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堂先生:第七十章 午时破土开冢,百年真身不腐
日头升至中天,正午十二点的吉时终至。
从辰时上山,四个时辰的前置科仪稳稳落定。五方告帝、退契谢土、焚香禀神,所有礼数尽数做全。旧坟这块地基归还山川,老族长手里那份记载老祖生辰与下葬时辰的原版旧地契,就此作废。
老族长捧着那张泛黄发脆的纸契,缓步走到坟前火堆旁。香火缭绕之间,双手捧起旧地契,轻轻送入火苗之中。火焰卷住纸页,一点一点化为片片黑灰,随风飘散在旧坟坟前。旧契焚化,代表这片旧阴宅的权属彻底了结,从此两不相牵。
但迁坟一事并未就此完结。旧契销去,还得立下新的阴宅地契。
这份新地契,陈老板一早便已经备好。上面写明新坟营的四至边界、方位朝向,重新誊录老祖的生辰八字、归世时日,是先祖去往新吉地安身的凭据,要留待到夜里下葬之前,去往新穴那边行科仪宣读,再做焚化,向后土山神申领新的地气,让先祖名正言顺占住新的坟山。
上山开坟之前,我们按迁坟惯例备好一盆通用解秽法水。
取山间活水,投入柚子叶、桃叶煮开放凉,兑上少许白酒,坛前烧化解秽符,令牌虚空书讳,将符灰搅入水中,木板盖住盆口避光。这是每回迁坟都会备下的,本是用来清理捡骨时骸骨泥土秽气,谁也未曾料到今日会遇上特殊情形。
整座山头依旧热闹鼎盛,半点没有压抑死寂的氛围。
漫山花花绿绿的送葬花伞铺展错落,人山人海,往来不息。有人围桌打牌、有人凑堆闲谈、有人就着花生瓜子小酒浅酌,灶台烟火腾腾,远处时不时响起零星鞭炮炸响。岭南办大族迁坟向来如此,越热闹越旺丁,越喧哗越聚气,无需刻意肃静,人声鼎沸,才是儿孙满堂、家族兴旺的好兆头。
我抬手校准罗盘,指针稳稳压住正午正阳方位。
时辰已到。
全程规矩分明:行道先生只定时辰、宣口令、镇煞安灵,挖土、开坟、启土的粗活,从不由我们动手,一概由林家族中青壮年帮工负责。
我望着旧坟方向,朗声开口:
“吉时已到——破土开冢,请棺迁灵!”
一声令下,等候许久的一众壮汉即刻上前。
锄头、铁锹齐齐落土,常年堆积的坟土被一锹锹挖开。几十年的老坟土层板结发硬,夹杂着荒草老根,众人分工利落,有人挖土、有人清边、有人刨除积年老土,动作娴熟有序。
满山喧闹依旧,打牌的、闲谈的、喝酒的,只是偶尔抬眼看向坟头,看着一众族人开挖旧冢。鞭炮依旧断断续续响彻山间,烟火与人声交织,场面盛大又接地气。
半个时辰不到,表层坟土尽数清开,一口深色旧棺渐渐显露出来。
棺木通体沉暗,表层漆面早已风化剥落,边缘边角朽化发白,肉眼可见历经百年岁月的沧桑。看着腐朽破败,在场所有人,包括往来宾客、族中长辈、干活帮工,心里都默认一个结果:待会开棺,便是捡骨洗骨、装坛迁葬,走完这套预定流程。原先算好,计划下午五六点便可送入新坟营,全部大事了结。
毕竟埋了数十年,按常理,早该腐化殆尽。
壮汉们放缓动作,小心翼翼清掉棺身周边余土,确认棺体完全显露,齐齐看向我,等候开棺口令。
我立在坛前,神色平稳,再次核对八字时辰、方位气场,确认无冲无煞。
“开棺。”
两道壮汉上前,指尖扣住棺盖缝隙,缓缓发力。
吱呀——
百年旧棺盖,应声开启。
就在棺盖彻底掀开的一瞬间,满山喧嚣,莫名顿了半拍。
围拢过来的族人、宾客齐齐僵在原地,方才说笑打牌、饮酒闲谈的人,尽数侧目望来,一张张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震惊。
棺内,肉身完好,通体未腐。
衣衫虽陈旧褪色,却完整贴合身形,五官轮廓清晰规整,皮肉轮廓安稳,没有发黑溃烂、没有化土残迹、没有半点腐朽迹象。
埋于山野地下数十年,历经潮气浸土、风雨渗坟,竟然完好如初,如同刚刚落葬不久。
我身旁几位师弟神色骤然凝重,陈老板也攥紧了布袋,那份崭新的新地契便安放在布袋内层,站在原地不敢妄动。
行内老规矩,刻刻在心:
骸骨腐化,方可洗骨净坛、装坛迁葬;真身不腐,煞气聚灵、地气锁身,绝对不能洗骨、不能拆骸、不能入瓷坛。
原定全套洗骨迁坛的流程,到此,彻底作废。那盆原本准备捡骨用的解秽法水,此刻恰好派上另一个用场,要拿来给真身擦拭净秽。
我当即沉声传令,语速果断,稳住全场局面:
“即刻搭棚!四面围布、遮天避光,正阳日头绝不能晒到真身!”
阳光下万万不可直照不腐灵身,一旦暴晒起煞,极易滋生凶孽祸端。
话音落下,还不等林老板开口发话,周遭赶来的宾客、生意伙伴、乡里乡亲已经纷纷主动应声。本县林家是一方首富,今日在场之人,大多都想借着这件大事出力干活,混一份人情,多露露脸面。不用主家劝说,一众男子已经主动跑过去,扛钢架、扯帆布,手脚麻利地搭建临时丧棚,层层遮光布飞快围起,严严实实把棺体护在阴凉之下。
不少人还主动揽下杂活,有人自告奋勇下山采买全新寿衣、净身物件以及一口新棺;伙夫那边也收到招呼,下午要再置办一顿饭食,柴火继续添,锅灶不停,下午一餐,夜里下葬归来还要再开席。
我重新拿起罗盘,指尖捻算老祖生辰八字,反复推演时辰。原先敲定的下午五六点下葬吉时直接废掉,白日阳气太盛,万万不可将这一具真身落土。
我转头对身旁的老族长、林老板如实讲明:
“白日阳气炽烈,不宜下葬。旧时辰作废,要等到夜里八点过后,夜色深沉、阴气平和,方可奔赴新坟营。到新穴那边,宣读焚化新地契,申领新地气,再落土封墓。”
周遭听见这话的宾客没有半点怨言,反倒纷纷附和,表示自愿留下来等候。对他们而言,能参与这样一桩罕见大族迁葬,本就是难得的人情际遇。
棚子快速架起,棺身隔绝在强光之外。山坡上依旧热闹,打牌喝酒闲谈照旧,只是到处都在低声议论这桩闻所未闻的异象,人人心里清楚,接下来净身、换棺、迁葬的整套科仪半分都差错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