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雪:第47章 九龙争杵
九龙杵升上拍卖台时,整座会场的光都暗了一层。
不是拍卖宫刻意压低了照明。
而是杵身上那九条赤金小龙同时睁眼,将周围游离火光、血气与龙属能量一并吸了过去。
最先苏醒的是盘在杵尾的黑角火龙。
龙眼睁开的刹那,台下几名修炼炎术的红族修士胸口同时一闷,体内本命火竟有了短暂离体之势。
第二条醒来的是鳞甲呈暗青色的风龙。
它没有张口。
拍卖场上方原本静止的空气却忽然形成九道旋涡。几名背生羽翼的买家来不及收拢气息,身后光翼便被风压扯得向两侧展开。
第三条龙首抬起时,九龙杵内部传来一声低沉水响。
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一片被遗忘多年的深海中翻了个身。
九条龙并非同一血脉。
它们更像九种被强行封在杵内的龙形道意。
火、水、风、山、雷、血、魂、空。
最中央那条始终含着暗红晶核的赤龙,则没有显露自身属性。它只是盯着最高处红色悬宫,眼中流露出一种极淡的审视。
不像旧物归宗。
更像多年未见的凶兽,在判断眼前这些人是否还有资格驾驭自己。
拍卖主持重新化为红发老者的模样。
他没有立刻宣布底价。
先抬手在九龙杵外布下三层白色封环。
第一层压制龙威。
第二层隔绝血脉召唤。
第三层则将杵身与红宫之间刚刚建立的感应强行切断。
“九龙杵。”
“红族麒麟支脉祭战副器。”
“原持有者,赤燧。”
“失踪一百一十七年。”
“一百一十七年内,红族未能寻回此物,也未能确认原主生死。”
“依六重天海遗失物规则——”
“本场可正常竞拍。”
红宫中立即传出一声冷哼。
声音不重。
整个拍卖场下方的黑色巨龟却缓缓抬起头,像感受到了某种迫近的火山。
主持没有停。
“此器完整状态可同时驾驭九种龙属力量。”
“杵内第九龙纹尚未彻底苏醒。”
“根据拍卖宫鉴定,它不是损坏。”
“是封印。”
“封印之下,可能存在原持有者留下的本命信息,也可能封着另一种尚未被记录的力量。”
这一句话,让先前只想借机抬价的几方势力真正动了心。
金宫外壁迅速展开十余面机械镜。
每一面都从不同角度照向第九龙纹,试图解析暗红晶核内部的结构。
黑宫蛇鳞阴影也轻轻起伏。
一条没有眼睛的小蛇从宫门下方探出头,舌尖朝九龙杵的方向伸了伸。
蓝宫则没有明显动作。
只有悬宫外侧一片海潮状光幕停了一瞬。
红宫最先报价。
“六千龙晶。”
不是此前鉴定时的试探。
开口的苍老女声中,已经带着明确意志。
六千枚龙晶,足以购买数件普通地仙法器。对于一件本就属于红族、且原主尚未确认死亡的旧物而言,这个价格已经给足拍卖宫颜面。
可白光主持没有落槌。
因为金宫开口了。
“七千。”
红宫内火光猛地上涨一截。
“八千。”
黑族大长老那道苍老声音随后响起。
“九千。”
整个会场渐渐安静。
很多人都看出,黑族并不一定真想要九龙杵。
他们更像在故意撕开红族最不愿示人的伤口。
赤燧失踪一百一十七年。
本命副器却从地表落入陌生人手中。
这意味着至少有一条红族从未掌握的线,已经穿过两界,落到了六重天海之外。
红族若想知道赤燧下落,便不能只把九龙杵买回来。
还必须找到寄拍之人。
而黑族大长老早已盯上顾远身上的空间财富与岑默的归藏匣。
他越将价格抬高,红族便越难在拍卖后与顾远平静交谈。
“一万二。”
红宫苍老女声再次响起。
金宫沉默。
黑族大长老却轻轻敲了一下扶手。
“一万三。”
第七码头包厢内,银霁右眼的九重金环迅速转动。
“目前成交价已超过鉴定上限。”
“若继续抬升,拍卖宫抽成比例将从一成提升到一成二。”
雷渝坐在透明屏障边缘,看着黑宫。
“那老东西挺有钱。”
银霁提醒:
“黑族大长老掌控第二层与第四层之间三条魂晶航路。”
“这里的龙晶,对他只是数字。”
顾远问:“红族还能跟多久?”
“不是能跟多久。”
银霁望向红宫。
“是他们不能不跟。”
果然。
下一刻,红宫报出一万五千。
黑族大长老没有立即加价。
拍卖场中所有人都在等。
等他是继续激怒红族,还是在最合适的位置收手。
十息后。
黑宫传来一声低笑。
“我放弃。”
九龙杵以一万五千枚龙晶成交。
远高于先前预估。
白光主持抬手落下成交印。
九条龙纹同时发出低吟。
红宫深处立刻飞出一只赤色玉盘。龙晶如同细小流星般从盘内倾泻,转眼便完成交割。
然而,九龙杵并没有飞向红宫。
它仍悬在拍卖台上。
杵身上的第九条赤龙,缓缓把头转向第七码头包厢。
不是看顾远。
也不是看雷渝。
它看的是顾远空间戒中,那只被层层封住的旧保温壶。
保温壶内,一座最深处的仓库门后,有什么东西回应了九龙杵。
咚。
只有一声。
像一颗沉睡多年的心脏,隔着重重空间跳了一下。
顾远手指微微一麻。
阴虚也在黑龙残珏中开口:
“里面还有东西。”
“什么?”
“不是法器。”
阴虚停顿片刻。
“像一块骨。”
拍卖台上,第九龙纹骤然张口。
暗红晶核内浮出一道模糊影像。
黑色海岸。
倾倒的赤色祭坛。
一具巨大的麒麟尸骸伏在沙中,九根锁链穿过脊柱,延伸向看不见的海底。
尸骸前站着一个高瘦老人。
旧礼帽。
长风衣。
手中没有保温壶。
只有一柄沾着血的短刀。
影像只出现一瞬。
红宫内却同时爆发出三道强大气息。
“停下!”
苍老女声第一次失去平静。
拍卖主持双手合拢。
三层白色封环立即压向九龙杵。
影像随之破碎。
可所有人都已经看见了那具麒麟尸骸。
也看见了尸骸前的老人。
脸被帽檐遮住。
无法辨认身份。
但红族知道,那具尸体是谁。
赤燧。
红宫大门轰然开启。
先前出现在鉴定室外的高大红族男人一步踏下。
他名烬岚。
胸前暗红鳞甲全部张开,两根黑色肩角向后燃起长焰。脚下虚空被踩出一圈圈熔红裂纹,数步便来到中央拍卖台前。
“寄拍人出来。”
白光主持挡在他前方。
“拍卖已成交。”
“九龙杵归红族。”
“寄拍人身份仍受宫规保护。”
烬岚盯着那团白光。
“刚才影像中的人,杀了赤燧二长老。”
“那是器物残影,不是完整证据。”
“让寄拍者出来。”
“不行。”
烬岚没有再说。
右手直接抓向九龙杵。
成交印已落。
理论上,此物已经属于红族。
可他的手掌刚触及杵身,第九龙纹忽然转头,一口咬住虎口。
赤金龙牙穿透鳞片。
没有血流出。
九龙杵反而从他体内抽出一道精纯麒麟火。
烬岚面色骤沉。
本命火顺手臂反冲。
一人一杵之间爆发出大片赤焰。
白光主持抬手压下。
“宫内不得强行驯器。”
“它已是红族之物!”
“是红族之物,不等于认你为主。”
主持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强行驯服导致器物损毁,拍卖宫不负责。”
烬岚手掌没有松开。
红宫中那道苍老女声却再次传来。
“带回来。”
“别在台上争。”
烬岚肩背紧绷。
九龙杵仍咬着他的手。
他突然抬头,望向第七码头包厢。
“你们见过影像中的老人。”
不是询问。
是判断。
匿名屏障遮住顾远三人的身形与气息,却挡不住方向。
顾远没有回应。
雷渝则抬起眼。
包厢外层雷纹微微亮起。
银霁立即道:
“无需回答。”
“拍卖宫会阻断一切直接问询。”
烬岚似乎听见了她的话。
视线落向包厢旁的服务席。
“银霁。”
“宫规能护他们到什么时候?”
“离开六重天海拍卖宫边界之前。”
“出了边界呢?”
“各凭本事。”
烬岚点头。
手掌猛地用力,将九龙杵连同咬住自己的第九龙纹一并扯起。
赤金长杵发出一声怒吟。
红族八名强者从悬宫中同时飞下,分别以火链锁住其余八条龙纹。
他们没有当场炼化。
只是强行带走。
九龙杵经过第七码头包厢下方时,第九龙纹再次转头。
暗红龙眼与顾远隔着透明屏障短暂对视。
顾远竟从那只眼中看见了一点求救。
随即,红族众人带着九龙杵进入悬宫。
宫门关闭。
一万五千枚龙晶扣除拍卖宫佣金后,直接进入顾远的竞拍账户。
银霁面前的余额光屏迅速变化。
加上前十四件拍品的成交款,以及先前凤凰血与焚识心焰的支出,他们手中仍有近万枚龙晶可用。
足以让一支普通地表宗门疯狂。
可此刻没有人在意钱。
岑默靠在包厢角落。
无相衣下,脸色比之前更白。
她也看见了九龙杵中的影像。
“是他?”
顾远知道她问的是涂玄山。
“看不清脸。”
“身形像。”
雷渝道:“就是他。”
“你确定?”
“帽子不好认。”
雷渝摸了摸腰间葫芦。
“站姿一样。”
顾远回忆那道影像。
涂玄山站在麒麟尸体前,没有天链,也没有欲虫,更没有任何帮手。
地上那座祭坛已经塌了。
赤燧的尸体却被九根锁链钉住。
这说明赤燧未必死于正面争斗。
更像被人提前布阵困住,再一点点抽干本源。
涂玄山保温壶内那块回应九龙杵的骨,极可能就是从赤燧身上取下来的。
他不仅杀了红族二长老。
还把对方的尸骨、法器乃至本命火,都分散藏进不同仓库。
为什么?
为了炼制某件东西。
还是为了赤红兽皮上那座复活贺宇的祭坛?
阴虚在黑龙残珏中翻检保温壶内空间。
片刻后,他找到了回应之物。
不是完整骨骼。
是一截指骨。
指骨藏在一只装满普通兽骨粉的陶罐底部,外层没有任何封印。若不是九龙杵引动,它看上去与其他骨粉没有区别。
阴虚没有立刻取出。
“别让红族知道。”
顾远以神念问:“为什么?”
“这根骨里没有麒麟魂。”
“有什么?”
“有人把它掏空了。”
阴虚的声音渐渐沉下。
“又在里面种了另一道东西。”
指骨内部,藏着一条极细黑线。
不是欲虫。
更像某种尚未孵化的魂根。
它没有散发魔气。
也没有主动吞噬周围能量。
只是安静依附在麒麟骨髓本该存在的位置。
阴虚以焚识心焰靠近。
赤白火鸟刚刚张口,黑线便微微蜷缩。
一道极淡气息从中泄出。
赤红兽皮也在同一刻发热。
贺宇。
这截麒麟指骨,或许正是涂玄山为第二位魔神准备的第一块“生骨”。
九龙杵中的残影不是偶然。
赤燧的死亡,从一开始便与贺宇复生有关。
顾远正要继续查看,拍卖场中央的白光忽然变化。
公开拍品已经全部成交。
九件隐藏拍物的开启标准也已达成。
整个会场上方的星海随之熄灭。
数千座包厢、五族悬宫、巨龟城与银色战舰,全部陷入一片短暂黑暗。
黑暗中,没有人惊慌。
反而有越来越多气息从沉寂中苏醒。
能留下来等待隐藏拍物的人,真正目标从来不在前面那些东西。
第一道灰白光柱从拍卖场底部升起。
光柱中没有宝物。
只有一扇门。
门高三丈。
木质腐朽。
门板上贴满不同文明的纸张、符箓、金属铭牌与血色手印。门缝里没有光,只传出持续不断的敲击声。
咚。
咚。
咚。
每三息一次。
像门后有一名极有耐心的人,已经敲了无数年。
白光主持没有靠近。
“第一件隐藏拍物。”
“无主门。”
“开启方式未知。”
“门后地点未知。”
“拍卖宫曾进行九次探测。”
“进入者共三十七人。”
“归来一人。”
“归来者没有身体,只剩一段不断重复的记忆。”
主持抬手。
门旁浮出一个透明小瓶。
瓶中装着一团灰雾。
灰雾里,一个男人不断转身。
开门。
进入。
回头。
脸上先是惊愕。
然后重新转身。
开门。
进入。
回头。
永远重复同一段。
“此门可通向真实空间,也可能通向一段被封闭的历史。”
“起拍价五千龙晶。”
第一个报价来自齐老与孟老太消失前进入的那条照片路径。
不是本人现身。
一张旧照片从拍卖场上方缓缓飘落。
照片中,两名已经恢复年轻的男女站在一座蓝色城堡前。
男子举起五根手指。
“五千。”
不少买家认出他们背后的城堡,纷纷沉默。
无主门最终以一万八千龙晶被照片中的两人拍下。
门没有被带走。
而是自行打开一条缝。
一只苍白手掌从门内伸出,抓住那张照片,将门与照片一起拖入黑暗。
第二件隐藏拍物,是一滴时间。
它被装在一只倒悬沙漏中。
沙漏上方为空。
下方只有一粒银砂。
主持说,这粒银砂可以让一件物品、一道伤势或一段术法回到十息之前。
只能使用一次。
但不能对完整生命使用。
否则十息前的肉身与现在神魂可能出现错位。
此物被金族以四万龙晶拍走。
第三件是一枚没有主人却始终在呼吸的眼球。
它能看见六层折叠时空中同一地点的所有重影。
黑族大长老亲自出价。
最终以七万龙晶拿下。
成交时,那只眼球突然转动,看向岑默。
归藏匣在她臼齿中剧烈震动。
眼球表面随即映出一座不断移动的石院。
院内,一名女人躺在床上。
手中握着旧打火机。
顾远猛地站起。
银霁立即启动包厢遮蔽。
眼球画面却已经被黑族大长老看见。
黑宫中,老人缓慢睁开竖瞳。
嘴角露出一点笑意。
“找到了。”
声音不大。
却隔着整座拍卖场传进第七码头包厢。
岑默脸色骤变。
“他看见第七层了。”
顾远握住玄针。
“能转移吗?”
“可以。”
“需要多久?”
“至少半个时辰。”
拍卖尚未结束。
黑族大长老也受宫规限制,暂时不能直接出手。
但一旦离开会场,对方必然会封锁所有通道。
雷渝坐回椅中。
没有显露慌乱。
只把青皮葫芦放在膝上。
“慢慢转。”
“他敢来,就让他等。”
岑默看了他一眼。
开始闭目操控归藏匣。
牙齿中的黑色方块缓慢展开一层微不可察的空间纹。
石院正在第七层中重新移动。
顾远则盯着黑宫。
黑族大长老没有再看他们。
仿佛已经确定猎物逃不出手掌。
第四件隐藏拍物升起。
是一条被冻结的路。
第五件是一枚能让人短暂失去姓名的黑印。
第六件则是一座装着活雷的透明井。
雷渝看见井中雷光时,身体微微前倾。
那不是普通雷。
井底有一道紫色人影盘膝而坐。
身边悬着九枚已经失去光泽的雷门铜钱。
顾远也认了出来。
“雷门的人?”
雷渝没有回答。
井中人影似乎感应到外界。
缓慢抬头。
脸上没有五官。
额头却烙着一枚与雷渝雷音鼓完全相同的古纹。
白光主持道:
“雷井。”
“从第六层废弃战场拖回。”
“井中封存一段具有自主意识的雷道传承。”
“现有三名试炼者进入。”
“无人生还。”
“起拍价三千龙晶。”
雷渝第一次主动按下竞价牌。
“五千。”
蓝宫有人加到六千。
金宫出到八千。
一名来自第六层的盲眼雷修直接报一万五。
雷渝没有犹豫。
“两万。”
银霁提醒:
“井中传承可能有夺舍风险。”
“知道。”
“也可能与阿里尼亚旧雷族有关。”
“更得要。”
价格一路升到三万六。
盲眼雷修仍在跟。
雷渝把手伸进葫芦。
取出一颗没有完全成形的雷珠。
珠内不是雷电。
是一声被压缩的鼓响。
“加这个。”
银霁右眼瞬间判断。
“雷音种。”
“可辅助雷系生命重塑本命节律。”
“估价一万。”
盲眼雷修沉默。
最终退出。
雷井以三万六千龙晶加一枚雷音种成交。
井被送入包厢时,井底紫色人影再次抬头。
这一次,它隔着透明井壁,准确看向雷渝。
额头古纹亮起。
雷渝胸腔内的雷音鼓自行回应。
咚。
井底人影也抬起手。
掌心写着两个古字。
归雷。
阴虚看见后,低声道:
“这不是传承。”
“是什么?”
“是一封信。”
“写给谁?”
“写给所有还活着的雷门后人。”
雷渝没有立即开启。
将雷井收入独立空间。
第七件隐藏拍物是一枚来自火星战场的断矛。
红族、黑族与金族争得极凶。
最终由黑族以十一万龙晶拍下。
第八件则是一只被封在透明囊中的幼年异兽。
没有种族名称。
只有背后九道环形骨轮,与九兽助生魂环中的一枚兽牙存在相似气息。
顾远险些出价。
阴虚却阻止了他。
“不是同族。”
“它在学那道气息。”
“什么意思?”
“有人故意养出来,等你们这种持有九兽环的人靠近。”
顾远立刻放弃。
异兽最终被红族买走。
最后一件隐藏拍物没有升上拍卖台。
全场只听见一阵水声。
不是海。
更像一条河正在所有人脚下流过。
白光主持没有立刻开启第九件隐藏拍物。
拍卖场上方那片熄灭的星海,在第八件拍品成交后,反而变得更深。
无数细小星点从黑暗中浮出。
它们并非真正星辰。
每一粒光点内部,都封着一小段不断变化的地貌。
有人看见雪原。
有人看见赤色沙海。
有人看见一片没有上下之分的湖。
顾远眼前那一粒星光中,则浮出一座苍白原野。
原野没有风。
数不清的透明人影坐在地面,低着头,双手空空放在膝上。他们没有争斗,也没有哭喊,只是一动不动坐着,像已经忘了自己为何来到这里。
原野最深处,一株黑色细草从白土中长出。
草叶半透明。
叶脉却像由无数正在消失的名字拼成。
每当一条叶脉暗下,附近便有一道透明人影抬起头,嘴唇开合,却再也想不起自己叫什么。
顾远指尖轻轻扣住扶手。
黑龙残珏深处,阴虚也安静下来。
不是因为意外。
而是那株草,与他记忆中的地心幽魂草一模一样。
白光主持终于抬起手。
苍白原野没有落上拍卖台。
而是分化成成千上万枚细小水滴,分别飞向会场中的每一间包厢、每一艘飞船、每一处巨兽席位。
第七码头包厢前,也悬停了一滴。
银霁抬手接住。
水滴在她掌心缓慢摊开,化成一幅不断移动的六层空间图。
“这不是拍品。”
白光主持的声音传遍全场。
“是本场隐藏拍卖开启后的附赠信息。”
拍卖场中原本已经准备报价的几道强大气息,同时停了下来。
就连黑族大长老也微微抬眼。
白光主持继续道:
“无念原近三百年内,共出现过七次地心幽魂草成熟记录。”
“其中六次坐标失效。”
“最后一次,于七日前被第六层巡界舟确认。”
“幽魂草仍在移动。”
“它所在的位置,每隔十二个时辰便会随六重折叠改变一次。”
“所有完成本场隐藏拍卖观看资格的竞拍者,均可获得一枚三月有效的追踪水印。”
“水印只能感应幽魂草最近一次空间迁移。”
“不能保证抵达。”
“不能保证采得。”
“更不保证持有者能够活着离开无念原。”
银霁掌中的水滴自行飞起。
从顾远眉心前掠过。
一阵极轻寒意进入识海。
他立刻看见六层彼此重叠的空间。
其中第五层与第六层之间,有一个极淡黑点正缓慢移动。
它没有固定路线。
有时沿一条倒流河向上。
有时却直接穿过山脉,进入另一层天幕。
黑点每移动一次,周围都会出现大片空白。
不是地图未记录。
是那一片区域里的所有“意志痕迹”都被某种力量抹去了。
阴虚在黑龙残珏中低声道:
“是真的。”
顾远以神念问:“能找到?”
“有坐标,只是开始。”
阴虚没有因此放松。
“无念原最危险的不是路。”
“是走进去以后,你会一点点忘记自己为什么进去。”
顾远看向岑默。
她也收到了追踪水印。
只是水印进入识海后,她臼齿中的归藏匣同时轻轻震动。
两道空间感应彼此靠近。
地心幽魂草目前移动的方向,竟与石院所在的第六层边缘逐渐重合。
母亲藏身之处。
无念原。
两条原本分开的路,正在同一片折叠时空内接近。
这不是巧合。
至少不能只当作巧合。
雷渝同样闭目感应片刻。
睁眼后,只说了一句:
“省钱了。”
顾远看向他。
雷渝手还压在青皮葫芦上。
方才他已经做好拿出上百颗雷珠换取坐标的准备。
如今坐标作为赠品送给所有人,葫芦里的雷珠一颗未动。
“也多了很多人抢。”顾远道。
雷渝望向全场。
每一间包厢前都悬着相同水印。
蓝族。
绿族。
红族。
黑族。
金族。
以及那些从不同天海赶来的陌生文明,全都得到了幽魂草的追踪资格。
本来只有他们在找。
现在,整个拍卖场的人都知道草在哪里。
“人多有好处。”雷渝道。
“什么好处?”
“前面有人踩陷阱。”
银霁听见这句话,右眼九重金环微微停顿。
没有评价。
白光主持挥手。
苍白原野随之消散。
“赠礼已发。”
“本场最后一件隐藏拍物,现在开启。”
拍卖场上方所有星点同时熄灭。
黑暗持续了三息。
第一息,所有包厢的防护光幕自行升起。
第二息,五族悬宫同时封闭外层感应。
第三息,一只没有任何颜色的石匣从拍卖台下方升起。
石匣很小。
只有寻常书册大小。
表面没有符文,也没有锁。
可它出现的一瞬,阴虚体内刚刚炼化的焚识心焰忽然剧烈跳动。
不是畏惧。
是一种遇见更高层火焰气息后,近乎本能的躁动。
灰豳火也在阴虚掌心自行浮现。
灰色火苗仍然无声。
却第一次没有立刻吞噬焚识心焰释放出的赤白火意。
两道火焰同时盯住那只石匣。
银霁面前负责测算能量的光屏接连熄灭三次。
每次重启,画面上都只有一片无法识别的空白。
白光主持没有打开石匣。
只在匣子上方展开一段残缺影像。
影像里是一颗正在燃烧的黑色星体。
星体表面没有岩浆。
所有火焰都从内部向外透出。
每一缕火光经过虚空,都会在身后留下长久不散的暗金裂痕。
星体之外,九艘体积远超阿里尼亚高空舰船的古老巨舰正围绕它旋转。
舰身上布满灭火阵。
可其中三艘仍在影像中缓慢燃烧。
没有爆炸。
金属、阵法、舰内生命与空间舱,被同一种火一点点熔成透明。
最后,黑色星体突然裂开一只眼睛。
影像至此中断。
整个拍卖场鸦雀无声。
白光主持道:
“古火榜前十火种信息。”
不是火种。
也不是火焰残片。
只是一份信息。
可“前十”二字落下以后,红宫中数名炼药师同时站起。
绿宫的古木枝叶无风而动。
金宫外壁更在一瞬间伸出数百枚探测镜眼。
就连黑族大长老,也第一次坐直了身体。
白光主持抬手。
石匣上浮出两个模糊古字。
第一个字已经彻底残缺。
第二个字则像“墟”,又像“昼”。
“此火真名不全。”
“现存记录中,它曾在三处古文明遗迹出现。”
“第一次出现,烧毁一座以时间为城墙的文明。”
“第二次出现,点燃了九艘跨界母舰。”
“第三次出现,只留下半块无法被任何火焰熔毁的黑色星壳。”
“根据残存火性判断。”
“此火位列古火榜第七至第九之间。”
“具体排名未知。”
“石匣内保存的不是火种。”
“而是最后一次出现时的空间坐标、火焰频谱与一段未完成的引火法。”
“坐标可能仍有效。”
“也可能通向一片已经被烧尽的死域。”
红宫第一道报价直接压下。
“五万龙晶。”
金宫紧随。
“八万。”
绿宫没有报龙晶。
而是提出以三株九万年生命母树幼苗交换。
黑族大长老则报出十二万。
价格一开始便远远超过前面绝大多数拍品。
顾远没有参与。
不是不动心。
而是手中财富已经在凤凰血、万年椰珠与焚识心焰上消耗大半。
而且古火榜前十的东西,远不是现在的他能够碰的。
阴虚也没有让他出价。
顾远有些意外。
“你不想要?”
“想。”
阴虚答得很直接。
“但你拿不起。”
“若把所有东西都压上呢?”
“也拿不起。”
阴虚的语气没有讥讽。
“这不是价格问题。”
“前十古火出现的地方,没有仙魂完整庇护,你连靠近坐标的资格都没有。”
顾远沉默。
阴虚抬手。
焚识心焰所化的赤白小鸟飞到他掌心。
吸收火灵之气以后,它的身体比先前凝实了许多。鸟喙、羽翼与爪都已清晰,不再只是模糊火形。
而阴虚本身的魂体,也发生了明显变化。
焚识心焰原本的旧火灵,被灰豳火吞去反抗意志后,积存多年的火灵之气尽数融入阴虚仙魂。
那不是单纯增加力量。
火灵之气本就介于神魂与天地灵性之间。
对残缺魂体而言,正是最容易吸收的一类补物。
阴虚又炼化了一枚纯净魂球。
透明魂力沿残缺面容缓慢铺开。
他原本一直模糊不清的左眼终于显出轮廓。
白衣也不再时聚时散。
衣袍下方甚至有了清晰影子。
虽然仍无法长时间离开黑龙残珏,却已经不再是只能出手一次便要沉睡的状态。
顾远能感觉到,残珏内部的魂力正在形成新的循环。
养魂花吐出的白雾。
纯净魂球留下的魂源。
焚识心焰释放的火灵之气。
三者被阴虚以灰豳火不断淬炼。
魂体正在一点点恢复。
阴虚看了一眼顾远。
“接下来真遇到麻烦,我可以借你身体半个时辰。”
顾远心神微震。
“附魂?”
“不是夺舍。”
“我进入你神魂外层,以你的肉身为壳。”
“你仍能看见,也能思考。”
阴虚顿了顿。
“身体由我来用。”
“能到什么程度?”
“看你承受得住多少。”
阴虚没有夸大。
“你的肉身太弱。”
“玄凝罩太薄。”
“玄针也只亮了几道符。”
“我若用太多力量,敌人未死,你先碎。”
“正常情况下,半个时辰。”
“只用魂火、身法与神念。”
“勉强能与真正地仙一战。”
“若强行催动灰豳火本源,时间会缩短。”
顾远问:“算不算第二次庇护?”
阴虚沉默片刻。
“你主动求我附魂,算。”
“若只是借火给你,不算。”
三次约定已经用去一次。
若再动用附魂,便只剩最后一次。
顾远没有轻易承诺。
只是把这件事记下。
半个时辰。
在真正危险的时候,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拍卖场上的竞价仍在继续。
古火信息从十二万攀到十八万。
金宫提出追加一具能够进入死域的空间机体。
红宫则拿出一滴不知名火系古兽心血。
最终,石匣被金宫以二十三万龙晶,加一具“无温探索体”拍下。
成交印落下时,石匣表面忽然亮起一缕极淡黑金火纹。
只存在一瞬。
焚识心焰已伏在阴虚掌中瑟瑟发抖。
灰豳火却向那道火纹轻轻偏了一下。
像在很久以前,曾经闻到过相似气息。
阴虚没有说认识。
只看了很久。
直到石匣进入金宫,才收回目光。
“以后再说。”
最后一件拍品成交。
白光主持重新化成人族老者。
本场结束钟声随之响起。
钟鸣第一遍,所有拍品完成交割。
第二遍,场内竞价禁制解除。
第三遍响起以前,拍卖宫仍保护所有竞拍者。
三遍之后,任何人离开包厢与主通道,便只受六重天海基本城规约束。
黑族大长老缓缓站起。
他没有再看已经被金宫带走的古火信息。
目光隔着层层包厢,落在第七码头。
不是看顾远。
也不是看岑默。
而是看雷渝腰间的青皮葫芦。
拍卖凤凰血时,雷渝拿出过紫色天雷珠。
拍卖会场冲突时,八十九颗雷珠曾同时显现。
可从葫芦开启的层数与雷室回声判断,那不过是其中一小部分。
黑族老人竖瞳缓慢收缩。
“七百上下。”
声音并未传遍全场。
却准确落入第七码头包厢。
雷渝抬眼。
黑族大长老隔着黑宫阴影笑了笑。
“能吸雷。”
“能引雷。”
“还能把天雷稳定炼成战珠。”
“地表客。”
“你带来的最好拍品,不是九龙杵。”
“也不是麒麟血。”
“是你自己。”
雷渝没有立刻回应。
只是伸手将青皮葫芦摆正。
壶内七层雷室同时安静。
近七百颗雷珠一粒不响。
那种整齐的寂静,反而比滚动声更令人生寒。
岑默忽然睁开眼。
她一直在借拍卖宫保护时间转移归藏匣第七层。
此刻脸色虽然苍白,眼神却明显松了一分。
“石院转移完成了。”
顾远立即问:“我母亲呢?”
“仍在第六层边缘。”
岑默抬手点向识海中的幽魂草水印。
“石院移动后的落点,离无念原不远。”
“最多隔两次换层。”
母亲与地心幽魂草,终于位于同一条路上。
但得到坐标的人不只他们。
拍卖场中数千名竞拍者,都已经获得追踪水印。
其中必然有人冲幽魂草而去。
也有人会借这条路伏杀持宝者。
包厢外传来三声轻敲。
那名手持七孔钥匙的黑鳞青年已站在门外。
他身后没有明显随从。
悬空走廊两侧却多了数十处不自然的阴影。
每一处阴影里,都藏着一具收敛气息的黑族战士。
“地表归藏者。”
青年语气依旧恭敬。
“大长老邀请三位前往黑鳞宫。”
“幽魂草的路很难走。”
“黑族愿意提供第六层通行权、空间舟与无念原防护器。”
“条件呢?”顾远问。
“七百颗雷珠的炼制方法。”
“第七匣。”
“以及你们从地表带来的全部未知藏品,由黑族优先挑选五件。”
顾远尚未回答。
雷渝已经起身。
脚下霹雳银靴浮出一线电光。
“让开。”
黑鳞青年轻轻叹息。
“拍卖宫的保护只剩一刻钟。”
“第七码头外,黑族已封闭三条主轨、两座换层门与所有对外空间舟。”
“六重天海很大。”
“但没有黑族允许,你们走不出这一层。”
雷渝把青皮葫芦重新挂到腰间。
“你刚才说七百颗?”
青年微笑。
“只是推测。”
“差不多。”
雷渝屈指敲了一下葫芦。
第一层雷室开启。
一颗颗天雷珠从壶口飞出。
不是一百颗。
也不是此前震慑红族时出现的八十九颗。
最先出来的仍只有十二颗。
它们沿包厢门边排列。
随后是第二层。
再十二颗。
第三层、第四层接连开启。
雷珠没有铺满整个房间,而是以极整齐的阵列悬在顾远、岑默与银霁身后。
四十八颗。
九十六颗。
一百四十四颗。
门外黑鳞青年的笑意渐渐收敛。
银霁右眼九重金环急速转动。
“宫内严禁引爆。”
“我知道。”
雷渝继续向外走。
“只是摆出来透透气。”
第五层雷室轻轻震了一下。
没有开启。
但门外所有黑族战士都听见了里面密密麻麻的雷鸣。
像一场被硬生生塞进葫芦里的天劫。
黑鳞青年后退半步。
雷渝停在门内。
“回去告诉他。”
“幽魂草坐标是拍卖宫送的。”
“路,我们自己走。”
“雷珠,也不卖炼法。”
青年看着他身后一百四十四颗雷珠。
“你真敢在六重天海引爆?”
雷渝没有回答。
只抬手取出一颗紫色天雷珠。
紫珠落入掌心。
云层之外,隔着拍卖宫与数层折叠空间,竟真的传来一声低沉雷鸣。
雷渝看着青年。
“你可以赌。”
第三遍离场钟声,在这一刻敲响。
咚——
拍卖宫的绝对保护结束。
门外数十道黑族阴影同时抬头。
第七码头包厢内,阴虚也在黑龙残珏中站起身。
灰豳火绕过左手。
焚识心焰化作赤白小鸟,落在右肩。
他看向顾远的神魂外层。
“记住。”
“真走不出去。”
“便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