车翻倒了。
那马车不知是被乱兵点燃,还是难民自己打翻了火盆,总之,在顷刻间,熊熊的烈焰伴随着浓黑的烟雾腾空而起,像是一头从地底钻出的怪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浓烟瞬间吞没了整条道路。
“咳咳咳——!“虞清欢被呛得眼泪直流,眼前一片漆黑。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凭着本能,背着妹妹在浓烟中跌跌撞撞地前行。
“远袖!远袖你在吗?“
“我在!姐姐!我在这儿——!“
妹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哭腔,却还算清晰。虞清欢稍稍安心,继续向前挤。浓烟中,她隐约看见前方有光亮,那是烟雾较淡的地方,是出口。
她拼命朝那个方向挤去。
就在她即将冲出浓烟的刹那,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了过来。
那力量大得惊人,像是一头狂奔的野牛。虞清欢只觉得整个人被掀了起来,背上的妹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那紧扣着她脖颈的小手——
松开了。
“远袖——!“
虞清欢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她拼命转身,伸手去抓,可浓烟遮蔽了一切。她只看见一个娇小的、粉红色的身影在烟雾中一闪,随即被反向涌动的人潮吞没。
“姐姐——!“
那一声呼喊,稚嫩,惊恐,绝望。
却戛然而止。
像是一把锋利的剪刀,将那根连接着姐妹俩的丝线,生生剪断。
“远袖——!远袖——!“
虞清欢像是疯了一样,逆着人流往回冲。她撞开挡在身前的人,推开绊住脚步的行李,在浓烟和人群中疯狂地寻找。她的嗓子喊哑了,眼睛被烟熏得刺痛,泪水糊了满脸,可她不管,她什么都不管。
她只要妹妹。
只要那个会抱着她胳膊撒娇、会说“姐姐最厉害“、会在她受伤时哭鼻子的小丫头。
“远袖!虞远袖——!“
没有人回答她。
浓烟渐渐散去,露出后面地狱般的景象——满地狼藉,尸体横陈,有的被踩死,有的被烧死,有的被乱兵捅穿了胸膛。鲜血在雪地上蜿蜒,将白茫茫的大地染成一片狰狞的红。
虞清欢跪倒在雪地里。
她的双手在雪地上胡乱地扒着,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挖掘自己的坟墓。她的指甲断了,指尖磨出了血,可她感觉不到疼。她只感觉到一种巨大的、空洞的、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内部撕碎的恐惧。
没了。
妹妹没了。
那个她发誓要保护的人,那个她在父亲面前承诺要照顾好的人,就这么……没了。
“找到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那不是难民的声音,也不是乱兵的声音。那是一种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腔调。
虞清欢猛地抬头。
她面前站着三个人。他们穿着深灰色的长袍,袍角绣着某种奇异的、扭曲的符文,在风雪中泛着幽暗的光。他们的脸被兜帽遮住,只露出下半张脸——嘴唇苍白,下巴削尖,像是三具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尸体。
“纯度极高的混沌血脉……“其中一人蹲下身,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捏住虞清欢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那人的手指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果然是完美的容器。陈殿主会满意的。“
“你们……是谁?“虞清欢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带你回家的人。“那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发现珍宝后的贪婪,“你的父母不要你了,你的妹妹也丢了。从现在起,你属于混沌神殿。“
“我不去!“虞清欢猛地挣扎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我要找我妹妹!放开我!“
她挥拳打向那人,却被轻易制住。另一人上前,一掌切在她的后颈上。
剧痛袭来,眼前发黑。
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虞清欢的视线越过那人的肩头,望向风雪弥漫的远方。
她看见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极高,极快,像是一道从极北冰渊劈出的闪电。它披着一件破旧的斗篷,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它没有头——或者说,它的头颅被某种更庞大的、燃烧着蓝白色火焰的东西取代了。那火焰在风雪中静静燃烧,不炽热,反而透着一种令人骨髓冻结的阴寒。
它骑着一匹骷髅马。马的眼眶里跳动着全然不同的黑紫色火苗,四蹄踏过之处,积雪瞬间焦黑,露出下面龟裂的大地。
它从战场的边缘一闪而过,像是一个来自远古的幽灵,一个不该出现在人间的噩梦。
然后,虞清欢彻底失去了意识。
黑暗吞没了她。
在黑暗的最深处,她似乎又听见了那个声音——那个在很多年前的冬夜里,从倒悬星空中传来的声音。
“当黑紫色的花再次盛开时,你会在破碎的镜子中,看见真正的自己……“
而在她昏迷之后,那三个灰袍人并没有立刻离开。
为首者从袖中取出一只漆黑的铃铛,轻轻一晃。铃声穿透风雪,传向很远的地方。
“容器已捕获,“他低声道,“但引路人出现了。传令陈殿主,计划有变……种子提前觉醒,旧神的残影已经开始注视她。“
“那她妹妹呢?“另一人问道。
“那孩子我们会去找。“灰袍人望着难民潮涌动的方向,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混沌神殿……从不浪费。“
风雪更大了。
三个灰袍人架起虞清欢,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而在他们身后,那匹骷髅马上的无头身影缓缓停住,燃烧着黑紫色与蓝白色火焰的“头颅“转向北方,像是在凝视着什么。
片刻后,它扬起前蹄,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向着千山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在那里,一个手握龙胆枪的男人,正站在城头,望着皇城的方向,眼中燃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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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却没有光。
雪下得更大了,从冻雨夹雪变成了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天地间一片苍茫,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虞清欢——不,现在被架在灰袍人肩上的,已经是一个半昏迷的少女——在风雪中颠簸着,像是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
她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每一次清醒,她都在不同的环境里:先是风雪交加的荒原,然后是一顶漆黑的帐篷,接着是某种摇晃的、封闭的空间,像是马车。她的双手被一种冰冷的金属锁链捆着,那锁链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只要她稍微挣扎,就会有一股刺骨的寒意钻进骨髓。
“别白费力气了。“一个灰袍人坐在她对面,声音像是从金属面具后面透出来的,“这是缚灵锁,专门为你这种……特别的血脉打造的。“
虞清欢没有回答。她蜷缩在角落里,嘴唇干裂,眼神空洞。
她不想说话。她不想思考。她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浓烟中妹妹松开的那只小手,就能听见那声戛然而止的“姐姐“。
那画面像一把钝刀,在她的心脏上反复切割。
“到了。“
马车停了下来。
灰袍人架起她,拖出车厢。风雪扑面而来,虞清欢勉强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山谷的入口。两侧是刀削般的黑色峭壁,谷内弥漫着淡紫色的雾气,那雾气带着一股甜腻的腥香,闻之令人头晕目眩。
“欢迎来到混沌神殿。“灰袍人低声说,“你的……新家。“
虞清欢被推进了山谷。
在踏入雾气的瞬间,她忽然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波动。那波动来自她的血脉深处,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一瞬。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山谷最深处。
在那里,在雾气最浓的地方,她隐约看见了一座巨大的、由黑色水晶砌成的宫殿。
虞清欢的心脏猛地一缩。
而在宫殿的阴影里,无数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她,像是饥饿的野兽,终于等到了猎物入笼。
“带走。“灰袍人推了她一把,“陈殿主已经等了很久了。“
虞清欢踉跄着向前走去。
风雪被抛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永恒的、冰冷的雾气。她不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也不知道妹妹是否还活着。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在梅树下放风筝的虞清欢,那个在未央宫里听母亲讲故事的虞清欢,已经死了。
是混沌神殿的“容器“。
是冬天里,唯一还在燃烧的那团火。
她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直到血渗出来,滴在黑色的水晶地面上,绽开一朵朵细小的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