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科幻科技

坐堂先生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坐堂先生:第七十二章 暮鼓诵经,夜启迁灵

午后日头西斜,遮光灵棚之内香烟缭绕。 方才棚中净身、入殓、安魂的一套科仪已经做完,新棺静静搁在长凳之上,香烛长明。林老板心怀敬畏,特意过来跟我嘱托,希望我们几人不要停歇,接续诵经,多为老祖祈福。 “先生,老祖得此福报,还劳诸位多诵经文,添一份功德。” 我点头应下,便带着阿冰、福仔、阿水、阿坤、阿强、阿良六位师兄弟,分立简易法坛两旁。海螺低鸣,法器轻敲,安魂的经文便再一次响起。 棚内经声阵阵,棚外山坡却是另一番景象。 打牌的依旧打牌,喝酒闲谈的人声此起彼伏,伙夫那边锅碗瓢盆声响不断,下午这一餐饭已经备好。经文就这么一直诵念,直等到伙夫那边高声呼喊开饭的声音传上山,我们才缓缓收了法器,暂歇经卷。 师兄弟几人轮流值守灵棚,留两个人守着棺前香火,余下的人跟着众人一同前去吃饭。漫山宾客三三两两落座,杯碗交错,酒菜飘香。虽是迁葬大事,本地风俗讲究活人兴旺,该吃便吃,该闹便闹,并不强求人人愁眉苦脸。 一餐饭吃罢,天光飞快褪淡,暮色一层层压向山头。 林家家底殷实,早已安排人把好几台大功率探照灯架在山坡各处。开关一按,数道雪白强光横扫山野,漫山遍野灯火铺开,把整片后山照得亮如白昼。纵然夜幕降临,远近的树木、荒坡、人群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灯光照得亮,挡不住山野里涌动的阴浊。 我心里也清楚其中缘由。老祖埋在旧土这么多年,肉身一直完好,并非那些山野孤煞看不见,是旧的阴宅地契镇守坟土,有五方鬼帝、后土山神为之辖管庇护,一众游荡阴物不敢越雷池半步。方才行迁坟礼,旧地契已经焚于旧土,那份庇护便随之作废。约束一消,这一具福泽深厚的肉身再无神明镇守,四下潜藏的孤煞,便再也按捺不住觊觎之心。 临近天黑,山野之间的气息骤然变得不一样。藏在荒草、沟坎、老树林里的东西,渐渐沉不住气,开始在周遭徘徊游荡。 山风陡然转凉,一股刺骨的阴冷顺着地皮漫上来。山间起了浓雾,灰白色的雾气从沟壑密林之中翻涌而出,一团一团朝着灵棚这边滚滚蔓延。就算探照灯光芒再盛,浓雾被光柱照得白茫茫一片,依旧散不开。外围几处普通火把的火苗无端一阵乱抖,忽明忽暗,有几支直接被这股阴寒的气流吹熄。远处林子深处枝叶哗哗摇晃,看不见半分人影,却能清清楚楚感知,无数股阴浊的气息,正顺着浓雾朝灵棚聚拢。 山坡上几百号宾客、族人、帮工大多浑然不觉,依旧说笑吃喝。只是寒雾漫过来的时候,不少人忍不住打了寒颤,下意识拢紧身上的衣衫。 我们七人常年行走红白诸事,对这类变化格外敏感,全都察觉到危机。 阿水眉头紧锁,手按腰间令牌;阿冰握紧海螺,目光死死盯着浓雾笼罩的林边。我心里清楚,单凭我们七个人的法器科仪,未必能把源源不断涌来的孤煞全部挡在外头。唯有尽快赶到新坟营,焚掉新地契,得后土神明重新接纳庇佑,才能彻底化解这场祸事。 我当即高声喊话,叫附近的林家族人、一众乡里乡亲全部靠拢过来。 “大家往灵棚四周站,活人阳气聚在一处,筑起人气墙,莫要散开!” 在场几百号人,听闻出事,也顾不得闲谈玩乐,纷纷起身,一层一层围在遮光灵棚外圈。密密麻麻的人影连成一圈,无数活人的阳气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厚实的人气墙。 灰白的浓雾撞在这道由活人堆起的围墙之外,翻滚盘旋,迟迟难以再往前跨进一步。可这些山野孤煞并不甘心就此退走,一波退去,又一波从山谷暗处涌上来。雾团一次次狠狠冲撞人墙,每冲撞一回,周遭的气温便往下跌落一分,寒气钻得人骨头都发疼,荒草被无形的力量压得伏倒一片。哪怕探照灯光亮如白昼,也照不透雾层底下涌动的阴冷。 有站在外圈的人被寒气侵袭,浑身发抖,脚下踉跄,险些乱了阵型。一旦人墙出现缺口,阴浊便会顺着缝隙钻进来。 “稳住,不要散!”我高声大喊。 阿良、阿强二人握着令牌、捧着香支,沿着人墙内侧来回巡走,不断撒出纸钱,口中念着驱晦短句。其余师兄弟守在灵棚四角,令牌凌空画讳,铜钵、木鱼接连敲响,法器之声一声叠过一声,和棚内不断升腾的香火互为呼应。 可浓雾只是被抵住,没有散去。雾里传来阵阵若有若无的呼啸,那些孤煞在外围盘旋游走,不断寻找破绽,伺机冲进来觊觎棚中新棺。 我明白光靠硬挡不是长久之计,人气墙只能防御,做不到彻底驱散。我快步回到棚边简易法坛,抓过五雷令牌,拿起一碗净水,燃符化于水中。阿冰吹响海螺,绵长低沉的螺音压过山风呼啸。 “阿坤,福仔,随我向外行驱秽科仪!其余人守住四角,万万不可叫香火断绝!” 我捧着符水,带着两名师兄弟踏出灵棚,来到人墙内侧。手中令牌对着翻涌的浓雾虚空书讳,口中诵起退煞祝文,随后含一口符水,朝着雾气最浓重的方向奋力喷洒出去。符水遇着寒雾,腾起一团淡淡的白汽。 漫天纸钱一把接一把撒向雾中,鞭炮在人墙外围连环燃放,爆裂的火光一阵阵炸开。阳气、法器声响、符水祝文层层叠加,再配合几百活人筑起的人墙,向外层层挤压。 浓雾受此重创,冲撞的力道终于慢慢减弱。一团团灰白雾气开始向后退缩,却依旧缠缠绵绵,不肯彻底离开,就徘徊在灯光照不到的林边沟壑,来回盘桓,虎视眈眈。它们暂时冲不进来,却还打算伺机尾随,跟着送葬队伍一同前往新坟营。只等没了阳气阻隔,便要动手抢夺。 “旧契已焚,神明庇护消失,它们才敢放肆。必须赶在吉时之内抵达新坟营,焚新地契,求得五方、后土重新镇守,到时候它们便再无半分机会。”我回头向林老板高声叮嘱。 坛上棺前的香烛烧得稳稳,香火烟气向上腾起,抵住四下漫卷的寒雾。 我低头看向手中罗盘,铜盘之上指针依旧微微震颤。夜里八点的吉时,终于临近。 山上管事的人不敢耽搁,加紧调度。抬棺壮汉全部集结到位,送葬花伞整理妥当,鞭炮、纸钱一一备齐。陈老板将崭新的阴宅地契贴身收好,这一纸便是往后老祖安身的依仗,要等抵达新坟营方可宣读焚化。 我吩咐下去,人墙不用解散,大部分人并入送葬队伍,沿途人多阳气足,可以压制尾随的寒雾煞气,另外专门留十几名壮年男子断后,一路燃放鞭炮,阻拦那些孤煞从后方偷袭。 不知过了多久,罗盘的指针骤然安定,稳稳落向预定方位。 夜里八点的吉时,如期而至。 我站在灵棚门口,高举海螺。 悠长浑厚的海螺声响划破沉沉夜色。 “吉时已到——起棺,赴新坟营!” 鞭炮瞬间炸响,噼里啪啦的火光在黑雾浓雾之间炸开。八名壮汉上前,依照老规矩,黄纸垫住手掌,皮肉不碰棺木,合力将新棺抬离长凳。 浩浩荡荡的队伍,在探照灯光、火把、花伞簇拥之下动身启程。寒雾就在队伍后方不远处紧紧尾随,隐隐还能听见林间传来不甘的低啸。沿途一路撒纸钱,鞭炮隔一段便燃放一挂,海螺与各类法器响声不绝,队伍踏着夜色,向着新坟营稳步前行。 不多时队伍翻过山坳,抵达提前修整妥当的新坟位。坟位四周早已清扫干净,长凳摆放就位,壮汉们小心发力,将新棺稳稳架在坟位外侧的长凳上。断后的一批人也赶了过来,依旧能看见远处山坳口,一团灰雾远远停驻,没有跟到近处,依旧在暗处窥伺。 众人站定,我抬手示意周遭稍静。 成败,便在此刻。 陈老板上前,取出那份崭新的阴宅地契,借着火把光亮高声宣读契文,写明四至方位、老祖生辰忌日,禀告此地山神后土、五方尊神。念毕将地契送入火堆焚化,纸卷化为片片飞灰。 一纸新契入火,便是正式向这片山头申领新地气,请神明重新坐镇此地,护佑老祖在此安身立宅。 几乎就在地契燃尽的一瞬,远处山坳那一团盘旋不散的灰白浓雾猛地剧烈翻涌,发出一阵不甘的闷响,而后如同潮水一般,飞快退入幽深山林,再也不敢靠近半步。 焚契礼毕,接下来便该调向落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