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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有雪:第25章 七日寻药

赵朴离开联合医疗营后的第三日,水电站上游落了一场小雪。 雪粒很细,落在结冰的水库上,被夜风卷着贴地滑行。营地里的探照灯从坝顶扫过,白光照见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从远处驶来。 车速不快。 前挡风玻璃上结着一层白霜,左侧车灯已经碎了,保险杠下挂着几根不知从何处缠来的枯草。 守在营地外的军方人员抬起枪。 黑色轿车却在警戒线前自行停下。 车门打开。 赵朴先下车。 老人身上的灰布衫沾满泥水,左侧衣袖少了一截,原本总提在手中的旧保温杯也不见了。他一只鞋上结着深色血痂,另一只鞋底则覆盖着细密白灰,像刚从一座烧毁的石窟里走出来。 顾远正在临时药棚替一名伤员换药。 看见赵朴的第一眼,他便放下手中的纱布。 老人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雷渝从轿车另一侧走下。 银灰雷衣破得只剩半幅,右臂由雷霆凝成的轮廓忽明忽暗。胸前悬着的九曜源核失去了大半光泽,九道沟槽只剩最深处的一线暗红。 他背后负着一个人。 那人被残破黑袍包裹,双腿垂在雷渝腰侧,鞋底沾满凝固的血。原本肥胖的身体已经轻了许多,脸颊凹陷,皮肤灰白得像久置阴处的蜡。 半张猴子面具挂在雷渝肩头。 顾远认出那张面具时,身体先于意识冲出了药棚。 “白医生!” 雷渝没有应答。 他走过警戒线,每一步都极慢。覆盖在白韶周身的紫金雷丝随着脚步轻轻闪动,像一张随时可能断裂的网。 顾远奔到近前,刚要伸手,却被赵朴一掌挡住。 “别碰。” 老人声音很低。 “他现在全身没有一条完整经络。雷渝织进去的雷丝,就是他的血脉。你碰断一根,他便少一口气。” 顾远的手停在半空。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白韶胸前的情况。 十六处血窍本应分布于胸腹、肩背和四肢,此刻每一处都留下了暗金色裂纹。裂纹向外延伸,相互交错,仿佛这具身体曾被人从内部摔碎,又被雷霆勉强束在一起。 白韶没有呼吸。 胸膛也没有起伏。 每隔三息,雷渝胸前的九曜源核便亮起一次。 一道细雷沿手臂没入白韶后心。 他的胸膛才会在那一刻极轻地震动一下。 不是心跳。 更像有人隔着一扇已经关闭的门,仍在外面不断敲击。 医疗营很快乱了起来。 军方医疗组推来担架。 百草堂药师打开急救区。 苏照薇听见消息,甚至没有穿好外衣便从病房里走出。她肺伤未愈,走到半途便剧烈咳嗽,老殿主派来照看她的人急忙搀扶。 半张猴子面具被风吹动。 苏照薇站在走廊尽头,望着那道失去生气的身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没有哭。 只是把手按在胸前。 白韶最后留在她肺脉中的寒气,像在那一刻同时醒了过来。 赵朴没有把人送进普通病房。 他命人封闭水电站最深处的旧涡轮机房,又让百草堂搬来整张寒玉床。雷渝亲手将白韶放在寒玉上,双手离开的瞬间,十几道雷丝同时剧烈颤动。 九曜源核几乎熄灭。 雷渝身体向前一晃。 顾远伸手扶住他。 这次他没有推开。 “几天了?” 顾远问。 “六日。” 雷渝嘴唇干裂,声音像磨过砂石。 “虚空里没有昼夜。九曜源核转过七百二十次,应当接近六日。” “他一直这样?” “最开始还能自己跳。” 雷渝看着白韶胸口。 “后来停了。” 短短一句话,涡轮机房里再没有人出声。 顾远见过许多伤。 万宝天市里被雷劈碎的身体,被古尸撕开的胸膛,被献祭阵抽走气血的人,都没有眼前这具身体更像死亡。 白韶能被带回来,并不意味着他还活着。 只是雷渝不允许他彻底死去。 赵朴净过双手,走到寒玉床前。 他先没有摸脉。 脉早已不存在。 老人解开白韶衣物,以指腹从眉心一路向下,经过喉结、膻中、气海,最后停在脐下三寸。 每按一处,白韶皮下便有一线紫金雷光应声亮起。 那不是白韶自身的力量。 是雷渝的雷法正在代替他的身体回应。 赵朴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让人取来三只铜盆。 第一只盛温水。 第二只盛盐。 第三只什么也不放。 随后,他拿出一根极细银针,从白韶左手无名指刺入。 没有血。 也没有任何液体。 银针进入皮肤半寸,针尾却开始缓慢结霜。 赵朴立即拔针。 将针投入第一只铜盆。 温水顷刻变黑。 投入第二只铜盆,粗盐一粒粒跳起,像被无形火焰烧灼。 最后银针落入空盆。 原本笔直的针身竟自行弯曲,渐渐绕成一枚极小的圆环。 百草堂几名老药师同时变了脸色。 “经气自闭。” “血不归脉。” “神魂离窍,却没有彻底散去。” 一名白发药师低声说出判断,手指却在轻微发抖。 这种情况只存在于百草门最古老的医案中。 人身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尽断之后,魂魄失去依附,理应立即消散。但白韶体内仿佛还有一道无形力量,把那些已经离散的东西强行关在血肉深处。 门已经锁死。 里面的人却未必还醒着。 赵朴重新检查十六处血窍。 每处都已崩碎。 唯独第十六窍——位于后心与命门之间的隐窍——裂缝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金光。 老人看了许久。 忽然伸出两指,按住那道金光。 “咚。” 寒玉床下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心跳。 声音来自白韶体内。 像一口被埋在深山里的古钟,被人从极远处轻轻撞了一下。 赵朴手指僵住。 顾远抬头望去。 老人眼里的疲惫在这一刻消失了。 “十六重金钟。” 赵朴缓慢开口。 “前十五重护体。” “最后一重,竟然护命。” 他像是在对白韶说话,又像在骂一个多年不见的故人。 “你这个胖子,藏得倒深。” 雷渝第一次看向他。 “能救?” 赵朴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掌心贴在白韶后心。 腹部开始缓慢鼓起。 顾远已经见过这种呼吸。 玄凝罩。 但这一次,赵朴没有只是护住一杯水,也没有把气息限制在自身胸腹。 随着那一呼一吸,整个涡轮机房的空气似乎都向老人聚拢。 地上的药纸轻轻滑动。 墙角烛火同时向内倾斜。 五色微光透过赵朴灰布衫,从心、肝、脾、肺、肾五处逐渐亮起。赤、青、黄、白、黑五色彼此牵引,在老人掌心化为一层近乎透明的薄膜。 薄膜一点点渗入白韶后心。 那道已经暗淡的金光重新亮了一瞬。 “还有一线。” 赵朴收回手。 额头已布满细汗。 “不是他的魂还完整,是金钟最后一重把残魂压在了十六血窍之间。雷渝又用雷法代替心脉,才让这点残魂没有彻底冷掉。” 顾远问:“要怎么救?” 赵朴看了他一眼。 “先把已经碎掉的经络重新长出来。” “再把散在十六血窍里的魂魄,一点点送回去。” “最后让心脏自己跳。” 他说得很平静。 在场的人却都明白,这三件事任何一件,都近乎不可能。 经络不是骨头。 断了不能简单接起。 更何况白韶体内不是断裂,而是被天链与空间乱流反复碾碎。所有经络早已和血肉混成一片。 神魂也不是水。 散出去之后,没人知道哪些还是白韶,哪些已经在虚空中被磨灭。 至于心脏…… 雷渝停下,白韶便会死。 赵朴走到旧机房的一面水泥墙前。 他向百草堂要来一截炭条,开始在墙上写药名。 第一行,龙纹七叶芝。 第二行,祝余草。 第三行,血玉灵参。 第四行,玄冰雪莲。 随后是五蕴藤、尸香兰、赤阳茯神、天心紫苏、蛇衔草、乌金黄精、凤尾还魂叶。 十一味百年灵草。 写到第十二行时,赵朴停了很久。 建木遗根。 千年灵植。 最后一行则只有三个字。 灵蛟血。 百草堂众人看着满墙药名,神情越来越沉。 龙纹七叶芝几十年前便几乎绝迹。 祝余草只生于上古火山遗址。 尸香兰要在埋葬过千人的阴地生长百年,采摘时稍有不慎,药性便会转为剧毒。 建木遗根更只在传说里出现。 至于灵蛟…… 真正拥有古蛟血脉的生灵,人间已经上百年没有公开现身。 一名百草堂长老问:“这些药即便能找到,白医生也等不了那么久。” 赵朴转过身。 “七日。” 雷渝眉心微动。 “从现在算?” “从金钟最后一重开始裂算。” 赵朴看向寒玉床下那道微弱金光。 “最多七日。” “第八日天亮之前,若药不到,金钟自碎。到那时,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只能替他收尸。” 消息在一个时辰后送出医疗营。 四海商会前任盟主黎照海,亲自签发了一道多年没有动用过的“山海悬金令”。 黎照海并不在药谷。 他正在东海一艘封闭多年的旧船上养伤。 老殿主是四海商会的精神支柱,黎照海则是真正将商会从地方地下组织带到天下资源网络的人。 二十年前,他已经退位。 可山海悬金令一出,四海商会分布各地的钱庄、药铺、船队与暗仓同时开启。 令上没有写白韶姓名。 只有十三味药。 每提供一味确切下落,赏黄金千两。 送药入营者,另加元晶百枚。 若药主不愿出售,四海商会可用同等价值的法器、矿脉、航线或人情交换。 其中任何一项,足以让一个小家族改变命运。 消息传开不过半日,联合医疗营外便多出数百辆车。 有人带来三十年份的灵芝,硬称是龙纹七叶芝。 有人把普通雪莲染成淡蓝,企图冒充玄冰雪莲。 还有一个地下药商提着一只玉盒,口口声声说里面装着建木遗根,开价三座沿海仓库。 玉盒打开,所谓建木遗根只是一截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根。 四海商会没有惩治他。 只是把人和树根都扔出了营地。 越是重赏,越有人想趁机发财。 真正的药反而更难露面。 顾远没有参与辨认假药。 赵朴让他守在白韶身边。 不是照看。 是记针。 老人取出九根银针,依次排在寒玉床边。 九针长短不同。 最短的一根不足两寸,最长一根却有七寸,针身上遍布细密螺纹。 “回阳九针。” 赵朴说。 “第一针定魂,第二针束魄,第三针开天门,第四针续心火,第五针引血归经,第六针重立五脏,第七针返先天,第八针通幽明,第九针才叫回阳。” 顾远盯着银针。 “现在就施针?” “现在只能落第一针。” 赵朴捏起最短那根。 “先把他剩下的魂定住。后面每得齐一部分药,才能多落一针。九针不是救他的药,而是九道门。药力到了,门才能开。” “开早了呢?” “魂先回来,身体接不住。” 赵朴看向顾远。 “一个人会被自己的魂撑裂。” 顾远没有再问。 赵朴将银针交给他。 “你来。” 机房内几名百草堂长老同时抬头。 回阳九针是百草门不传之秘。 顾远并非百草门弟子,甚至连正式医师资格都没有。 赵朴却像没看见他们的反应。 “白韶的经络都是他自己的路。我和他同门,太熟悉旧路,落针反而会依照从前的经验。” “他现在的身体已经变了。” “你没学过我们的成见。” 顾远接过银针。 针入手的一刻,他才发现重量不对。 这根不足两寸的银针,竟像压着一块石头。 针身并不沉。 真正的重量来自赵朴附着其上的气。 那气不散不乱,沿针身螺纹不断回旋,形成一层肉眼难见的玄凝罩。 顾远闭上眼。 他想起赵朴在水电站教他的那一息。 不是把气逼出去。 是别让它散。 呼吸沉入胸腹。 心、肺、脾胃同时有了极细回应。 顾远没有真正练成玄凝罩。 但那一点被反复练习留下的感觉,在此刻重新出现。 针上的气膜不再排斥他。 “眉心向上三分。” 赵朴提醒。 “不是印堂。” “针落神庭之外,不入肉,只入意。” 顾远举针。 针尖距离白韶眉心尚有半寸,白韶十六处血窍便同时渗出一缕金光。 那些金光向眉心汇聚。 像无数在黑夜中迷路的人,看见了一盏极弱的灯。 银针缓慢落下。 没有刺破皮肤。 针尖悬在眉心之上。 赵朴一掌拍在顾远后背。 玄凝气息沿脊柱冲入手臂。 针骤然下沉。 白韶身体猛地弓起! 寒玉床发出一声巨响。 十六处血窍同时裂开,暗金色血液向外喷溅。雷渝抬手便要续雷,赵朴却厉声喝止。 “别动!” “雷为阳暴,此刻再进,会把魂惊散!” 雷渝手停在半空。 九曜源核却因失去引导剧烈旋转。 白韶胸口本就微弱的雷光迅速暗淡。 顾远手中的银针则像扎进一股看不见的洪流,针尾疯狂摇摆。 他咬紧牙关,手指没有离开。 涡轮机房里忽然响起许多杂乱声音。 有人哭。 有人骂。 有人在笑。 那并非周围的人发出。 声音来自白韶体内散乱的神魂。 顾远眼前掠过无数破碎画面。 药库燃烧。 一个女人躺在床上停止呼吸。 白韶跪在火中,双手沾满药灰。 兽圈里的老牛舔着他的衣角。 烛九阴在黑火中回头。 天链落下。 金钟一层层崩塌。 最后,是白韶把所有人推入雷光时,那张被血染红的脸。 这些不是顾远的记忆。 却沿着银针涌入他的意识。 他的手开始颤抖。 赵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别看。” “医者入魂,最忌把病人的痛当成自己的痛。” “你可以知道它存在。” “不能跟着一起沉下去。” 顾远闭紧双眼。 不再分辨那些画面。 只守住针尖一点。 散乱声音逐渐远去。 十六处血窍逸出的金光终于汇聚在眉心,绕着银针形成一个细小漩涡。 赵朴双掌合拢。 “定!” 针尾停止摇摆。 白韶弓起的身体重重落回寒玉床。 胸口雷光也在最后一刻重新亮起。 雷渝立即续上一道雷丝。 “咚。” 白韶胸腔传来极轻震动。 第一针,成了。 顾远松开手时,整条右臂已经失去知觉。 指缝间全是血。 不是白韶的。 是他握针太紧,指甲刺破了掌心。 赵朴没有夸他。 只把第二根针放在床边。 “下一针,需要龙纹七叶芝和血玉灵参。” “药不到,谁也不能碰。” 天黑之前,第一批真正的药送到了。 血玉灵参来自沈氏。 沈砚并未亲自出现。 送药的是闻人寂。 那株血参封在一只黑木匣中,根须完整,通体如玉,内部有血液般的红光缓慢流动。 这是沈氏祖库里用来为家主续命的东西。 闻人寂只带来一句话。 “少主说,账上再加一笔。” 顾远看着木匣,没有说话。 他欠沈砚的东西越来越多。 可此时拒绝不是清高。 是拿白韶的命替自己守那点毫无用处的体面。 顾远收下木匣。 “告诉他,我记着。” 闻人寂没有离开。 他把窄剑横在膝上,坐在涡轮机房外的水泥台阶上。 当天夜里,三拨人试图潜入医疗营。 第一拨穿着四海商会的运输服,车中装着真的赤阳茯神,却在药盒夹层藏了三枚蚀魂针。 第二拨伪装成百草堂药师,通行文书毫无破绽,直到顾远闻出他们衣上没有常年接触药材留下的苦香。 第三拨甚至没有靠近机房。 他们从水库下游潜水而来,想沿废弃排水管进入地下。 闻人寂只出了一剑。 凌晨时,排水口外多了四具蒙面尸体。 其中一人胸口没有任何势力标记。 袖内却藏着一枚素白玉扣。 顾远曾在涂玄山身边人的衣服上见过相同纹样。 涂玄山已经知道白韶回来了。 他不愿让白韶活。 第二日清晨,龙纹七叶芝仍没有消息。 四海商会找遍十二座药仓,只找到两株五叶和一株六叶。 七叶意味着药龄已过百年。 差一叶,药力便差一个层次。 赵朴看过六叶芝,只说了一句话。 “能救命,不能重塑血窍。” 黎照海通过加密影像出现在临时指挥室。 这位四海商会前任盟主已经八十余岁,面容却只有五十上下。他坐在一张旧船椅里,身后是不断晃动的海平线。 “海外有一株。” 他告诉众人。 “三年前被白庭第七实验院收走。” 军方负责人皱眉。 白庭如今正在接受调查。 第七实验院却建在公海移动平台上,不受任何一方直接管辖。 “他们开价什么?” “不要钱。” 黎照海看向顾远。 “要他。” 指挥室里所有目光同时落在顾远身上。 “白庭知道顾远接触过六指古尸和十二雷星。他们愿意用龙纹七叶芝,换顾远在实验院停留三日。” 三日。 没有人会相信这只是询问。 顾远一旦上船,能否回来,没人知道。 雷渝站在墙边,银色眼眸没有任何波动。 闻人寂的手已经按住剑柄。 赵朴却先问:“药是真的?” 黎照海点头。 “影像和气息都验过,七叶完整,药龄一百四十年。” “告诉他们,换一种价。” “他们只要顾远。” “那就不换。” 赵朴甚至没有看顾远。 “救白韶,不是拿另一个人去填。” 顾远沉默片刻。 “我可以去。” 赵朴转过头。 “你去了,他们会抽你的血,搜你的魂,拆开你身上的每一处秘密。三日后送回来的,未必还是你。” “白医生只有七天。” “所以你更该活着。” 老人走到顾远面前。 “白韶若醒来,知道我们拿你换药,他会自己把那株芝吐出来。” 谈判陷入僵局。 到了中午,白庭忽然主动降低条件。 不再要求顾远进入实验院。 只要他提供一滴心头血。 顾远心口的银色印记在那一刻微微发热。 白庭真正想要的,或许不是他的血。 而是程鹤年留在他心脉中的东西。 赵朴仍然拒绝。 午后,海外移动平台遭遇袭击。 不明身份者潜入第七实验院药库,抢走龙纹七叶芝。白庭对外宣称袭击者来自四海商会,要求军方扣留黎照海名下所有在岸资产。 半个时辰后,一架小型运输机在医疗营外紧急降落。 舱门打开。 沈砚从机舱里走出。 他脸色仍然苍白,左肩缠着厚厚绷带。身后两名沈氏护卫抬着一只低温箱。 箱中,正是被抢走的龙纹七叶芝。 顾远看见他时,第一反应不是惊喜。 而是愤怒。 “你去的?” “不是。” 沈砚把低温箱交给闻人寂。 “我出钱。” “有人去。” “谁?” “一个不愿留名的人。” 沈砚没有解释。 实际上,四海商会黑市悬赏发布后,衔钱鸦内部便有人接下了任务。 那群在万宝盛会中趁乱杀人夺宝的地下势力,并非铁板一块。 有人替钱杀人。 也有人替更高的价,去杀另一批人。 沈砚付出的不是现金。 而是沈氏在东南一座废弃灵矿的十年开采权。 只换回一株药。 顾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砚却像看出他的想法。 “别急着谢。” “这笔也记账。” 他说完便咳了起来。 闻人寂扶住他。 顾远这才发现少年衣摆下藏着尚未干透的血。 他根本不该离开家族病院。 却亲自把药送来,只为确保途中没人调包。 龙纹七叶芝送入涡轮机房后,赵朴立即开始第二针。 血玉灵参切下三钱。 七叶芝取最小一叶。 两味药并不直接给白韶服用,而是投入一只青铜药盏,以雷渝的雷火慢慢炼出药气。 药气呈淡红色。 赵朴将药盏置于白韶心口,以玄凝罩把每一缕药力压入第一针打开的神庭。 第二针落在后颈玉枕。 针入的一刻,白韶右手五指突然收紧。 所有人以为他要醒。 下一刻,寒玉床上却传来骨骼开裂声。 右臂皮肤下鼓起数十道黑线。 这些黑线是虚空乱流留下的残力。 药力进入后,它们也被一并唤醒,开始吞噬新生血气。 赵朴一掌按住肩头。 雷渝同时以雷火封住肘部。 顾远则看见其中一条黑线正向第二针逼近。 一旦黑线碰到针,刚刚束拢的魂魄便会重新散开。 他来不及请示。 取出白韶留下的旧银针,刺入黑线前方三处分支。 不是驱逐。 而是把路堵死。 黑线转向。 顾远又落两针。 一路引向白韶掌心。 赵朴看出他的意图。 “放血!” 顾远划开掌心。 流出的不是正常鲜血。 而是一滴滴带着灰色杂质的暗金血液。 黑线随着血排出,在铜盆中化为一缕刺鼻烟雾。 第二针终于稳定。 赵朴看了顾远一眼。 仍没有夸赞。 只是把那五处针位记在墙上。 “这条新路,是你找出来的。” 顾远第一次意识到,医术不是记住前人的所有答案。 当病人的身体已经变得与医书不同,旧答案便只能作为起点。 接下来三日,药从天下各处陆续送来。 祝余草来自一名多年不问世事的火山守林人。 他不要元晶,只要求四海商会替他找到三十年前失踪的女儿。 五蕴藤掌握在地下钱庄手里。 钱庄开价一艘归墟商盟的深海运输船。 黎照海没有答应。 他用钱庄三名掌柜私吞公款的账册,换回了药。 玄冰雪莲来自苏照薇。 那不是她体内剩余的天山冰莲,而是四海商会封存六十年的另一株雪莲。 老殿主原本准备用它替苏照薇续命。 苏照薇亲自打开封印。 没有犹豫。 “他先救我。” 这是她唯一说的话。 尸香兰最难取。 它被种在一座废弃万人坑中,采药的两名百草门弟子进入后,一人发疯,一人险些被地下怨魂拖走。 顾远跟随第三支队伍前往。 万人坑里没有怪物。 只有无数尚未完全消散的死者记忆。 它们会让进入者看见自己最害怕失去的人。 顾远在坑底看见母亲躺在病床上。 父亲背对着他,一声不吭地收拾遗物。 又看见白韶在寒玉床上彻底停止了雷光。 那些画面逼真得让他几乎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最终是玄凝一息护住心神。 他没有驱散幻象。 只是告诉自己,这些尚未发生。 尸香兰长在万人坑最深处一具无名尸骨的胸腔里。 花朵洁白。 根茎却以尸骨为土。 顾远没有整株拔起。 他先替无名尸骨收拢散落的肋骨,重新埋葬,才取走花茎。 离开时,坑中所有哭声同时停了一瞬。 尸香兰药性没有转毒。 第五日傍晚,十一味百年灵草全部集齐。 千年建木遗根仍无消息。 白韶已经落下第六针。 赵朴的头发白了近半。 每一针之后,他都要以玄凝罩修补一次刚生出的经络。新经络极脆,几乎刚出现便会被白韶体内残余天链之力撕裂。 赵朴只能重新再补。 一遍又一遍。 施针第五日,老人第一次吐血。 他把血擦在衣袖里,没有让顾远看见。 顾远却闻到了。 金蟾血与人血不同。 其中有极淡的土腥和药香。 那不是普通耗损。 赵朴正在用自己的本源,替白韶填补身体的缺口。 第六日凌晨,建木遗根被送到。 送药的人是程鹤年的秘书。 一只长不过半尺的青黑木根,封在九层玉匣中。木根表面早已干枯,接触药谷地气后却长出一枚嫩芽。 程鹤年没有亲自来。 只附了一张纸。 “遗根借用,救人优先。” 没有条件。 也没有说明它来自何处。 赵朴看完纸条,将其投入药炉烧掉。 “越贵的东西,越不会真的无价。” 他说。 顾远明白。 程鹤年今天不提条件,不代表以后不会。 但他们没有选择。 第七针需要建木遗根重立经络根基。 没有它,白韶体内新生经脉只能维持一时。 第七针落下后,整个寒玉床表面长出细小青芽。 那些芽顺着白韶四肢生长,最终全部枯萎。 枯萎后的草木之气却渗入皮肤。 原本碎裂的经络第一次形成了完整轮廓。 就在所有人以为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时,青铜药鼎中的药液忽然分成十二层。 十一味百年灵草和一味千年灵植各自占据一层。 彼此相融,却始终缺少一股能够贯穿全部药性的力量。 赵朴盯着药鼎,脸色沉了下来。 灵蛟血。 最后一味药引。 并不是为了增强药力。 而是蛟属水中鳞灵,可通阴阳、行江海、穿地脉。它的血能把十二种完全不同的药性,像十二条支流一样引入同一条主脉。 没有灵蛟血,药还是药。 无法成为白韶的新生经络。 黎照海把悬赏提高到一个令人窒息的数字。 元晶三千。 四海商会东海航线一条。 外加盟主级人情一次。 即便如此,整整一天,没有任何消息。 有人送来百年巨蟒血。 有人拿来所谓龙鱼精血。 甚至有人从海外运来一罐远古爬行动物化石中提取的残液。 全部无用。 第六日入夜,赵朴把众人召集到青铜药鼎前。 “明日正午之前,若还没有灵蛟血,就先施第八针。” 百草门长老脸色骤变。 “没有药引,第八针一开,十二药性各走一脉。白医生会被药力从内部冲碎。” “不开也会死。” “至少还能等到明夜。” “等不到。” 赵朴看向寒玉床。 第十六处血窍下,那道护命金光已经布满裂纹。 每一次雷渝续雷,裂纹都会扩大一分。 白韶体内的十六重金钟正在走到尽头。 雷渝坐在床边。 七日以来,他没有离开一步。 九曜源核只剩最后一道沟槽仍亮着。 “我还能续两个时辰。” 他说。 赵朴摇头。 “你的雷已经开始伤他。” 雷渝低头看向自己右手。 紫金雷霆不再纯净。 里面掺杂着暗红色。 那是九曜源核第九槽中的未知力量。 再继续下去,雷未必是在续命。 也可能成为另一种污染。 药谷外,天色越来越沉。 四十九名四海商会长老分守山谷四方。 三百六十名护卫沿山腰结阵。 军方无人机在云层下不断盘旋。 闻人寂坐在最高处的山崖,窄剑横于双膝。 罗观止守在谷口。 脚边已经躺着十几具尸体。 有人来自海外白庭。 有人来自地下黑市。 有人是万宝钱庄残部。 最后三人身上,都带着涂玄山惯用的素白玉扣。 没有人知道涂玄山为什么如此忌惮一个已经将死的医生。 只有顾远隐约明白。 白韶若活,许多以惑心、移魂、血祭和经络控制为根基的手段,都将多一个真正能看穿它们的人。 更何况,白韶知道涂玄山太多旧事。 天亮前,黎照海亲自到了。 一艘黑色运输机降在药谷外。 老人从机舱中走出,披着海蓝长衣,手中没有兵器。 他带来了四海商会最后一批密库清单。 其中仍没有灵蛟血。 黎照海走到寒玉床前。 看了白韶很久。 “我欠他两条命。” 他说。 “年轻时一条,东海沉船时一条。” “今日若救不回来,四海商会欠他的账,便永远没人能还。” 他说完,命人抬来一只黑金箱。 箱中不是药。 是四海商会历代盟主的信物。 黎照海当众宣布,谁能在正午前送来真正灵蛟血,不仅取得悬赏,还能持盟主信物调用四海商会三次。 这种代价,已经不再是买药。 而是在割掉商会的一部分权力。 消息发出。 依旧没有回应。 正午越来越近。 赵朴脱下外衣。 背后细密金纹一寸寸亮起。 顾远第一次清楚看见那些纹路的全貌。 那不是某种刺青。 金色线条沿脊柱向两侧展开,汇成一只伏于背上的巨大金蟾。 金蟾双目闭合。 每当赵朴呼吸,背后金纹便随之鼓动。 百草门九名长老围住青铜药鼎。 十一味百年灵草与建木遗根全部投入鼎中。 淡青药火升起。 药谷所有草木同时低伏。 赵朴准备在没有灵蛟血的情况下强行施术。 顾远站在寒玉床前,握住第八根回阳针。 针比此前七根都长。 针身刻着九道细槽。 一旦落下,便再没有回头路。 雷渝把最后一缕紫雷凝在指尖。 苏照薇扶着石柱站在远处,脸色苍白。 沈砚也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把沈氏最后三张护命符放在白韶床边。 药谷外忽然响起一声警报。 不是敌袭钟。 是通行钟。 罗观止的声音从谷口传来。 “有人持最高级通行令。” 众人同时转头。 一道人影沿石阶缓步走入药谷。 来人穿黑色长衣,头戴斗篷,右手始终藏在手套中。 他身后没有随从。 也没有携带药盒。 黎照海皱起眉。 “你是谁?” 黑衣人没有回答。 走到青铜药鼎十步之外才停下。 他抬手摘去斗篷。 顾远认出了那张脸。 裴照川。 他曾在程鹤年身边出现过一次。 沉默寡言,几乎没有人注意。 裴照川从衣内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纸上只有程鹤年的私人印记。 “程主席让我来。” 赵朴盯着他右手。 目光越来越凝重。 “手套摘了。” 裴照川没有立刻照做。 “这一滴血之后,我三年不能再动用本源。” “程主席答应你的条件?” “答应了。” “你信他?” 裴照川沉默片刻。 “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终于摘下右手黑色手套。 从手腕开始,一层层青金鳞片在空气中显现。 不是覆盖上去。 而是从皮肤内部缓慢翻起。 整条右臂如同某种古老生灵的一部分。 掌心中央,一枚闭合已久的竖瞳缓缓睁开。 金色瞳孔转动。 药谷里所有水汽同时向它汇聚。 青铜药鼎中的十二层药液,也在这一刻剧烈震动。 赵朴向前一步。 “灵蛟目。” 裴照川抬起手。 掌心竖瞳看向白韶。 “我的祖血不纯。” “只能给一滴。” “一滴足够。” 赵朴说。 裴照川以左手指甲划开右手食指。 伤口出现后,没有普通血液流出。 第一滴血呈青金色。 血珠悬在指尖,没有下坠。 药谷上方忽然传来低沉雷声。 不是灭魔天雷。 却像天地对某种古老血脉作出的回应。 裴照川脸色迅速苍白。 掌心竖瞳也在缓慢闭合。 他将手指伸向药鼎。 青金血珠终于落下。 触及药液的一瞬间,鼎中十二层药力同时活了过来。 龙纹七叶芝发出微弱龙吟。 祝余草在药液中重新抽芽。 早已枯死的建木遗根长出一根青翠细枝。 十二道药流绕着青金血珠旋转,逐渐汇成一条不足三寸的灵蛟虚影。 赵朴脸色却骤然一变。 “退开!” 鼎中药力冲天而起。 寒玉床下,第十六处血窍的护命金光应声破裂。 白韶体内最后一重金钟,碎了。 赵朴猛然一掌拍向自己胸口。 鲜血喷入药鼎。 背后金蟾双目同时睁开。 “顾远!” “第八针!” 顾远举针。 药谷外,杀声也在这一刻骤然响起。 而九天之上。 一片原本覆盖万宝天市废墟的黑云,第一次露出了血红色的底。 地下古城深处。 六枚血茧同时缓慢收缩。 其中五枚,像感受到某种即将降临的天意,开始剧烈扭动。 最后一枚血茧周围。 数千名尚有呼吸的婴儿,同时睁开了眼睛。 没有啼哭。 所有孩子都在望着同一个方向。 血茧内。 一只尚未长全的手掌,缓缓贴上内壁。 天穹之上。 灭魔天雷开始聚集。 而药谷之中。 顾远手里的第八针,已经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