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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有雪:第35章 鬼市照骨

钟声落下后,阎王山里的雾动了。 不是被风吹散。 灰白雾气从山道两侧缓慢退开,像两排听见号令后低头让路的人。黑色牌楼之后,原本只容三人并行的石径忽然向下延伸,越走越宽,最后竟露出一座藏在山腹中的古城。 城没有天。 头顶是倒悬岩层。 无数铜链从岩顶垂下,链端挂着一盏盏青皮灯笼。灯中燃烧的不是火,而是一团团被封住的阴蓝雾光。 灯影照不到远处。 每一条街都只亮出十余丈。 再往前,便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进入鬼市的人自然分散。 独眼商队先往东街。 九匹无眼黑马踏上石桥时,桥下传出低沉兽吼。马背上的青铜箱也随之震动,其中一只箱盖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起一线,黄符立即燃烧,商队中三名披甲护卫同时按住箱角。 没有人围观。 连靠近都没有。 能被九匹阴马驮进阎王山的货,往往不是为了卖。 更像为了换取一种更适合关住它的东西。 海外白庭那四人去了北面。 银鳞青年仍闭着眼,身后三只银匣却自行浮起。沿街一些贩卖异兽骨骼与古尸器官的摊主见到他们,纷纷收起桌上东西。 白庭收购异种。 也猎杀异种。 在他们眼中,一具活着的奇异生灵与一件保存完好的标本,并没有太大差别。 苗服老妪则未入主街。 她背着不断渗水的竹篓,走到一口枯井旁,把拐杖上的碧蛇放下。小蛇钻入井中,不多时便带着一枚生锈铜钱爬回。 老妪捡起铜钱。 井壁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窄门。 她带着身后几名女子消失其中。 门很快合拢。 顾远将这些细节一一记下。 鬼市表面是一座城。 真正的交易,却未必都在城中。 有人来买公开拍品。 有人只借鬼市开门,进入平日无法接触的暗道。 也有人从始至终不会露面,只让傀儡、尸身或受控魂魄替自己交割。 顾远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骨牌。 “生”字向上时,骨牌温凉。 翻到“死”字,骨面立即渗出一层细汗,像刚从某具尸体掌中取下。 白韶扫过一眼,没有伸手。 “收好。” 顾远把骨牌放入贴身口袋。 “守门人为什么给我?” “它也未必知道。” 白韶走在前方。 右臂藏在宽袖里,步子比平日略慢。经过一处出售养魂木的摊位时,他忽然咳嗽起来,弯腰扶住石墙。 附近几道目光立即落来。 最先看过来的是一名黑脸道人。 道人坐在三脚木凳上,背后插着五柄桃木短剑。身上道袍很旧,袖口却以金线缝着密密麻麻的雷纹。 他只看了白韶半息。 随后低头擦剑。 另一侧卖古兵的摊主则没那么克制。 那是个只有一只手的中年男人。 左脸覆盖铜皮,右臂从肩头以下齐根断去。摊上横放着刀枪剑戟,每件兵器都沾着无法洗净的暗褐血痕。 他盯住白韶缠着药布的右臂。 目光慢慢变热。 天武榜第一的血肉、骨髓、神念,任何一样拿到地下黑市都能换来惊人财富。 更何况外界都说白韶已在归鹤宴中伤及根本。 榜名未落。 人却可能只剩空架。 白韶没有抬头。 咳过以后,继续向前。 顾远也像没看见那些视线。 两人一左一右护着叶青梧,沿主街走向鬼市中央。 叶青梧已经换了一件灰色斗篷。 长发藏入兜帽,脸上伤口也用药泥遮去。她脚踝尚不能完全受力,每走十几步,右脚便会轻轻向外偏一下。 这点变化瞒不过真正的追踪者。 她也清楚。 因此从进城后,右手一直按在腰侧蓝木盒上。 彼岸花蕾与花果都在里面。 没有放进储物法器。 不是她不想。 彼岸花果阴阳并存,进入空间封闭之物后,果内生机反而会被空间之力压住。时间一久,最外层蓝壳就会出现裂纹。 只能贴身携带。 也因此更危险。 三人走过第一条长街时,顾远至少感受到七次窥探。 其中三次来自摊位。 两次来自头顶灯影。 还有两次没有方向。 像有人隔着墙、地面与人群同时看过来。 黑龙残珏始终没有反应。 阴虚也没有出声。 他答应保命三次,并不意味着会替顾远辨认所有危险。 顾远索性不再试图找出每一道目光。 他把注意力放在摊位上。 鬼市最外层卖的东西看似杂乱。 人骨磨成的镇纸。 装着哭声的瓷瓶。 一截能在夜里自行走动的断腿。 一张写满陌生姓名的婚书。 也有真正实用之物。 符箓。 护甲。 毒药。 残缺功法。 顾远在一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戴铁面具的矮人。 身高只到顾远腰部,背后却驮着一口比他身体还大的木箱。箱内分出数百格,每格都放着一件小巧法器。 顾远看中的是一枚灰色指环。 指环毫无灵光。 表面只刻着三道浅纹。 可玄针在袖中轻轻一动。 第三道辨邪符没有亮。 第二道藏形符却自行发热。 摊主察觉他目光,抬起铁面。 面具后传出金属摩擦般的声音。 “隐息环。” “遮一次气机,三百中品元晶。” 叶青梧眉头微皱。 这种价格已经接近一件普通中品护身法器。 隐息环却只能用一次。 顾远没有还价。 只把指环拿到掌心。 触手冰冷。 三道浅纹中,有一道几乎磨平。 不是只能用一次。 是只剩一次。 摊主故意省去了这一点。 顾远放回原处。 铁面矮人也没有挽留。 鬼市买卖如此。 卖家不说。 买家没看出来。 交易以后便不能追究。 旁边一名白衣散修却被“遮气机”三字吸引。 他身后似乎有人追踪,没等细查便付了元晶。 指环戴上后,气息果然瞬间消失。 连身体都像与周围阴影融在一起。 白衣散修满意离开。 走出不足百步。 一柄细长骨钉忽然从黑暗中飞出。 准确钉进他的后脑。 散修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遮去气机,为何还是被找到。 顾远看见他倒下的位置。 地上留着一串湿脚印。 隐息环遮了气息。 没有遮脚印。 更没有遮掉他一路滴落的血。 两个蒙面人从巷中出来,拖走尸体。 沿街之人无人理会。 摊主仍在卖那口木箱里的东西。 叶青梧低声道:“鬼市不禁杀人?” 白韶没有回头。 “禁。” 她看向刚被拖走的尸体。 “那为何没人管?” “没在鬼市杀。” 骨钉从黑暗里飞出。 出手者没有踏进亮着鬼灯的主街。 尸体倒下后,也被迅速拖离石板边界。 从规矩上说,凶手始终没有在鬼市范围内杀人。 叶青梧沉默下来。 城里的规矩不是为了让人活。 只是为了让杀人也有边界。 三人继续往前。 经过第二座石桥时,前方人群忽然停住。 桥中央横着一只三丈高的白骨轿。 四名轿夫皆穿红衣,面上蒙着白纸。纸面没有五官,只有一枚鲜红唇印。 骨轿帘子从里面挑开。 露出一只极白的手。 手腕缠满金链。 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从人群中走出,双手托起一只玉盒。 盒内是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请夫人验货。” 轿中人没有回答。 那只手隔空一招。 心脏从玉盒飞起,落入轿内。 片刻后,帘后传出咀嚼声。 骨轿旁的一名红衣侍者将一袋元晶丢给男子。 男子打开检查。 脸上刚露出笑,轿中便传出一道慵懒女声。 “少了一瓣。” 男子笑容僵住。 “绝无可能。” 白骨轿内伸出第二只手。 这只手没有皮。 五根指骨轻轻一抓。 男子胸口忽然凹陷。 一颗鲜活心脏从背后被隔空扯出。 男子站在原地,看见自己的心落入骨手,还没有立即死去。 他想求饶。 嘴里却只吐出血泡。 骨手把心送进轿内。 咀嚼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轿中人似乎满意了。 白骨轿继续过桥。 四名轿夫从顾远身边经过时,红衣下方没有脚。 整顶轿子也没有落地。 顾远看向白韶。 白韶仍是一副重伤模样。 却在骨轿离开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食心夫人。” 鬼市三位临时执事之一。 不问货源。 不问因果。 只看货对不对。 方才那颗心脏来自某种异兽。 卖家切走一部分血瓣另售,以为无人能看出。 最后补上的,是他自己的心。 顾远没有询问更多。 石桥尽头已经可以看见拍卖场。 那是一座嵌在黑岩中的半圆形建筑。 外墙没有门窗,只在正中开着一只巨大兽口。所有参加拍卖的人,都要从兽口走进去。 门前聚着上千人。 并非所有人都有资格进入内场。 灰色请帖只能进入下层。 黑色鬼帖进中层。 最高处的十二间石室,则只认身份与实力。 白韶手中的灰帖原本只能让两人入下层。 可他走到兽口前时,负责验帖的两名黑袍人忽然同时站直。 左边那人眼神落在白韶脸上。 似乎不敢确认。 右边那人则先看见他宽袖下渗出的血迹。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 没有称呼天武榜第一。 也没有多问。 其中一人从袖中取出一枚紫色石牌。 “双席。” 白韶接过。 紫牌意味着中层独立席位。 并非鬼市尊敬他。 是担心把这样一个人放进下层人群,会给拍卖场带来更大麻烦。 周围有人认出了紫牌。 窥探的目光立即多了几道。 白韶毫不在意。 顾远却没有立即进场。 叶青梧停在兽口外。 她没有请帖。 白韶把紫牌递给守门人。 “加一个。” 守门人看向叶青梧。 先看她脚伤。 再看斗篷下露出的一点蓝泥。 眼神微不可察地变了。 “不够。” 白韶把一枚上品元晶弹过去。 守门人没有接。 元晶悬在他面前。 仍是不够。 白韶抬起苍白的脸。 没有释放气息。 也没有威胁。 只是看了那人一眼。 守门人喉结动了动。 他身后兽口深处,忽然传出一道苍老声音。 “让她进。” 黑袍人立即退开。 第三枚石牌送出。 顾远走进兽口前,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里站着一名背药篓的青衣男子。 头戴竹笠。 脸被阴影遮住。 叶青梧回头时,那人也恰好移开目光。 她脚步停了半息。 顾远问:“认识?” “像。” “卖地图的人?” 叶青梧没有确定。 那人身形与声音都像。 可对方右手虎口上,本该有一道被药锄割开的旧疤。 刚才只看见一瞬。 那只手很干净。 也许不是同一个人。 也许那道疤已经被某种术法遮住。 三人进入拍卖场。 内部比外面看到的更大。 下层石阶呈环形向下,足以容纳三千人。每个座位前都放着一盏黑灯,竞价时只需投入元晶或按下神念印记。 中层悬着数百个独立石台。 台外有灰雾隔绝,旁人只能看见模糊轮廓。 最高处十二间石室全部关闭。 没有灯。 也没有人影。 可顾远踏入的一刻,黑龙残珏便连续震动了两次。 其中至少有一间,藏着与黑龙残珏有关的东西。 白韶带他们进入第七十二号石台。 灰雾合拢。 外面再看不清里面。 叶青梧终于稍稍放松。 她把蓝木盒放在膝上,没有打开。 白韶则坐进最深处,右臂搭在扶手上,闭目养神。 顾远借机观察全场。 独眼商队坐在下层最前方。 九只青铜箱只带进来三只。 其余六只不知去了哪里。 海外白庭四人坐在第四十三号石台。 银鳞青年始终没有睁眼。 苗服老妪没有出现。 食心夫人的白骨轿直接进入最上层第九石室。 黑脸道人则坐在下层角落。 五柄桃木剑背在身后,面前黑灯没有点亮,像只来旁观。 顾远还看见几名熟悉势力的人。 四海商盟派来的是一名胖掌柜。 笑脸圆润,手里算盘从未停过。 天工院来了一老一少。 老人左眼是一枚不断转动的机械眼,少年则背着一只折叠机关鸟。 隐仙派只来了一人。 一名穿粗布衣的中年农夫。 脚上全是泥,腰间插着一把砍柴刀。 他坐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可白韶进场时,他抬头看了一次。 神情平静。 没有打招呼。 暗处还有更多人。 魔宗。 海外机构。 军方特部。 乃至某些不愿公开露面的古老组织,都可能藏在一张面具之后。 子时第二刻,拍卖场所有黑灯同时亮起。 中央石台缓缓升起。 台上没有主持人。 只有一具坐在轮椅里的干尸。 干尸穿着深紫长袍,双手放在膝上,脖颈处缝着一圈金线。 它胸腔早已空了。 说话声却从腹中传出。 “阎王山规矩。” “不问来路。” “不许赊欠。” “落锤之后,生死自担。” 干尸抬起一只手。 第一件拍品从石台下升起。 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铜盾。 盾面刻着九只闭眼龟兽。 干尸腹中传出声音。 “玄龟九息盾。” “可挡地仙境全力三击。” “每挡一击,睁一眼。” “九眼全开,盾毁人亡。” 场中立刻有数十盏黑灯亮起。 顾远也坐直了。 这正是他需要的护身之物。 地仙境一击,他现在连余波都挡不住。 若有此盾,下无门井时至少多一线生机。 起价八十枚上品元晶。 第一轮便涨到一百二十。 独眼商队首领没有参与。 海外白庭亮了一次灯。 价格直接推到一百五十。 四海商盟胖掌柜又加十枚。 顾远没有急着出价。 他看向白韶。 白韶仍闭着眼。 像已经睡着。 直到价格停在一百八十枚,场中只剩三方时,他才抬起左手,轻轻敲了一下扶手。 顾远投入两百枚上品元晶的神念印记。 全场短暂安静。 这已经超过顾远手中可直接支配的元晶。 但白须童子储物囊里还有三张暗票与部分法器。 鬼市允许以物折价。 紫牌石台本身也有临时鉴价权限。 灰雾外不少人望了过来。 一个重伤的白韶。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 一出手便是两百上品元晶。 海外白庭没有继续。 四海商盟的胖掌柜也收了算盘。 青铜盾落入第七十二号石台。 顾远接住时,盾面九只龟兽同时睁开一线。 没有完全睁眼。 只是在认主。 阴虚在黑龙残珏内淡淡说了一句。 “假的。” 顾远心里一沉。 表面没有变化。 “哪里假?” “不是九息。” “六息。” 盾内只有六层完整玄龟气。 最后三只龟眼是后人补刻。 第七次承受攻击时,盾就会崩溃。 顾远没有立刻质问。 落锤以后,生死自担。 鬼市从未保证拍品描述完全真实。 他把盾收好。 至少前六击是真。 价格虽高,还不算全无价值。 第二件拍品是一截能够延寿十年的鬼参。 第三件是一具保持完整的地仙遗蜕。 第四件则是某座海底遗迹的坐标。 场中争夺越来越激烈。 有人用元晶。 有人以法器抵价。 最高层第三石室甚至拿出了一座小城十年的香火权,换走那具地仙遗蜕。 顾远一直没有再出手。 直到第九件拍品出现。 石台升起一只破旧木箱。 箱内放着十七块残损玉简、三本被水浸过的古册,以及一双灰白布靴。 干尸道: “无名遗府所出。” “功法残缺。” “法器失灵。” “整箱竞拍。” 场中反应冷淡。 这种遗府杂物最容易出现在鬼市。 看似可能藏着机缘。 真正买回去后,往往只是一堆无法修复的废物。 顾远却在那双布靴出现时,胸口骨牌忽然发热。 不是黑龙残珏。 是守门无脸人给他的生死骨牌。 “生”字灼热。 “死”字冰寒。 两面同时有反应。 玄针第四道符也在袖中微微亮起。 指路。 它指向的并不是布靴。 而是木箱最下面一块裂成两半的灰玉。 白韶终于睁开眼。 看了一次。 随后又闭上。 嘴里只吐出两个字。 “废物。” 声音不高。 却刚好让附近几座石台听见。 原本还有两个想碰运气的人,听见白韶评价,也收了手。 天武榜第一看过的东西。 若真有价值,不会说得如此随意。 起价十枚上品元晶。 无人竞争。 顾远投入十枚。 木箱顺利落入石台。 周围有人暗笑。 认为年轻人刚花重金买下一面残盾,如今又开始捡这种无人要的杂物,显然是突然得到财富后不懂节制。 顾远没有理会。 木箱到手后也没有立即检查。 只是收进空间戒。 阴虚声音再次响起。 “那块玉里有路。” 顾远心跳快了一瞬。 “什么路?” “折空。” 并非纯粹身法。 是一种借空间褶皱改变落点的古老遁术。 修到深处,一步踏出,人与目标之间的距离会像纸面一样被折叠。 不必速度快过敌人。 只需让中间那段路暂时不存在。 顾远想起涂玄山缩地成寸追杀雷渝。 这块灰玉中的遁术或许远不如涂玄山。 却是目前最适合他的东西。 真正的天阶身法,便这样以十枚元晶落入手中。 拍卖继续。 又过六件,中央石台忽然下降。 升上来的不再是法器。 是一只装满黑水的透明棺。 黑水中央悬着一枚尚未开放的暗红花蕾。 花瓣边缘泛着幽蓝。 彼岸花蕾。 叶青梧身体骤然绷紧。 她腰间蓝木盒内的两枚花蕾也轻轻震动。 像同源之物彼此感应。 干尸开口。 “彼岸花蕾一枚。” “可续将死之人七日生机。” “可压火毒、魂烧与血窍崩裂。” “毒性自负。” 起价六十枚上品元晶。 场中亮灯比玄龟盾更多。 百草堂的人没有公开现身。 至少有四座石台同时代表医道势力出价。 叶青梧盯着黑水棺。 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不是野生的。” 顾远看向她。 “什么意思?” “是我采的那一株。” 彼岸花根部每一朵花蕾的蓝边都有细微差别。 棺中这枚花蕾左侧有一块月牙形浅斑。 她认得。 当日彼岸谷中一共三枚花蕾。 她带走两枚。 第三枚在逃亡时被人抢去。 如今出现在鬼市。 抢花的人就在场内。 也可能正是出卖地图、又派人追杀她的幕后之人。 价格已经升到一百二十枚。 白韶却没有出价。 花蕾对白韶确实有用。 可他们手中已有两枚。 真正珍贵的彼岸花果也在叶青梧身上。 没有必要为同一株花暴露更多财富。 白韶的沉默让某些人更加相信他重伤已深。 若彼岸花蕾真能救他,他不可能毫无反应。 也许不是不想买。 是已经没有钱。 或者伤重到药也无用。 第五十六号石台最终以一百六十枚元晶拍下花蕾。 灰雾隔绝,看不见里面是谁。 交割时,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从雾中伸出。 右手虎口干净。 没有旧疤。 叶青梧却盯住手腕。 那里系着一根蓝色细绳。 卖她地图的人,也戴同样的绳。 她刚想起身。 白韶左手已经按在桌边。 没有看她。 只让她不要动。 第五十六号石台拿到花蕾后立刻熄灯。 里面的人似乎准备提前离场。 就在这时,最高处第六石室忽然亮起一线红光。 一根红色细针穿过拍卖场,悄无声息地钉在第五十六号石台外。 不是攻击。 是封门。 石室里传出一道年轻女子声音。 “花留下。” 第五十六号石台内没有回应。 灰雾却开始剧烈翻涌。 下一瞬,一道蓝影从石台后方冲出。 不是人。 是一具披着人皮的鸟形傀儡。 它抓着透明黑棺,直奔拍卖场上空。 干尸主持人没有阻拦。 鬼市不禁离场。 只要拍品已经完成交割,卖家便不再负责。 红针随之炸开。 整座拍卖场上方浮出一片血色花海。 鸟形傀儡撞入花海,速度骤降。 最高处第六石室飞出一道身影。 红裙。 赤足。 脸上戴着半张狐狸面具。 她踏着花瓣而来,五指抓向黑棺。 第五十六号石台内终于有人出手。 一只苍白手掌穿过灰雾。 隔空一握。 红裙女子身边花海大片枯萎。 两名地仙级高手在拍卖场上方交手。 下方众人却没有逃。 反而纷纷抬头。 有人看热闹。 有人在判断双方身份。 更多人则盯着那只可能在争斗中失控坠落的黑棺。 若花蕾落到无主之地。 鬼市规则会重新生效。 谁拿到,便是谁的。 顾远也抬头。 却不是看花蕾。 第五十六号石台灰雾被手掌撕开的一瞬,他看见了里面的人。 青衣。 竹笠。 背着药篓。 正是入场前被叶青梧怀疑的男子。 对方脸仍藏在阴影里。 右手虎口没有疤。 左手却少了一根小指。 叶青梧呼吸骤然变重。 “是他。” 卖地图的人名叫沈半川。 彼岸谷外围采药客。 他把地图卖给叶青梧,自己却没有进入山谷。 后来叶青梧得宝受袭,他也失去踪迹。 如今看来,从一开始,地图就是饵。 叶青梧替他入谷。 替他探路。 替他承受彼岸花死气。 等她带出东西,再由人沿途追杀。 可为何他只拍下花蕾? 他是否知道花果存在? 白韶仍没有起身。 “别急。” 场中争斗忽然加剧。 红裙女子一掌拍中鸟形傀儡。 人皮破裂。 里面竟装着数百只蓝色飞蛾。 飞蛾遇光即燃。 火不是向外烧。 而是顺着血色花海反噬女子。 红裙女子后退。 狐狸面具裂开一角。 沈半川抓住机会,卷起黑棺向兽口冲去。 他从第七十二号石台附近经过时,叶青梧腰间蓝木盒突然一震。 黑棺里的花蕾也随之转向。 沈半川身形骤停。 竹笠下目光穿过灰雾,准确落在叶青梧身上。 他不知道花果是什么。 却知道她身上还有同源之物。 双方只对视一瞬。 沈半川没有立即动手。 而是朝白韶伤臂看了一眼。 他显然也认出了天武榜第一。 只是白韶脸色苍白,右袖渗血,气息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沈半川眼中犹豫迅速退去。 黑棺收入储物法器。 他脚下一折,竟直接冲向第七十二号石台。 不是逃。 是要在离开前,把叶青梧身上的东西一并拿走。 石台灰雾被一掌撕开。 顾远最先看见的,是沈半川袖中滑出的一柄蓝色药锄。 锄刃没有对准叶青梧。 先斩白韶。 在沈半川看来,真正可能妨碍他的只有这个重伤之人。 锄刃落下。 白韶仍坐着。 右臂未动。 左手甚至还端着一杯鬼市送来的凉茶。 直到蓝刃距离头顶不足一尺,他才抬起眼。 没有金钟。 没有神念铠甲。 只看了一眼。 沈半川手中药锄忽然停住。 不是他停。 是他的神魂里,凭空多出一根针。 针没有刺下。 只悬在识海最脆弱的位置。 沈半川脸色瞬间惨白。 他终于明白,自己看见的伤势是真的。 可白韶的神念,比归鹤宴前更强。 右臂能不能动。 根本不重要。 白韶放下茶杯。 新生右手从宽袖中伸出。 血肉尚未完全恢复。 皮肤下仍能看见金色骨纹。 他两指夹住药锄。 轻轻一折。 蓝色锄刃从中断开。 断刃坠地之前,白韶一指点在沈半川胸口。 沈半川没有飞出去。 身体只向后退了一步。 随后第二步。 第三步。 每退一步,胸前便多响一声钟鸣。 退到第七步时,他背后衣物炸开。 一口透明金钟从身体内部冲出。 钟里钉着三千根细如发丝的神念针。 白韶没有杀他。 神魂、经络与丹田却已全部封死。 沈半川跪在石台边缘。 抬头时,眼中只剩恐惧。 全场安静了。 那些先前盯着白韶伤臂的目光,一道接一道收了回去。 独臂兵器摊主低下头。 黑脸道人把最后一柄桃木剑也收进背后。 海外白庭的银鳞青年第一次完全睁开眼。 最高处第九石室里,食心夫人的白骨轿轻轻晃了一下。 白韶仍坐在原位。 右臂药布重新渗血。 脸色也比方才更白。 可没人再把这份苍白当成虚弱。 天武榜第一伤了。 不是死了。 少了三成实力。 剩下七成,仍足以让大多数人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白韶低头看向沈半川。 “地图谁给你的?” 沈半川嘴唇颤动。 神念针就在识海。 他不敢撒谎。 “阎王山……药王庙。” “谁让你钓她入谷?” 沈半川眼神忽然涣散。 不是不愿说。 是某道禁制被问题触发。 他喉结处浮出一个黑色“禁”字。 字刚显现,便开始向心脉下沉。 白韶神念化针瞬间落下。 三百六十五处穴位同时被锁。 “禁”字仍未停止。 它不走经络。 直接沿影子钻向神魂。 顾远反应比思考更快。 玄针第四道符亮起。 针尖指向沈半川脚下。 顾远一针钉入影子。 “禁”字在影中停顿一息。 白韶抓住这一息。 一口神念小钟罩住黑字。 钟鸣三次。 禁字碎裂。 沈半川喷出一口黑血。 没有死。 顾远却因强行在五步外落针,右臂整条发麻。 玄针险些脱手。 白韶看了他一眼。 没有夸。 也没有责备。 只是让神念针再深入沈半川识海半寸。 “说。” 沈半川喘息良久。 终于吐出三个字。 “往生殿。” 叶青梧脸色变了。 阎王山鬼市背后共有三股势力。 食心夫人只是明面执事。 往生殿却掌管鬼市药材与活人交易。 彼岸谷很可能本就在他们控制之下。 沈半川不是单独设局。 他只是被往生殿选中,用来试探彼岸谷中是否还有成熟花果的一枚棋子。 最高处第十二石室就在这时亮了。 不是红光。 是一片幽蓝。 一道中性难辨的声音从石室传下。 “白医生。” “鬼市之内,抢人问话,不合规矩。” 白韶抬眼。 “他先动手。” “所以你可以废他。” “不能带走。” 那道声音仍很平静。 往生殿的人已经承认,沈半川与他们有关。 却不许白韶继续问。 白韶右手搭在扶手上。 金色骨纹一闪而逝。 整座拍卖场的空气顿时沉了一分。 第十二石室也没有退让。 幽蓝光芒沿墙壁向下蔓延。 无数药草虚影在光中生长。 每一株都以人的眼睛、舌头或心脏作为根系。 双方尚未真正交手。 拍卖场中央的干尸主持忽然抬手。 腹中声音比之前更冷。 “落锤未停。” “争斗暂停。” 中央石台上,下一件拍品缓缓升起。 不是法器。 也不是药材。 是一只透明琉璃瓶。 瓶中装着一滴银色液体。 液体内,有极细雷声。 顾远手中的玄针震动起来。 黑龙残珏深处,阴虚也睁开眼。 白韶神色第一次真正沉下。 干尸宣布: “鲲鹏雷髓一滴。” “自活体雷臂中取出。” “内含紫雷、鲲鹏血与雷音残响。” “起价——三百上品元晶。” 顾远盯着那滴雷髓。 血液像在耳边凝固。 那是雷渝的右臂。 他们已经把雷渝送进了某座实验室。 拆开他的雷骨。 抽出鲲鹏血。 甚至把属于他的东西,送进阎王山公开拍卖。 而场中某个位置,必然坐着东七洞的人。 拍卖鲲鹏雷髓不是为了钱。 是要找出谁会为雷渝出价。 谁出价。 谁便可能是救他的人。 白韶已经看懂。 顾远也看懂了。 全场寂静数息。 第一盏竞价黑灯亮起。 不是第七十二号石台。 是最高处第六石室。 红裙狐面女子的声音重新传来。 “三百五十。” 第二盏灯在海外白庭石台亮起。 “四百。” 第三盏来自独眼商队。 “四百五十。” 越来越多人出价。 有人真想要鲲鹏雷髓。 有人则在替背后势力试探。 第十二石室始终没有动静。 第七十二号石台也没有亮灯。 顾远双手放在膝上。 指节已经发白。 白韶没有劝他忍。 也没有让他出价。 只把那杯凉茶推到顾远面前。 顾远低头看见茶面。 银色雷髓倒映其中。 倒影并不是一滴液体。 是一只手。 一只被强行拆下,却仍在掌心保留引雷印的右手。 那只手的食指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无意识痉挛。 它在茶水倒影里,连续点了三次。 慢。 快。 慢。 这是雷渝曾在药谷教顾远辨认的雷门短讯。 只有三个字。 不要买。 顾远紧握的手缓缓松开。 雷渝的神魂仍与这滴雷髓相连。 他在提醒。 这不是拍品。 是钩。 顾远端起凉茶。 一口喝下。 没有出价。 白韶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笑意。 最高处某间没有亮灯的石室里,一名戴金框眼镜的老人缓慢收回目光。 他指间捻着一根银色雷丝。 雷丝另一端,正连着琉璃瓶中的鲲鹏雷髓。 老人身后立着一名胸口绣着“东七”二字的黑袍人。 “他没动。” 黑袍人道:“是否换一种方法?” 老人看着第七十二号石台。 “不急。” 顾远没出价。 白韶也没出手。 这不能证明他们不想救雷渝。 只能证明,那位一直被保护着的年轻人,终于开始学会在最想伸手的时候,把手收回去。 涂玄山轻轻推了推眼镜。 “会忍的人。” “才值得再试一次。” 鲲鹏雷髓最终被海外白庭以六百二十枚上品元晶拍下。 银鳞青年接过琉璃瓶时,瓶中雷髓忽然炸出一道细小紫雷。 紫雷没有伤他。 却在他掌心烧出一枚坐标。 城下三百丈。 藏雷井。 银鳞青年睁眼。 顾远胸口黑龙残珏也在同一刻发热。 那枚坐标,不只被白庭看见。 雷渝借拍品交割的一瞬,把自己所在的位置送给了所有能听懂紫雷的人。 拍卖场深处,数道强大气息同时苏醒。 有人要救他。 有人要杀他。 也有人只想趁东七洞混乱,抢走九曜源核、雷音鼓与那截鲲鹏雷臂。 鬼市的空气,第一次真正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