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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唐:第六十七章 洛阳城破

洛阳南门的护城河在晨雾里泛着灰白的光。河面上漂着几片枯叶,被风吹得缓缓打转。 城头上,李怀忠的旧旗还在飘着,旗面褪了色,边角破了,但旗杆插得很直。 史朝义单人独骑立在护城河边。 他没有披甲,只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衫,腰间挂着那把刻着“活着”的短刀。 他仰头看着城头上那个站在垛口后面的身影,喊道:“李怀忠!我来见你最后一面!” 城头上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李怀忠从垛口后面走出来,站在城楼上往下看。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起皮。 他穿着那件在北门瓮城里搬沙袋时穿的旧甲,胸口有一道被矛尖划破的口子,还没来得及缝补。 “你来劝我投降?”他的声音从城头上飘下来,被晨风切得有些散。 “不是。我来请你放人。南门瓮城里还关着不少百姓,他们都是你在北门放走过的那批人——后来叛军又把其中一些人抓回来了,关在南门当劳役。他们没有刀,没有甲,连靴子都是破的。你守你的城,他们不该死。你放他们出城,我再走。” 史朝义把双手从身侧抬起来,空空的,没有武器。 “你欠安庆绪的,你今天还。但你不欠那些百姓的——你在北门放过他们一次,今天再放一次。放完了,我走。你不放,我回去。攻城的时候先死的不是你我,是瓮城里那些老百姓。” 李怀忠站在城楼上,手扶着垛口,指节慢慢收紧。 他身后站着一个副将,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摇了摇头。 过了很久,他把手从垛口上放下来,转过身对身后的副将说了一句。 副将愣了一下,转身跑下了城楼。 南门旁边的偏门吱呀一声开了。 先走出来的是百姓——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人,互相搀扶着,有人光着脚,有人拄着断矛当拐杖。 他们走过护城河上的吊桥时,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的李怀忠,有人低头匆匆往前走,有人蹲在河边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唐军大营方向走去。 最后一个百姓出了偏门之后,偏门关上了。李怀忠站在城楼上,把头盔摘下来放在垛口上。 他对着城下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大,也更稳:“史朝义,人放完了。咱们两个的账清了。你欠我的那顿酒,下辈子还。” 他转过身对城头上的守兵说了一句,守兵们握紧了手里的矛杆。 史朝义拨转马头,往回跑了没多远,身后响起了第一声号角。 不是唐军的号角——是洛阳城头的号角。低沉,绵长,像一头困兽在黎明前的最后一声低吼。 陈玄礼的前锋营开始往南门推进。 盾牌手走前面,三排盾前后叠着扛,护住云梯两侧。弓弩手跟在盾牌后面,到了壕沟边往城上射。 城上往下射箭,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 有人倒下了,后面的人立刻顶上去,把盾牌重新扶正。 填壕用的柴捆浸了桐油,火矢射进去,壕沟里的木桩先烧起来,浓烟冲天,然后步卒们扛着土袋往壕沟里填,一袋一袋,壕沟在浓烟里一寸一寸被填平。 第一架云梯搭上了南门城楼。 云梯的铁钩是咸阳炉子打的,磕在城砖上发出一声脆响,没有崩口,稳稳地钩进了砖缝。 陈玄礼第一个爬上云梯。 他一手举盾,一手握刀,盾上已经钉了好几支箭矢,像刺猬的脊背。 他爬到一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城下的史朝义,史朝义正站在护城河边,仰头看着城楼上那面褪了色的旧旗。 然后陈玄礼转过头,继续往上爬。 城楼上的守兵往下扔石头,石头砸在盾牌上碎成几块。 陈玄礼被砸得往旁边歪了一下,脚在梯子横档上滑了一下,但他一把抓住了梯子边沿,稳住了。 他身后,蜀中军步卒一个接一个往上爬,有人在梯子上被箭射中掉下去,下面的人立刻顶上,继续往上爬。 城破的那一刻,南门城楼上的旧旗倒了下来。 旗杆被砍断,旗面飘落下来,落在护城河边的泥地上。 史朝义下了马,走过去把旗面捡起来,折好放进怀里。 然后他翻身上马,拔出短刀,带着埋伏在东侧树林里的骑兵往城门冲去。 李怀忠死在城楼上。 他是站着死的。 史朝义冲上城楼时,他靠在垛口上,手里还握着那把没有出鞘的横刀——他在北门投降时交过一次刀,这把刀是安庆绪新发给他的。他没有拔出来。他的头盔还放在垛口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史朝义在他面前站了很久。 骑兵们在城楼上清理残敌,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有人在喊什么,他都没有听见。 他蹲下来,把李怀忠的头盔拿起来,轻轻放在他胸前。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垛口边,看着城下正在涌入南门的唐军队伍。 陈玄礼从后面走过来,甲胄上溅满了泥和血。 他站在史朝义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城门口,张五郎扛着那面褪了色的唐字旗正从门洞里跑进来。 旗面还是歪的,被箭射穿的洞还没补。 他身后,蜀中军的步卒们像潮水一样涌进洛阳城。 “李怀忠的头盔,末将想带回北门。埋在瓮城外他搬沙袋的地方。”史朝义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陈玄礼没有回答。 他把手按在史朝义肩上,用力按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下了城楼。 城下,洛阳城里的百姓开始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有人看见那面歪歪扭扭的唐字旗,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出来。 一个老妪端着粗瓷碗从巷口走出来,碗里盛着半碗水,颤颤巍巍地举过头顶。 她不知道递给谁,只是举着,手一直在抖。张五郎从她面前跑过去,停下来,接过那半碗水,一口喝完。 他把空碗放回老妪手里,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把旗杆换到左手,继续往皇城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