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尽天光，夜色压满莫家整座大院。 白日里宗族亲眷纷纷斥责，莫家几兄妹愧悔交加，全程跪在灵前不敢起身。可礼法能补过，人心能知悔，阴阳怨气从不会只看口头认错。 强行吊命熬残喘、卡时辰求吉运、胶水封上亡者双目，三件错事叠加在一起，老者临终满心委屈不甘，全都死死锁在了棺木之中。 白日阳气充足，怨气只能蛰伏，等到入夜阴阳交替，灵堂之内煞气骤然聚拢开来。 屋外夜里还留着盛夏的闷热，唯独灵堂之中寒气刺骨，这股冷不是晚风带来的凉，是郁结不散的怨煞。 灵前白烛的火苗由暖黄转为幽幽青色，来回飘忽，眼看就要熄灭。供桌上的香灰无风扬起，烟气不往天上飘，沉沉贴着地面四处流转。 我站在灵堂正中，阿冰、福仔他们六位师兄弟分立四角守坛，紧盯堂内动静。 变故说来就来。 满室盘旋的煞气，不去冲撞棺椁，也不波及其他旁人，如同认准了目标，分成数股，径直扑向前排跪着的莫家几兄妹。 谁闯下的祸，便由谁来承受这份煞气相侵。 莫家长子首当其冲，煞气裹住身体的一瞬，他浑身猛地哆嗦，汗毛尽数竖起，脸色飞快从惨白转为发青。脑袋一阵阵发昏沉重，浑身好似泡在冰水里，跪在地上的双腿不受控制地打颤。 其余几个兄弟姐妹也接连中招。 煞气绕着肩膀脖颈盘旋缠绕。有人胸口闷得发慌，喘不上一口气，胸口如同压着重物；有人耳鸣阵阵，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一会滚烫，一会又寒意钻骨，后颈源源不断冒着凉意。 一身孝衣，转瞬就被冷汗浸透，几个人身子歪歪斜斜，几乎跪不稳。 院子外面热热闹闹，全是过来搭把手的亲朋好友、同族亲戚，还有老爷子生前的同事。一部分人扎在厨房烧火掌勺，忙着准备守灵的宵夜吃食；一部分人在天井整理纸钱、劈好柴火；还有不少人坐在廊檐底下闲谈唠话，各司其事，忙忙碌碌。 进到灵堂内的，大多是莫家本房族人。这些过来帮忙尽孝的亲友，就算站得离棺木再近，半点煞气也沾不上身。 因果分得清清楚楚，没有做错事情的人，不受这份侵扰。 一旁旁观的族老看着几人狼狈模样，低声叹气。 看着眼前景象，我心底五味杂陈。论情理，这是他们做错事该受的惩戒，我心里也觉得，该叫他们吃一番苦头，长长教训。可我吃的便是坐堂先生这碗饭，职责不是冷眼旁观看人遭罪，而是调和阴阳，解这份死结。纵然子女荒唐，也不能任由怨煞无休止纠缠血亲。 我握紧手中令牌，缓步走到灵前，朗声开口，声音沉稳，向着棺椁之内劝慰。 “老人家，阴阳两隔，人世种种皆已成过往。儿女行事糊涂愚昧，铸成大错，如今已知羞愧悔悟。纵然万般委屈，他们终究是你的骨肉子女，还请收敛胸中怨愤，莫要这般苦苦相逼。” 站在一旁的几位族老，也齐齐上前，对着棺木躬身拱手，一同开口宽慰。 “老哥，儿女一时糊涂，已经知道错了，夜夜跪在灵前赎罪。生前操劳一世，便放下心中郁结，安心离去吧。” “骨肉血脉，哪有解不开的仇怨，莫再为难自家孩儿。” 几句劝慰落下，堂内盘旋翻涌的煞气，势头稍稍放缓，灵前摇曳的青火，不再疯狂乱抖，只是依旧寒意沉沉，没有完全消散。 莫家几兄妹浑身依旧难受，听见劝慰的话语，一个个泪流满面，对着棺木重重磕头，额头磕在冰冷青砖之上。 “爹，是我们糊涂，对不住你，求你宽恕我们。” 我见煞气稍稍收敛，便不再迟疑。 “知错受罚便可，不可就此伤活人性命。摆开香烛，我行化怨科仪。” 六位师兄弟闻声即刻动起来，各就各位，法器轻响，准备正式化解这一团锁在棺中的怨气。 院外依旧传来厨房锅碗碰撞、亲友闲谈的人间烟火声响。一门之隔，一边是俗世热闹，一边是生死之间的拉扯，重重压力，全部压在了灵堂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