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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有雪:第63章 圣火照夜

仙榜第一的位置换人的那一天,幽灵岛上没有任何人知道。 黑岩谷外,海仍旧一次次扑向礁岸。 浪头撞碎。 白。 退回去。 下一道又来。 白韶盘膝坐在距离海面近百丈的黑色断崖上,身上的衣服早在㟗金焰最后一次融合时烧去了大半,只剩一件顾远后来重新给他披上的灰色外袍。 海风很大。 衣角却没有动。 他的身体周围像多出了一层看不见的边界。 五种古火已经全部收回体内。 古火榜第十七,中神炎。 第十五,雾灯炎。 第六,㟗金焰。 第十九,深海冰焰。 第七十九,黑龙炎。 五火并存。 没有互相吞噬。 也没有任何一种失控。 真正把这一切维系起来的,恰恰是看起来最安静的雾灯炎。 灰色火雾藏在五火之间。 㟗金焰过烈,它便压。 深海冰焰冷热相逆,它便隔。 黑龙炎试图顺着天龙血侵入骨髓,它便将血火分开。 中神炎则像一条贯穿所有火焰的透明细线,始终守着白韶最核心的神庭与心脉。 五火最后一次在掌中相合时,白韶只是向前伸了一根手指。 没有山崩。 没有火海。 甚至没有声音。 指尖前方数丈空间却悄无声息地燃了起来。 火,没有落在任何东西上。 虚空本身出现了一层紫金。 紫金深处夹着一点灰蓝。 最外围又有一圈几乎完全透明的火线。 足足十余息。 那片燃烧的空间才一点点重新愈合。 也就是这一刻。 仙榜变了。 ⸻ 北地。 一座常年被冰雪封住的萨满古庙里。 白观音正在剥一具飞头尸的魂皮。 她手很白。 十指修长。 面前的尸体却没有脑袋。 十七只青铜碗沿着石台排列,每只碗中都缩着一道邪灵。 有披头散发的女人。 有肚腹鼓胀的婴儿。 还有一个长着四张脸、只剩巴掌高的怪物。 仙榜金光第一次穿过庙顶时—— 十七只邪灵齐齐噤声。 白观音手里的银刀也停了一下。 墙壁上。 仙榜虚影浮现。 原来的第一。 梳儿。 向下一格。 她自己也从第二落到第三。 新出现的名字只有两个字。 白韶。 下方两个金色古字更亮。 火神。 白观音盯了很久。 没有愤怒。 也没有嫉妒。 那双隐藏在白纱后的眼睛,反而一点点亮了。 她想起黑暗地下城街边那朵金色小花。 也想起那个穿灰衣、外表矮胖,怎么看都不像绝世高手的男人。 两人的神念当时只碰过一次。 没有分出胜负。 白韶最后退了。 把花让给她。 现在看来—— 不是他抢不过。 是他不想抢。 白观音把银刀重新插进飞头尸胸膛。 轻轻一拧。 十七只青铜碗里的邪灵同时一抖。 “原来是你。” ⸻ 更南方。 一片连卫星地图上都没有名字的原始山脉。 一棵巨树的树干忽然裂开一条缝。 先伸出一只脚。 雪白。 赤足。 脚踝极细。 随后是一截小腿。 树里像藏着一个女人。 却始终没有真正走出来。 山林间原本正在奔跑的兽群突然停住。 鸟落满枝头。 万木垂叶。 数十座山峰里的草木灵气同时沿地脉向巨树汇聚。 树冠顶端。 一张仙榜虚影被无数叶片托起。 女人看见“白韶”两个字以后,很久没动。 她就是梳儿。 从没有人知道真正模样的仙榜第一。 现在—— 第二。 女人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声。 树叶同时沙沙作响。 下一刻。 身体重新退回树中。 裂缝合拢。 像从来没人出现过。 ⸻ 阿里尼亚金族铸庭。 司衡背后十二条机械臂同时停止。 数万枚菱形镜片组成的推演天幕里,只有一团不断变化的五色火。 第一条机械臂写下: 五火共体。 第二条: 肉身圣境。 第三条: 神念——未知。 第四条机械臂试图继续推算。 刚落第一笔。 啪! 笔断。 随后整条机械臂从肘部开始发红。 司衡直接切断连接。 那条价值不菲的机械臂落在地上。 燃了。 没有任何火焰接触过它。 周围金族修士一片死寂。 司衡看了一会儿。 “封存第十七席全部记录。” 有人问: “不继续算?” 司衡那张毫无表情的老脸第一次抬起来。 “能把推演结果烧回来的东西。” “算它做什么。” ⸻ 红族焰家。 焰妁坐在九火池边。 她肩头那两条赤蛇突然同时低头。 九种火焰里。 六种向南倾斜。 最中间一团火甚至直接熄灭。 焰妁看着这一幕,慢慢放下酒杯。 她想起黑城那场拍卖。 雾灯炎。 一百八十八万龙晶。 当时她已经觉得那东西贵了。 现在才发现。 真正看走眼的—— 是所有把雾灯炎只当作一种辅助古火的人。 那个灰衣胖子不是买了一种火。 是买了一座能够容纳百火的炉。 ⸻ 幽灵岛。 白韶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第五火彻底归位后的当晚—— 雷来了。 第一声雷响还在几百里外。 吞灯便从药架上跳下来。 吴半秤正蹲在地上分药。 蛤蟆突然用三只脚往外跑。 吴半秤一把抓住。 “你发什么疯?” 轰——! 整座屋顶一震。 药筛里的粉末腾起半尺。 吴半秤抬头。 第二声雷已经到了岛顶。 顾远从另一间石屋出来时,正好看见西方海面上的乌云迅速合拢。 没有风推。 也不是普通雷暴。 那些云以白韶为中心,自四面向中间聚。 像天地上方出现了一只巨大的漏斗。 白韶已经起身。 抬头。 一道紫白色雷霆从云层深处垂下。 没有任何试探。 直落头顶。 轰! 整个黑岩谷瞬间消失在白光里。 顾远甚至短暂失聪。 耳中只有长久嗡鸣。 等视野恢复。 白韶仍站在断崖。 右手举着。 掌心向天。 第一道雷全部落进那只手。 袖口化灰。 手臂表面却没有一道伤。 只有紫色电弧在肌肉与皮肤之间疯狂游走。 从掌。 到肘。 到肩。 最后钻进胸口。 顾远瞳孔一点点收紧。 白韶没有把雷震出去。 他在吃雷。 第二道天雷比第一道粗出一倍。 白韶干脆收手。 站在那里。 任雷落下。 轰! 脚下断崖塌了三丈。 头发全部扬起。 身上的灰袍从肩到腰烧掉一半。 皮肤表面第一次呈现出一种温润玉色。 圣体。 不是刀剑难伤那么简单。 这具肉身已经开始能够直接承载部分天地规则的冲击。 第三道。 第四道。 第五道。 雷落得越来越快。 海面一次次被压出巨大凹坑。 附近山林里的树木却没有被雷劈。 所有雷只找一个人。 第九道落下以后。 白韶全身三百六十五血窍亮了。 像有三百六十五颗星,藏进肉身。 与此同时—— 天地灵气也来了。 海里的。 山中的。 草木里的。 甚至夜空中那些极淡星辉。 一缕缕向白韶身体汇聚。 起初如溪。 不到一个时辰,已经像江。 白韶身体周围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巨大灵旋。 五火藏在其中。 一明。 一暗。 一冷。 一烈。 一灰。 顾远一开始以为,他要继续突破。 直到三个时辰以后。 白韶脸上的表情突然变了。 眉头先轻轻皱起。 紧接着—— 右脸竟出现了一丝笑。 可左脸没有。 一半脸笑。 一半脸痛。 那画面诡异得让吴半秤一下站了起来。 “白韶?” 没有回答。 顾远走近。 白韶闭着眼。 嘴角那点笑越来越大。 不是他的笑。 嘴唇被一点点向两边拉开。 最后几乎露出全部牙齿。 紧接着。 一道声音从他腹中传出来。 “呵……” 很轻。 第二声从胸口。 “呵呵……” 第三声—— 竟从白韶自己的喉咙里出来。 “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 撕裂。 尖锐。 像有另一个人正在他的身体里学着怎么笑。 顾远脸色瞬间变了。 白韶右手猛地抬起。 不是打别人。 一拳砸向自己胸口。 砰! 圣体这一拳有多重? 胸口都凹了一瞬。 顾远扑上去抓腕。 “白韶!” 白韶眼睛骤然睁开。 瞳孔里没有人。 只有五团火。 透明。 灰。 金。 黑。 蓝白。 五火在双眼深处疯狂旋转。 而五火中央—— 多了一张脸。 也是白韶。 却年轻很多。 二十多岁。 站在一片燃烧的房子前。 笑。 顾远只看了一眼,神念便被弹了出来。 白韶闭眼。 整个人重新坐下。 可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 他的识海已经不是幽灵岛。 是一座城。 下雪。 雪很大。 白韶站在街心。 年轻了几十岁。 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没有圣体。 没有古火。 还是年轻时那双会拿针、会切药、会救人的手。 街边有人喊他。 “白医生。” 他回头。 第一个病人出现。 随后第二个。 十个。 一百个。 他们从街巷两边走出。 全部是他过去见过的人。 救活的。 救不活的。 来不及救的。 还有死在别人手里、却最后被家属怪到医生头上的。 所有人都看着他。 起初只是看。 随后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为什么他活了?” 另一个人问: “为什么我死?” “你不是神医吗?” “为什么救不了我?” 人越来越多。 挤满整条街。 声音也越来越大。 白韶没有退。 直到人群自己向两边分开。 一个女人走出来。 他脸色变了。 妻子。 没有病。 没有火伤。 也没有后来那种已经快撑不住的苍白。 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 她走到白韶面前。 “你救过那么多人。” “为什么不救我?” 白韶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女人又走近一步。 “你能烧自己的药库。” “能烧自己的房子。” “能躲起来给畜生看病。” “你就是救不了我。” 白韶眼睛一点点红了。 周围所有人开始笑。 哈哈。 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 最后整座城里都是白韶自己的笑声。 那些病人的脸一个接一个变化。 全部变成他。 几千个白韶。 几万个。 站满楼顶。 窗户。 街道。 雪地。 全部指着他笑。 “神医?” “火神?” “仙榜第一?” “连最想救的人都救不了。” 白韶低着头。 双手开始发抖。 那个妻子的手伸过来。 摸他的脸。 很温暖。 “累不累?” 白韶闭眼。 “累。” “那回来。” 女人把额头靠在他胸口。 “身体给我。” “你睡。” 白韶猛然睁眼。 妻子的脸还在。 声音—— 却不是她的。 很细。 很冷。 更像一个东西终于忍不住露出了牙。 白韶一把扣住女人手腕。 “你不是她。” 女人的笑僵了一瞬。 下一秒。 整张脸从中间裂开。 不是血肉。 里面是一个没有五官的漆黑头颅。 “终于发现了?” 整座城市同时响起撕心裂肺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屋顶。 窗里。 雪地下。 死人嘴里。 全部在笑。 那东西猛地扑向白韶。 白韶五指一张。 中神炎第一时间出现。 透明火焰从胸口爆开。 轰! 整条街被火光掀翻。 黑影却从火里爬出来。 “你的火。” “也是我的。” 第二团。 雾灯炎。 灰雾瞬间包住半座城。 黑影被压慢。 白韶冲上去。 一拳砸穿它的头。 头炸。 后面又长出十个。 第三火—— 深海冰焰。 咔嚓! 十道黑影同时冻结。 火芯在内部爆燃。 第四道黑龙炎沿地面爆发。 最后㟗金焰出现。 金鸟冲天。 一声尖鸣。 整座幻城上空瞬间变金。 五火齐出。 白韶第一次真正和自己的心魔正面搏杀。 可他很快发现不对。 杀一个。 来两个。 烧一街。 便多一城。 那些东西全来自他自己。 愧疚。 自责。 杀心。 妻子死后不敢承认的恨。 对自己的恨。 甚至他成为仙榜第二、第一之后藏得很深的骄傲。 全部被某种外来的力量挖了出来。 变成人。 变成鬼。 变成刀。 一次次扑来。 黑影在火中狂笑。 “你越强——” “我越强!” 白韶双手死死撑住一片不断下压的黑天。 五火已经缠满身体。 额头青筋根根鼓起。 “滚!” 㟗金焰火鸟冲出。 黑天被烧穿一个洞。 洞外—— 却是一片血池。 十个黑袍人坐在池边。 他们正在笑。 而最中央。 赵朴的身体盘膝而坐。 蚩尤。 他手中捏着一团白色人影。 每捏一下。 白韶识海就震一次。 白韶终于明白。 这根本不只是突破产生的心魔。 有人在养它。 有人想让它吃掉自己。 最后—— 占这副身体。 一具圣体。 五种古火。 仙榜第一。 这种肉身对邪灵而言,比任何祭品都珍贵。 黑影再次扑来。 这一次已经不再伪装。 它张开身体。 化成一片覆盖整座城市的巨大黑幕。 无数面孔从黑幕里凸出。 妻子。 病人。 死人。 赵朴。 雷渝。 最后甚至出现顾远。 所有人一起喊: “把身体给我——!” 白韶脚下雪地寸寸陷落。 一膝跪地。 五团古火也第一次被黑幕压回身体。 现实中。 白韶面色已经变得惨白。 嘴角不断流血。 一会儿笑。 一会儿咬牙。 牙齿摩擦得咯咯作响。 吴半秤已经连续用了十一根针。 没用。 顾远握住白韶手腕。 能够清楚感觉到他的脉在疯狂变化。 快。 慢。 停。 再暴跳。 五种古火更是在经络里一次次冲撞。 一旦识海真正失守—— 不用邪灵占体。 白韶自己就可能先被五火烧毁。 岑默第一次明显急了。 “已经十七天。” 顾远没有回答。 玄针一次次进入神庭外围。 一次次被弹出。 第十八次。 虎口直接裂了。 吴半秤忽然看见白韶眉心。 一条黑线。 正在皮肤下爬。 它不是第一次出现。 但这一次。 黑线有了分叉。 像树根。 一根进入左眼。 一根进入右耳。 第三根已经开始往心脉方向走。 吴半秤脸彻底沉了。 “再下去。” “人就不是他了。” 顾远猛地起身。 黑龙残珏入手。 归藏匣深处一座座仓门被打开。 他开始找东西。 一件一件。 快得几乎不看。 直到那颗黄金心脏出现。 咚! 庞大的心脏仍在跳。 一声落下。 石屋里的药瓶同时震动。 第二件。 赤色脊骨。 百丈长。 九十七层重力规则还锁在每一节骨中。 顾远刚把它从仓库挪出一丈—— 黑塔第三层里。 灵山睁眼了。 “等等。” 老人声音第一次有些急。 顾远立即问: “认识?” 灵山没有答。 直接把魂念贴到塔壁。 看了足足十余息。 “哪里来的?” “魁心侯仓库。” 老人眼神变了。 他先看脊骨。 再看白韶。 又看那颗不断跳动的黄金心脏。 脸上竟一点点有了笑。 不是平常算计顾远时那种笑。 是真的—— 看见好东西了。 “你小子。” “到底还藏了多少?” 顾远根本没心思和他聊。 “能不能救?”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伸出手。 五根手指张开。 “五颗。” 顾远皱眉。 “什么?” “纯净魂珠。” 顾远盯着他。 灵山原本还想装平静。 可说到纯净魂珠,眼睛已经明显亮了。 甚至下意识舔了一下干燥嘴唇。 对一个没有肉身、只剩命魂的存在而言,这种东西远比什么龙晶仙器更诱人。 “我进去看一眼。” “你还收钱?” 灵山脸不红。 “入别人的识海,很费魂。” 顾远道: “你欠我三次出手。” 老人脸上的欣喜瞬间少了一半。 “……” 吴半秤在旁边听懂了。 忍不住骂: “老东西还真会算。” 灵山隔着塔瞪他。 顾远已经转身。 “不给。” “等等。” 灵山叫住。 顾远没回头。 老人看一眼白韶眉心越来越深的黑线。 又看一眼顾远收魂珠的动作。 最终咬牙。 “两颗。” 顾远没理。 “一颗。” 还是不理。 灵山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 “算一次!” 顾远终于停。 老人满脸不情愿。 “这次算三次承诺里的第一次。” “魂珠呢?” “不给。” “……” 灵山盯着顾远。 顾远也盯着他。 片刻以后。 老人忽然笑了。 “行。” “你越来越像个做生意的人了。” 话落。 他魂体没有离开黑塔。 只是眉心分出一缕极细白光。 那不是普通神念。 是命魂中切出来的一小部分魂识。 白光穿过塔壁。 没有进入白韶肉身。 而是沿着白韶眉心那根黑色咒线,直接沉入他的神庭。 灵山—— 入魂。 …… 白韶的幻城已经快塌了。 黑幕压满天空。 五种古火只剩身体周围不足十丈。 白韶一只膝盖跪在雪里。 两手撑地。 肩背已经被黑影压得不断下沉。 无数张脸围着他笑。 “给我——” “身体给我——” “你累了——” “让我们来——” 妻子的声音最后出现。 就在耳边。 “白韶。” 他猛然抬头。 那张脸距离不足一尺。 下一瞬。 一只苍老的手从后面伸出来。 抓住“妻子”头发。 往后一拽。 砰! 整张脸直接被按进雪地。 白韶愣了一下。 一个白胡子老人站在旁边。 左右看了一圈。 皱眉。 “你脑子里怎么这么多人?” 白韶:“……” 黑幕上的无数邪灵同时转头。 笑声停了。 灵山抬头。 他终于看见天空那个血池投影。 也看见祭坛。 十名邪灵法师。 赵朴肉身。 以及—— 更后面。 祭坛并不是尽头。 蚩尤身后还有一个人。 很模糊。 坐在一道看不清轮廓的巨大黑门前。 始终没有露脸。 蚩尤像在主持血咒。 可真正让十名邪灵法师的咒法能够跨越数千里、精准咬住白韶神庭的那股力量—— 来自那个人。 灵山脸上的轻松消失。 “原来还有一个。” 白韶艰难站起。 “认识?” “不认识。” 灵山袖袍一甩。 “先打。” 天空黑幕瞬间扑下。 这次目标不再只有白韶。 无数邪灵发现新的强大魂体。 全疯了。 哈哈哈哈——! 撕心裂肺的笑声几乎震碎整座幻城。 几千张脸同时扑向灵山。 老人一开始只出了一掌。 轻轻向上。 轰! 白光贯穿城市。 几百只邪灵同时蒸发。 不是烧。 直接散魂。 剩下黑影反而更疯狂。 灵山看向白韶。 “你的火呢?” 白韶咬牙。 抬手。 第一火。 中神炎。 第二火。 雾灯炎。 随后深海冰焰。 黑龙炎。 最后㟗金焰。 五火重新亮起。 灵山一步站到他身后。 一掌落在后心。 “不是跟它们打。” “跟你自己打。” 白韶愣了半息。 灵山声音已经沉下。 “你妻子死了。” “是真的。” “你救不了所有人。” “也是真的。” “你有过杀心。” “有过恨。” “当了仙榜第一,你也高兴。” “都是真的。” 每说一句。 周围一个幻影就停一下。 灵山看着他。 “承认。” 白韶沉默。 “我让你承认。” 老人突然一掌拍在他后脑。 “不是让你装圣人!” 白韶猛地抬头。 那些幻影还在。 妻子也还站在前方。 他看了很久。 这一次—— 没有烧她。 也没有躲。 只低声道: “是。” 妻子的影像一震。 “我没救到你。” 影像开始淡。 “我恨过。” 周围数百个黑影一起散掉。 “我也想杀人。” 再散一片。 “仙榜第一。” 白韶停了一瞬。 竟然笑了一下。 “我确实挺高兴。” 轰! 整座幻城一半黑幕同时炸开。 灵山站在后面。 终于笑了。 “这才对。” 心魔不是杀掉。 越杀。 越多。 因为那本来就是自己。 承认它。 它反而没有东西可以抓。 剩下那些真正不属于白韶的黑影,一瞬间全部暴露。 血咒邪灵。 它们失去了心魔做外衣。 五火—— 也彻底不再迟疑。 白韶五指一握。 “现在。” “轮到你们了。” 轰——! 㟗金焰先起。 金鸟横贯整条雪街。 深海冰焰从地面冻结。 中神炎沿天空落下。 黑龙炎从建筑阴影里钻出。 雾灯炎则笼罩整座城市。 五种火焰第一次真正按照白韶自己的意志配合。 那些邪灵连逃都找不到方向。 烧。 冻。 封。 炼。 一张张脸在撕裂尖叫中消失。 笑声终于变成惨叫。 “啊——!” 最后一团巨大邪灵被㟗金焰咬住。 白韶一拳砸进去。 整片黑幕—— 炸开。 幻城重新见天。 而天空上方。 那座江苏祭坛也彻底暴露。 灵山抬头。 “找到你了。” 老人没有去碰蚩尤。 他的目光直接穿过赵朴肉身。 落在祭坛最后方那个始终看不清脸的人身上。 对方似乎也在这一刻发现他。 两人隔着数千里。 隔着血咒。 隔着白韶识海。 同时抬手。 没有一句话。 掌。 对掌。 轰——!!! 幽灵岛外海猛然向下凹陷。 整座岛震了一下。 白韶识海上空出现一道贯穿天地的裂痕。 江苏地下祭坛更惨。 十名邪灵法师同时喷血。 其中三人当场炸成黑雾。 血池沿中央裂开。 祭坛后方那道模糊人影也第一次向后退了一步。 只有一步。 却让灵山眼神彻底变了。 因为他自己那道进入白韶识海的魂念—— 也透明了一半。 对方不弱。 甚至很强。 黑门前的人缓慢抬起头。 似乎想看清灵山。 灵山却先笑了。 “看什么。” “下次见面。” 他五指一握。 白韶识海与祭坛之间那条血咒通道—— 啪! 彻底断开。 江苏。 十名邪灵法师剩下七人。 全部倒地。 蚩尤借赵朴身体猛然回头。 祭坛最后方。 那个人已经把手收回袖中。 掌心—— 有一道白色裂纹。 没有发怒。 也没有追。 只说了一句。 “白族。” 声音很轻。 蚩尤却没有问。 …… 幽灵岛。 白韶猛然睁眼。 第一口气吸进去。 附近数里天地灵气瞬间出现一个巨大凹陷。 第二口。 海面无数淡蓝灵光升起。 第三口。 整个黑岩谷草木同时向他倾斜。 顾远还没来得及说话。 白韶身体里突然传来七声闷响。 咚。 咚。 咚。 咚。 咚。 咚。 最后一声—— 轰! 七处灵海全部贯通。 那根百丈赤色地脉脊骨还横在远处。 灵山那道魂念从白韶眉心退出后,没有直接回塔。 反而看向脊骨。 又看白韶。 眼神越来越亮。 “这东西给他。” 顾远皱眉。 “整根?” “你舍得我还不舍得。” 老人走近。 一只魂手贴在赤骨表面。 九十七层重力同时震动。 他的白发被无形力量向后吹起。 “取七脉。” “正好对七海。” 老人手指一点。 第一节脊骨上亮起一道赤纹。 第二节。 第三节。 一直到第七处。 七道重力法则被从百丈脊骨中一点点抽出来。 不是蛮力。 更像老人知道这根骨真正的结构。 每抽一层。 脊骨都会传出极低的兽吼。 第七层剥离以后,七道赤色光环悬在空中。 老人看向白韶。 “疼。” 白韶刚醒。 脸色还白。 却只说: “来。” 灵山第一掌—— 拍胸。 轰! 第一道赤环直接打进心海。 白韶全身一震。 第二掌。 腹。 第三掌落脊。 第四、第五入腿。 第六入右臂。 第七—— 灵山看着白韶眉心。 忽然笑。 一指点下。 轰! 最后一层地脉规则贯入神庭。 白韶身体瞬间弓起。 七海同时被一种极其纯净、厚重的力量连成一体。 原本只是“开”的七海—— 第一次真正通。 灵气在体内奔行的速度骤然暴涨。 十倍。 二十倍。 五十倍。 最后连顾远都无法准确判断。 因为白韶甚至不再需要主动运功。 天地灵气进入第一海。 转眼便已完成一轮大循环。 五种古火也各自找到了位置。 㟗金焰落中海。 中神炎守心。 雾灯炎悬神庭。 黑龙炎入血。 深海冰焰沉骨。 五火不再拥挤在一起。 而是第一次真正成为白韶身体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 白韶的脸也在变。 并不是二十岁。 也没有夸张返童。 只是六十多年岁月留下的衰老痕迹,在一点点退。 眼角皱纹变浅。 脸部皮肤收紧。 原本灰白的头发里重新生出大量黑色。 腰背更加挺拔。 肩膀也明显宽了一些。 最后看起来—— 顶多四十多岁。 吴半秤站旁边看了很久。 摸自己脸。 又摸头。 再看白韶。 “你这东西……” 他指指赤色脊骨。 “我能不能也来七下?” 灵山看都没看他。 “你会死。” 吴半秤立刻把手放下。 白韶睁眼。 缓慢站起。 没有释放力量。 脚下黑岩却无声无息下沉半寸。 他自己愣了一下。 抬手。 握拳。 感受七海中奔腾不息的法力。 又看了看已经恢复年轻许多的手背。 最后才望向灵山。 “刚才……” 老人立即开口: “第一次。” 白韶皱眉。 “什么第一次?” 顾远在旁边已经听懂了。 三次出手承诺。 这一次—— 灵山算了一次。 白韶看向顾远。 顾远点头。 白韶沉默两息。 最后也没赖账。 灵山转身准备回塔。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那根还剩九十层重力法则的巨大赤骨。 目光明显有些舍不得。 顾远看出来。 “想要?” 灵山立刻收回视线。 “不想。” 顾远也不拆穿。 老人刚要消失。 顾远忽然丢过去一个东西。 透明。 乳白。 纯净魂珠。 一枚。 灵山一把接住。 动作快得完全不像刚刚那个装清高的人。 眼睛都亮了。 “什么意思?” “刚才那一掌。” 顾远道: “算送你的。” 老人看了魂珠一眼。 又看顾远。 脸上的笑这一次没那么像算计。 “算你小子有良心。” 话音刚落。 魂珠已经没了。 显然怕顾远反悔。 吴半秤在旁边看得眼热。 “我救你妈这么久——” 顾远转头。 吴半秤马上改口: “我只是感慨医者仁心。” …… 当天夜里。 幽灵岛所有灯—— 变红。 不是一盏。 整座岛。 码头。 山坡。 林口。 废弃雷达站。 通往海边的岔路。 一盏接一盏红灯被挂起来。 太阳还没有彻底落山。 岛上的人却已经开始关门。 顾远第一次看到那些平日里在海滩奔跑的孩子被大人强行抱回家。 捕鱼人提前收网。 酒馆熄灯。 市场收摊。 几户人家甚至在窗户外钉上木板。 到了真正入夜时—— 整座岛没有一个普通人还在外面。 白韶站在屋檐下。 刚刚贯通七海。 脸色仍有些苍白。 却已经完全没有十七天前那种衰败。 吴半秤抱着吞灯。 “这岛晚上到底有什么?” 没人回答。 远处。 红灯守岛人已经站在通往林区的路口。 还是蓑衣。 还是那张木制笑脸面具。 手里红灯被高高举起。 他没有走过来。 只朝顾远他们做了一个动作。 手掌向下。 回屋。 顾远没有逞强。 就在几人准备关门时—— 树林里传来第一声断木。 咔。 很远。 第二声。 咔嚓。 近了一些。 第三声。 轰—— 不是树枝。 是一棵至少几十年树龄的大树。 整棵倒下。 随后。 安静。 几息以后。 黑暗森林深处—— 有东西呼吸。 呼—— 树冠一大片向外鼓起。 吸。 整片树林又向内伏下。 吴半秤肩上的吞灯忽然趴低。 第一次主动往主人衣领里钻。 白韶看见这一幕。 刚恢复力量后的那点锐气反而一点点收了回去。 能让吞灯怕成这样。 外面的东西—— 恐怕比他们想的更麻烦。 顾远关门。 红灯照在窗纸上。 整间屋子染成暗红。 半夜。 外面终于响起脚步。 沙。 沙。 不是人鞋。 像某种很大的东西拖着柔软身体从地面过去。 走到门前时—— 停了。 没有敲门。 也没有攻击。 一道很淡的白影从门缝下掠过。 第一条。 第二条。 第三条。 随后第四条。 第五条。 第六条。 一直到—— 第七条。 七条巨大的雪白长尾,一根接一根从门外拖过。 第八条没有出现。 白韶的眼睛却已经眯了起来。 吴半秤连呼吸都放轻。 就在最后那根白尾即将彻底离开时—— 顾远归藏匣最深处。 十二块一直沉寂的黑色镇界碑。 同时震了一下。 咚。 门外那东西—— 停住。 紧接着。 旁边另一件古物也响了。 不是碑。 是甲。 九十九片分别取自九十九头天龙逆鳞炼成的黑色龙甲。 一直没有真正激活过的—— 九龙逆鳞甲。 甲片在黑暗仓库里一片接一片抬起。 胸。 背。 肩。 臂。 腰。 膝。 九十九片黑鳞同时发出低沉摩擦。 沙—— 那声音不像金属。 更像九十九条埋在山底的龙,同时睁开了眼。 黑龙残珏则自行从顾远胸口浮起。 贴向九龙逆鳞甲最中央的胸甲。 嗡。 第一片逆鳞—— 亮了。 而门外。 第七根白尾缓缓收了回去。 树林深处。 一个女人似笑非笑的声音第一次传来。 很轻。 却让整个岛的红灯同时晃了一下。 “龙的味道……” 下一刻。 林子里所有虫鸣—— 全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