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雪:第50章 天网收仙
海上的雷暴向东移动。
一道道闪电在云层深处游走,偶尔照亮下方起伏的黑色海面。
雷渝踩着十六颗紫色天雷珠铺成的雷路,在云海间疾驰。霹雳战靴上的两枚暗紫宝石每亮一次,前方数十里虚空便会向内折叠,他的身影从这一端消失,又从另一端雷光中踏出。
过去的雷遁,是人追着雷走。
如今却是雷在替他开路。
鲲鹏右臂垂在身侧,五指边缘不时划出细长黑线。那是空间承受不住连续穿行,被指锋无意切开的裂痕。
阴虚站在他身后。
白衣不沾雨水。
九座魂宫隐在魂体深处,偶尔有一角虚影从肩后浮现:银色骨山、无瞳巨眼、黑金兽首、漂浮在虚空里的古老心脏。
每一道影子只存在一瞬。
周围海水便会随之发生异变。
骨山显现时,海面凝成银白。
巨眼睁开时,云层被烧出空洞。
那颗古兽心脏跳动时,方圆百里的鱼群都会同时向深海逃散。
顾远、岑默、绯璃与母亲仍在归藏匣中。
雷渝没有立刻返回大陆。
黑族、四大家族与海外白庭都已看见他们离开阿里尼亚的雷路。若直接落进药谷,等于把所有敌人都带到赵朴与白韶面前。
他沿海上雷暴绕行了两千余里。
又借三次雷爆改变方向,最后才落在一座无名礁岛上。
岛不大。
最高处只立着一座被风浪侵蚀得看不出形状的石塔。
雷渝落地时,十六颗紫色天雷珠依次缩小,重新飞入青皮葫芦。
他弯腰拍了拍葫芦。
里面除十六颗紫珠,只剩三颗刚刚炼成的普通雷珠。
过去满满七层雷室,如今大半空着。
雷渝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葫芦内部,没有心疼,只把葫芦重新系回腰间。
“雷还能再引。”
“东西用完,总比命没了好。”
阴虚站在石塔顶端,向来路望了一眼。
云层中没有追兵。
至少明面上没有。
“先清点储物物。”
他从袖中抛出三团黑光。
黑光落地后并没有变成普通储物袋。
第一团是一枚巴掌大的蛇鳞。
鳞片正面光滑,背面却生着七层相互折叠的细纹。折鳞婆死后,它一直保持封闭,顾远的神念只要靠近,便会被拖入不断重复的空间夹层。
第二团形似一颗缩小兽心。
表面仍有血管般的暗红纹路。每隔数息便轻轻跳动一次,震得附近岩石向下凹陷。
这是魁心侯留下的镇界心藏。
第三团最不起眼。
只是一个黑色手环。
没有花纹,也没有气息。
却曾被无影童贴身佩戴。捕灵网残片、杀手名册与他猎来的大量无主神念,全部藏在里面。
顾远从归藏匣中出来后,先把母亲安置在石塔内部。
岑默守在门口。
绯璃在塔外布下一圈精神感知。
雷渝则坐在礁石上,一边引海面游离雷电修复伤势,一边看阴虚破解三件储物空间。
折鳞婆的蛇鳞最先打开。
阴虚只在鳞片外画了一道暗紫火线。
火焰沿七层空间纹路缓慢游走。
每经过一层,鳞片中都会传来一声苍老尖叫。那是折鳞婆留下的残念,试图把打开者永远困在空间回环中。
阴虚连眼皮都没有抬。
灰豳火吞掉第一层残念。
焚识心焰则点燃其余六层中的虚假出口。
七层折叠同时展开。
一座悬在灰色虚空里的巨大宝库出现在众人面前。
顾远原以为涂玄山那几十座仓库已足够惊人。
与折鳞婆的收藏相比,却依旧只是人间富户与一族长老之间的差别。
宝库没有地面。
数以万计的透明方格悬浮在空中。
每一只方格都封存着一件空间类宝物。
能够把一座山缩进掌中的纳岳瓶。
可将敌人影子锁入镜中的困影盘。
一枚装着完整湖泊的蓝色戒指。
七张已经失去主人,却仍在不断改变出口的虚空门票。
还有一座只有拇指大小的黑塔。
塔中每一层,都关着一片从其他世界硬生生割下的土地。
顾远神念扫过最深处。
那里堆着一片像海一样的龙晶。
不是数万。
也不是数百万。
银蓝、暗金、赤红、祖母绿,不同属性的龙晶被分成二十四座晶山。
阴虚只看了一眼,便给出数量。
“二百零六亿三千余万。”
雷渝正引一道细雷入体。
听见这个数字,手腕都停了一下。
“多少?”
“二百零六亿。”
阴虚道,“龙晶只是折鳞婆最不在意的一部分。”
她掌控黑族多条空间航路。
每一艘通过折界门的战舰、商船与迁徙族群,都要向她缴纳龙晶。
时间久了,数字失去意义。
龙晶只被她当作维持空间阵法的普通能源,成山堆在仓库最外层。
真正的重宝藏在第六层折叠空间。
阴虚抬手一招。
一只狭长黑盒穿过六重空间,落在顾远面前。
盒盖开启。
里面放着三只龙形水晶瓶。
第一瓶血液呈暗金色。
每一滴血中,都有一条生着双翼的天龙绕瓶游动。
第二瓶颜色苍白。
血液不向下沉,反而贴着瓶壁向上爬,像始终想逃离容器。
第三瓶则是深紫。
瓶口尚未完全开启,岛屿上空便传来沉闷雷声。
“三团天龙族精血。”
阴虚逐一看过。
“金瓶属于肉身龙族,可以重铸骨骼。”
“白瓶来自虚空龙脉,可修空间天赋。”
“紫瓶是雷天龙精血。”
他说到这里,看了雷渝一眼。
“适合你的右臂。”
雷渝没有立刻收。
“有没有问题?”
“问题不少。”
阴虚道,“三瓶血都被种过血脉追印。未经炼化直接服用,原主族群隔着数个星域也能找到你。”
他将三瓶收进九座魂宫之间。
先以焚识心焰剥离印记。
等彻底净化后,再交给众人。
折鳞宝库的另一侧,悬着一件纯黑龙甲。
龙甲并非由一整条龙的鳞片炼成。
胸、背、肩、臂、腰、膝,一共九十九片主甲,分别取自九十九头不同天龙身上最坚硬的一块逆鳞。
每一片鳞甲仍保留着一丝原主威压。
顾远靠近三丈,体内玄凝之气便自行停滞。
黑甲没有主动攻击。
只是所有弱于天龙血脉的生命,在它面前都会本能生出退意。
阴虚将龙甲从空间格中取出。
甲片彼此撞击,声音不似金铁,更像群龙在幽深山谷里同时磨动鳞片。
“九龙逆鳞甲。”
“完整激活后,可抵挡天仙正面一击。”
“但它需要龙血催动。”
顾远体内没有龙血。
雷渝同样没有。
阴虚却看向黑龙残珏。
残珏中那一段沉睡的古龙魂能,足以短暂唤醒此甲。
这件甲最终被顾远收下。
平日无法完全催动。
真正遭遇必死之击时,却可能替他多争一息。
宝库最深处,还悬着一条灰白长索。
索身不粗。
看上去像由某种干枯藤蔓编成。
每隔一尺,便缠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神像。神像男女老少皆有,姿态却完全相同——双手被绑在身后,跪在绳中。
顾远神念刚靠近,玄针便在木匣中猛然一震。
阴虚的神情也第一次真正凝重。
“捆仙绳。”
雷渝站起身。
“真的?”
“不是仿品。”
阴虚没有伸手。
“此物曾在神州轰动一时。”
“七百多年前,西昆仑一位地仙持它困住过三名踏入天门的仙人。后来持绳者与捆仙绳一同失踪,所有人都以为它已经被带入上界。”
“为什么会在折鳞婆手中?”
“她未必能用。”
阴虚望向绳身上那些青铜神像。
“捆仙绳锁的是仙骨、仙脉与肉身法则。”
“我是灵体。”
“它对我无用。”
折鳞婆将其藏得极深,大概正因为无法炼化,也找不到适合的买家。
阴虚以火焰隔空托起捆仙绳。
长索像闻到活人气息,突然自行挺直。
最前端化成一颗青铜蛇首,朝雷渝手腕咬去。
雷渝脚下电光一闪。
整个人移到百丈外。
蛇首没有追上。
却沿着他方才留下的雷纹缠去。
阴虚五指一拢。
暗紫火焰化成圆环,将整条捆仙绳封入其中。
“此物暂时别用。”
“它没有真正主人,却记得以前捆过的每一种仙体。”
“拿来困敌之前,先要防它反咬自己。”
镇界心藏随后打开。
魁心侯的收藏不如折鳞婆复杂。
却更加粗暴。
一整座仓库,全是不同文明最坚硬的骨、甲、矿石与巨兽心脏。
其中一枚仍在跳动的黄金心脏,来自一头曾以身体托住过大陆板块的地脉巨兽。
一根长达百丈的赤色脊骨,内部封着九十七层重力法则。
还有十二块黑色镇界碑。
每一块落下,都能让方圆百里空间重量增加十倍。
雷渝在心藏底部发现一双重靴。
鞋面没有华丽纹路。
只有左右各一枚古朴方印。
左靴写“镇”。
右靴写“界”。
它们与霹雳战靴不是同一路数。
霹雳靴求快。
镇界靴则可以让每一步都如一座山岳落下。
雷渝试着注入一丝雷电。
双靴没有反应。
他便没再多看。
顾远却在无数材料中找到三株极少见的天心续骨藤。
藤茎银白。
断口会自行生出细小骨纹。
它们可能用于修复白韶过去受损的金色骨脉,也可能帮助雷渝继续完善鲲鹏右臂。
最后打开的是无影童的黑色手环。
手环没有抵抗。
阴虚刚以魂力触碰,它便自行解开。
一片幽暗星空随之铺在石塔上方。
星空里漂着成千上万只透明瓶。
瓶中没有丹药。
全是魂。
兽魂。
器灵。
古修死后尚未散去的残念。
战舰主脑诞生的自我意识。
还有一些没有固定形态,只会不断变化颜色的文明意志碎片。
无影童一生猎魂。
其中许多魂体已经被他抹去记忆,炼成可以直接吸收的纯净魂球。
阴虚数了一遍。
完整魂球三百七十一枚。
破损魂球两千余枚。
养魂花七十六株。
地魂乳十二池。
仅凭这些东西,便足以支撑数名高阶魂修修炼数百年。
黑环中央悬着一张残缺灰网。
捕灵网。
不是拍卖会后无影童临时拿出的那一片。
而是他早年便收集到的另一块残体。
两片残网在顾远空间戒中靠近以后,网线上所有眼睛同时睁开。
一片有三百七十二只眼。
另一片有一百九十九只。
它们彼此凝视。
随后像两片分别多年的人皮,沿破损边缘缓慢愈合。
阴虚抬手把残网抓出。
这一次他没有畏惧。
九座魂宫已成。
他的魂体也恢复全盛。
捕灵网即便克制魂体,也只能克制境界接近的对手。
阴虚以暗紫古火包住两片网。
灰豳火吞去无影童与原买家的控制印。
焚识心焰则沿每一根网线,重新刻入阴虚自己的神魂烙印。
残网开始收缩。
从丈余大小缩成巴掌大。
又从巴掌大缩成一枚灰白指环。
所有眼睛闭合。
阴虚将其戴在右手食指。
“以后可以收魂。”
“也能困住没有肉身的东西。”
话音未落。
那枚灰白指环忽然睁开一只眼睛。
不是网中原有的眼。
而是一只巨大到仿佛占满整个天空的金色竖瞳。
礁岛上方的云层无声裂开。
竖瞳隔着不知道多少重空间,准确看向阴虚。
阴虚手指上的捕灵网骤然绷紧。
一根根灰白网线自行钻入虚空。
像在向某个遥远存在报告新的持有者。
阴虚脸色一变。
暗紫火焰沿指根瞬间烧过。
网线被尽数斩断。
但那只金色竖瞳已经看见了他。
“不是完整法器。”
阴虚摘下指环。
“它只是天界母网的一片子网。”
顾远问:“有人控制?”
“有。”
阴虚望着缓慢闭合的金色竖瞳。
“而且已经知道我在这里。”
云层合拢后,海面安静了十息。
第十一息。
极高处传来一声类似玻璃破碎的脆响。
不是地球空间被撕开。
更像某种位于星空外侧的透明穹顶,裂出了一条可供人通过的缝隙。
缝隙另一端,先出现一座金白色王座。
王座高达千丈。
扶手由两头蜷缩的黑色蜥兽构成。
靠背上没有王冠,只有一只倒悬的巨大眼睛。
一名身穿金色鳞甲长裙的女人坐在王座上。
她面容极美。
皮肤却白得没有血色。
额头中央生着一枚细小竖鳞,双眼瞳孔呈纯金色。两只耳朵后方垂着数条细长金链,每条链尾都拴着一枚会轻微挣扎的灵魂晶石。
尤塔星庭女王——弥赛娅。
她并非亲身降临。
只是借捕灵母网投下了一道星际法身。
王座两侧,密密麻麻站着黑袍蜥裔。
这些生灵身高普遍超过两米。
黑袍下露出的手掌覆满青灰鳞片,指间长着半透明薄膜。它们没有携带刀剑,每人肩上都悬着一枚三角形光武器。
武器前端没有炮口。
只在锁定目标时,凝聚出一道极细白光。
最前方站着一名金发男人。
男人身形高大,穿着一套极贴身的银黑战衣。面容与人类相似,眉骨却生着一层细密金鳞。
他左手握着一柄没有实体剑刃的光柄。
右侧腰间挂着九枚不同颜色的人头骨晶。
暗杀榜第一。
尤塔星庭神王——克里斯托。
传闻中,他曾在大角星旧战场独自潜入一座文明母舰,在十息内杀死整艘舰队的神经主脑。
他杀人不靠正面力量。
而是先切断目标与所在空间的联系。
人仍站在那里。
天地却不再承认这个人的位置。
一旦位置被抹去,肉身、法器与神魂都会从现实中自行坠落。
弥赛娅透过星空裂缝看向阴虚。
她的目光没有贪婪。
只有一种看见珍贵器物后的冷静估量。
“高阶天仙魂。”
“九座异兽魂宫。”
“古火两种。”
“还有旧纪元记忆。”
她声音落下时,海面上所有波纹都变成整齐圆环。
“归还捕灵子网。”
“再进入王庭。”
“我会替你重塑肉身。”
阴虚看着她。
“天界什么时候轮到爬虫看门了?”
王座下方所有黑袍蜥裔同时抬头。
克里斯托却笑了。
笑容很淡。
光剑柄在掌中转了半圈。
“女王要活的。”
“可没说不能先切碎。”
他向前踏出。
脚下没有路。
一块六边形金色光台却在虚空自动生成。
第二步落下,人与礁岛之间已经只剩千丈。
阴虚尚未出手,另一处天穹突然暗了。
不是夜色。
是魔气。
西方天空像被一桶浓黑血液泼过。
云层一片片腐烂,露出后方不断扭动的血色筋膜。
筋膜中央,立着一座由无数尸骨拼成的祭坛。
涂玄山站在祭坛最下方。
仍戴旧礼帽。
金框眼镜一尘不染。
右手那条曾被灰豳火逼得自行斩断的手臂已经重新长出,只是皮肤下不断有白虫爬过。
祭坛周围没有魔宗弟子。
没有东七洞死士。
只有一片看不到边界的焦黑疆域。
城池被烧尽。
山脉被挖空。
河流早已干涸。
无数人影跪在土地上,身体像被抽走血液般干瘪。最后一丝生命气息沿祭坛纹路向上汇聚。
涂玄山献祭的不是一座城。
而是一整个被魔宗暗中控制多年的疆域。
数百万生灵的精血、恐惧、欲念与死前执意,全部灌入祭坛中央。
那张赤红兽皮悬在祭坛上方。
兽皮中的星图已经停止变化。
九处血色坐标彼此连成一只巨大的眼。
眼睛睁开的刹那,祭坛内部传来一声低沉呼吸。
呼——
礁岛周围海水向外退去百里。
第二次呼吸。
整座岛屿出现无数细小裂缝。
第三次。
一只覆着暗红骨甲的手,从祭坛中心伸了出来。
五根手指太长。
每一根都像由数百节人骨首尾拼成。指甲不是角质,而是一张张被压薄的人脸。
那些脸仍活着。
嘴巴不断张合。
没有声音。
只有恐惧沿魔气扩散。
涂玄山仰头看着那只手。
眼中没有畏惧。
只有等待多年后终于得到回应的狂热。
“贺宇。”
他轻声呼唤。
“醒来。”
祭坛轰然破裂。
一颗戴着十二根弯角的巨大头颅从血肉中抬起。
贺宇没有完整身体。
胸膛以下仍与献祭疆域相连。
左边脸覆盖黑色兽毛。
右边却是没有皮肤的人脸,肌肉、血管与不断开合的牙床全部暴露在外。
它睁开六只眼。
每只眼中都映着一个被毁灭的世界。
苏醒得太早。
魂体并未真正完整。
因此它在愤怒中不停颤抖。
每颤一下,祭坛周围便有数万具尸体化为血雾,被它重新吸入。
“九魂环……”
它望向顾远。
声音像数座坟墓同时开裂。
“我的魂……”
九道异兽精魄原本用于助它复生。
如今却已化成阴虚的九座魂宫。
贺宇感受到的不是遗失。
是自己的肢体被另一个存在吞进体内。
它发出一声怒吼。
黑色魔气从祭坛席卷海面。
海水所过之处全部变成黏稠血浆。
尤塔星庭的金色裂缝被魔气撞得轻轻摇动。
弥赛娅低头看了贺宇一眼。
显然也没有料到会有魔神在同一时刻苏醒。
可真正的来者还不止两方。
北方海雾中,响起一阵女人轻笑。
九条巨大的雪白狐尾先从云后展开。
每一条尾巴都长达千丈。
尾尖燃着幽蓝妖火。
一名赤足女子踏着狐火走来。
她身披白色羽衣。
长发垂至脚踝。
额头生着一枚粉红妖纹,双眼一蓝一赤。她每走一步,周围便出现无数美好幻象。
有人看见死去爱人。
有人看见登临仙位。
有人看见自己最不愿承认的欲望终于得到满足。
妖王九尾狐——涂山绛。
她来自地表极北妖域。
曾经与隐仙派互为死敌。
如今却与一名玄门老人并肩而来。
老人身穿宽大玄青道袍。
头戴莲花冠。
须发如雪。
背后悬着七柄没有剑鞘的古剑,每一柄剑身上都坐着一名闭目道人虚影。
隐仙派玄门大长老——谢太微。
归鹤台大乱后,他始终没有现身。
不是因为受伤。
而是一直在追查蚩尤化婴、欲虫与白韶之间留下的线索。
如今阴虚显露高阶天仙魂体,九尾妖域与隐仙派都看见了同一个机会。
上古记忆。
天界路径。
远古文明的覆灭真相。
任何一样,都足以让一个宗门或妖族脱离地表困局。
谢太微没有看顾远。
也没有看雷渝。
他只盯着阴虚。
“请道友入玄门观天阁一叙。”
阴虚轻笑。
“带七柄镇魂剑来请人?”
谢太微没有解释。
背后第一柄古剑已睁开眼睛。
四方势力。
尤塔星庭。
提前苏醒的魔神贺宇。
九尾妖域与隐仙派。
他们彼此并不信任。
可所有视线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阴虚站在礁岛最高处。
海风吹起白衣。
暗紫古火从脚下缓慢升起。
没有法天象地。
没有主动示威。
只是火焰出现的一瞬,贺宇席卷而来的魔气便在距离礁岛三里处停止。
尤塔蜥裔肩上的光武器也同时发出过载鸣响。
涂山绛九条狐尾上的妖火则向后伏低。
谢太微背后七柄古剑第一次自行震鸣。
阴虚看过四方。
“都想要我?”
克里斯托率先出手。
光剑柄向前一刺。
没有剑刃出现。
阴虚右侧空间却忽然缺失一块。
不是破裂。
那一部分现实被从天地中直接删掉。
若阴虚仍站在那里,半边魂体也会随之失去位置。
阴虚向左走了一步。
暗紫火焰留在原处。
被删去的空间竟在火中重新生长。
克里斯托眼神第一次变化。
下一瞬,数百名黑袍蜥裔同时抬起光武器。
白色光线没有集中轰击。
而是组成一座覆盖海域的光学囚笼。
每一道光都在固定空间坐标。
阴虚一旦移动,新的位置便会立刻被母网记录。
贺宇也在此刻抬手。
数百万献祭者的脸从它掌心飞出。
汇成一条黑红魔河,直冲九座魂宫。
涂山绛九尾同时舒展。
无数粉色狐火化成女人、孩童与故人模样,从不同方向靠近阴虚。
谢太微背后七剑齐出。
一剑封魂。
一剑锁火。
一剑断空。
其余四剑则分别钉向阴虚四座魂宫。
大战一触即发。
阴虚向前踏出一步。
暗紫火焰从岛屿中央骤然扩张。
不是爆炸。
更像一张无声张开的黑紫色莲花。
第一片火瓣扫过光学囚笼。
数百道固定坐标的白光从中断裂。
第二片火瓣落进魔河。
那些由献祭者面孔组成的黑水一张张燃烧起来,死前执念被焚识心焰点燃,魔气本身则被灰豳火吞噬。
第三片火瓣升入狐火。
幻象没有被强行击碎。
其中所有虚假情感却被焚去,只剩一具具没有面容的空壳。
第四片迎上七柄古剑。
剑身上的道人虚影刚睁眼,暗紫火线已沿剑纹反烧。
谢太微脸色骤变。
七剑同时倒退。
其中负责锁火的第三剑来不及收回,剑尖先化成虚无,随后整个剑身从前向后一寸寸消失。
阴虚以一人之力接下四方合击。
脚下没有后退半步。
雷渝站在后方。
十六颗紫色天雷珠早已升空。
他没有贸然引爆。
前方敌人距离太近。
阴虚与数方强者不断换位。
一颗紫珠落错,先伤到的可能是自己人。
顾远也握住玄针。
他帮不上阴虚。
却必须看住涂玄山。
自祭坛出现后,涂玄山始终没有真正出手。
他站在贺宇脚下。
像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越是安静,越让顾远感到不安。
远处天空突然传来金针齐鸣。
一道厚重金钟从云层后横撞而来。
钟体经过之处,尤塔星庭的光线被反弹回去,十余名黑袍蜥裔当场被自己的武器贯穿。
白韶站在金钟之上。
新生右臂已经完全恢复。
身穿一件松垮灰袍。
腰间仍系着那只看上去有些滑稽的旧针囊。
他身后,赵朴踏着一片碧绿药叶。
旧布衣。
草鞋。
袖口沾着还未洗净的药渍。
两人来得太快。
显然早已沿雷渝留下的雷路追查许久。
顾远看见白韶,心里终于松了一分。
白韶却没有立刻加入战局。
他站在顾远前方。
先看母亲。
又看阴虚。
“伤得怎样?”
顾远道:“前辈刚恢复。”
赵朴从药叶上走下。
没有检查阴虚魂脉。
只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瓶。
瓶口封着七道药纹。
“养魂丹。”
“刚炼成。”
他屈指一弹。
玉瓶越过交战中的古火、魔气与狐焰,准确飞向阴虚。
阴虚正在抵挡克里斯托的无形光刃。
只以一缕魂力卷住玉瓶。
瓶塞自行脱落。
一枚银白丹药飞入口中。
丹药刚刚化开。
阴虚身外九座魂宫同时一暗。
暗紫古火也像被泼入透明水液,骤然收缩。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魂力没有消失。
却无法调动。
体内每一条魂脉,都被一层无色液体暂时包住。
“噬灵水。”
赵朴站在远处。
面无表情。
阴虚眼中第一次浮出真正寒意。
噬灵水不会毁伤魂体。
却会让魂修在一个时辰内无法调用灵力。
对于正在被四方围攻的阴虚而言,一个时辰足够死上无数次。
白韶猛然转头。
“赵朴!”
赵朴缓慢抬眼。
瞳孔深处没有平日的沉稳。
只有一条白色小虫,从眼底慢慢爬过。
他嘴角向两侧裂开。
声音却不属于他。
“找到你了。”
蚩尤。
它并没有完全依附贺宇。
早在赵朴替白韶闭关炼药时,便有一缕欲虫悄然潜入药谷。
不是为了杀赵朴。
而是为了等到阴虚最需要药的时候。
它知道医者最容易让人放下防备。
顾远全身发冷。
赵朴早已被附身。
白韶显然也想到这一点。
金针在身后瞬间展开。
可被蚩尤附身的赵朴没有与他交手。
只向后退了一步。
身体便化成无数白虫,散入海风。
白韶一掌拍下。
只震碎其中数百只。
更多白虫已经没入贺宇的魔气。
阴虚暂时失去灵力。
四方强者没有错过机会。
克里斯托无形光剑斩向颈侧。
谢太微剩余六剑同时封住九座魂宫。
涂山绛九条狐尾则化成九条白色锁链,缠向阴虚四肢。
贺宇咆哮着伸出骨手,想直接掏出阴虚魂核。
阴虚没有退。
不能使用灵力。
还有古火。
灰豳火与焚识心焰早已融入仙魂本源,不完全依赖灵力催动。
暗紫火焰收缩到身体表面。
像一件燃烧的薄甲。
光剑落下,火甲裂开一线。
六柄古剑刺入,阴虚肩、胸与腹部同时出现透明伤口。
九条狐尾更缠上双臂。
贺宇巨手已压到头顶。
顾远打开空间戒。
还剩的龙血、凤凰血与麒麟真血被他全部取出。
“前辈!”
阴虚正要阻止。
三滴凤凰血却率先飞出。
不是飞向他。
而是停在半空。
极远处,传来一声凤鸣。
海面上的狂风忽然温暖下来。
一片赤金羽毛从什么都没有的空间中飘落。
羽毛所过之处,狐焰退避,魔气下沉,尤塔星庭的白色光线全部向两侧折开。
空间荡开一层水纹。
一只赤足从波纹中踏出。
随后是赤金长裙。
女子身形修长。
长发并非纯黑,发尾泛着一点火焰般的暗红。眉眼清冷,眼尾却生着一层极淡金纹。
她没有佩剑。
也没有戴冠。
只在腰间悬着一枚木葫芦。
玄凰。
她第一次以完整人形出现在顾远面前。
没有雷声遮掩。
没有风中羽影。
没有转瞬即逝的天灵眼。
三滴凤凰血像终于找到真正归处。
第一滴飞入眉心。
玄凰额间浮出一枚赤金竖纹。
第二滴进入嘴唇。
原本略显苍白的唇色恢复血色。
第三滴没入腹部。
一圈极淡涅槃火纹沿腰间展开。
玄凰看向顾远。
没有久别重逢后的柔软。
先看他伤势。
再看被困的阴虚。
最后才落向空中的空玉瓶。
“我的血。”
“可不能这么用。”
声音不重。
顾远却莫名想起无数次危急关头吹过的那阵暖风。
原来她一直都在。
玄凰抬起右手。
没有法器。
五指向下一翻。
缠住阴虚的九条狐尾同时燃烧。
涂山绛惨叫一声,九尾从中断裂三条。
玄凰第二掌拍向虚空。
克里斯托身前空间像一面镜子崩碎。
他引以为傲的位置抹除术被凤凰火反向照见,原本藏在十七个空间夹层里的真身同时显形。
阴虚趁这一瞬,以暗紫古火逼出体内部分噬灵水。
仍不能使用大规模仙术。
却足以重新站稳。
他看了玄凰一眼。
两人没有多余寒暄。
玄凰化凤火。
阴虚掌古焰。
赤金与暗紫两种火焰从海面两侧同时升起。
最先死的是昴宿星天龙人三长老。
那是一名藏在尤塔星庭阵后、始终没有显形的高大生灵。
头生银角。
背后长着四片骨翼。
手中持一把可以把物质分解为光子的长枪。
他原本等待阴虚虚弱后偷袭。
玄凰却在他扣动光枪前,隔着三层空间看见了杀意。
一根赤金羽毛穿过他的眉心。
没有爆炸。
三长老整具身体从内部燃烧,银角、骨翼与光枪同时化为凤凰火。
涂山绛想逃。
阴虚暗紫火焰已沿她断裂狐尾烧入妖魂。
九尾狐王舍去剩余六尾,强行遁入北方妖界,才保住半条命。
谢太微六剑结成玄门大阵。
白韶迎面撞上。
回阳金针在神念中化成长剑,一剑斩断阵心。
玄门大长老胸口被金针穿透。
尚未落海,便被阴虚火焰吞去魂魄。
贺宇最难处理。
它与整个献祭疆域相连。
阴虚烧去一层魔躯,数十万尸体便会重新补上一层。
玄凰化成赤金凤凰真身。
双翼遮住半边天穹。
凤爪按住贺宇十二根弯角。
阴虚以九座魂宫封住它与祭坛之间的血脉。
白韶则以回阳金针钉入魔神三百六十五处血穴。
三人联手。
贺宇第一次被从献祭疆域中强行拖出。
巨大的魔躯离开祭坛。
无数血线一根根绷断。
涂玄山终于出手。
他没有救贺宇。
反而伸手抓向赤红兽皮。
局势已败。
他要带走复活祭坛的核心。
顾远早已盯住他。
玄针化成一道黑线,刺向涂玄山手腕。
这一针伤不了涂玄山。
却逼他慢了半息。
雷渝抓住半息,紫色天雷珠在兽皮与涂玄山之间炸开。
兽皮被雷光掀飞。
涂玄山则化成一道血影,遁入祭坛下方。
贺宇失去最后支撑。
阴虚与玄凰同时收紧封印。
魔神身体开始缩小。
万丈。
千丈。
百丈。
最后被压成一颗不断跳动的黑红魂茧。
就在众人以为局势已定时,天穹那只金色竖瞳彻底睁开。
弥赛娅从王座上站起。
捕灵母网不是残片。
它的真正本体铺满星空。
无数灰白网线从群星背后落下。
网眼睁开。
每一只眼都锁定一种灵性。
仙魂。
凤魂。
魔魂。
器灵。
九座兽魂宫。
阴虚抬头时,母网已经穿过玄凰的凤凰火。
没有与火焰对抗。
它直接捉住火焰属于谁。
弥赛娅第一道目标是玄凰。
第二道是阴虚。
第三道则是被两人共同困住的贺宇。
“一个旧纪元天仙。”
“一头涅槃凤凰。”
“一个提前苏醒的魔神。”
女王金色瞳孔缓慢收缩。
“足够开启天门。”
捕灵网落下。
玄凰化成金凰炎。
古火榜第三。
赤金火海瞬间烧穿数万条网线。
可母网太大。
断去一层,星空后方又落下十层。
阴虚强行催动暗紫古火。
体内噬灵水却在关键时刻再次发作。
魂力滞涩。
九座魂宫同时暗下。
贺宇魂茧突然裂开。
魔神伸出一只骨爪,想趁乱逃走。
捕灵网反而先一步缠上它。
贺宇怒吼。
魔气撕碎大片网线。
仍被拖向星空裂缝。
阴虚看向玄凰。
没有求救。
只是抬手把顾远、白韶、雷渝、岑默、绯璃与母亲全部推向她。
玄凰立刻明白。
“你呢?”
“噬灵水还在。”
阴虚身外暗紫火焰越来越弱。
“带他们走。”
玄凰没有再问第二次。
她若留下,所有人都会被母网捉住。
赤金凤凰真身猛然俯冲。
双翼合拢,把众人全部收入火羽之间。
顾远伸手抓向阴虚。
指尖尚未碰到,数百条捕灵网已经缠上阴虚四肢与九座魂宫。
阴虚没有挣扎。
反而将剩余暗紫火焰全部拍向玄凰身后。
火焰炸开一道没有网线的出口。
“走!”
玄凰发出一声凤鸣。
金凰炎收缩成一道贯穿天地的赤金火线。
她带着众人冲入空间出口。
尤塔星庭数百名蜥裔同时开火。
白色光束追进凤火。
白韶以金钟罩住最后方。
钟壁连碎十八层。
雷渝剩余紫珠齐爆,封住追兵。
空间出口开始合拢。
顾远最后看见的,是阴虚与贺宇一同被捕灵网拖向星空。
阴虚白衣染血。
仍站得笔直。
贺宇则在网中疯狂挣扎,六只眼睛全部看向涂玄山消失的位置。
弥赛娅站在王座前。
金色锁链从指间延伸。
阴虚抬头与她对视。
嘴角竟有一点笑意。
不知道是在笑女王终于得手。
还是在笑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捕到了什么。
空间彻底闭合。
礁岛、星空王座、献祭疆域与漫天捕灵网全部消失。
金凰炎穿过虚空。
没有留下方向。
没有留下坐标。
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气息。
片刻后。
一片赤金羽毛从黑暗中落下。
羽毛中央,顾远缓慢睁开眼。
白韶、雷渝、岑默与绯璃都在。
母亲也被归藏匣护住。
唯独少了阴虚。
而在顾远胸前。
那块曾经寄居阴虚的黑龙残珏,第一次变得彻底冰冷。
残珏内部没有魂火。
没有白衣身影。
只有阴虚被捕前留下的一句话,缓慢浮现在灰暗龙魂旁边。
——别来救我。
下一刻,字迹自行燃烧。
化成一张星图。
星图尽头,是一座悬在木星暗面的金色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