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唐:第三十六章 三天
安守忠的信送出去之后,骆谷道里开始下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得看不见的冬雨,落在脸上像针尖扎,泥地不打滑,但冻得人骨头缝里渗凉气。
第一天,没有人来。
李言坐在官道边的石头上,把崔圆送来的粮草单子又看了一遍。
高力士在旁边用油布给他遮雨,遮了没一会儿油布就积了一小摊水,高力士把布往旁边倾一下,水哗地泼在地上,又继续遮。
安守忠蹲在十步开外,背靠着一棵松树。
他换上了蜀中军的靴子,但没穿甲,只披了一件旧毡衣。
他的新刀挂在腰间,还没开过刃。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安守忠。”李言没抬头。
安守忠站起来,走到李言面前。
他的新靴底踩在泥地上,留下两道深浅不一的印——他走路微跛,左脚踩得总是比右脚重。
“你在看什么。”
“看天。”安守忠说,“末将在青泥岭蹲了半年,天天看天。冬天下雨,山路冻不住,马蹄会打滑。周元腿瘸,下雨天他走得更慢。末将怕他赶不到。”
“你怕他赶不到,还是怕他不来。”
安守忠沉默了一会儿。
“都怕。周元跟了末将十二年,末将知道他一定来。但末将也怕万一他不来——末将刚在陛下面前替他打了包票。”
李言把粮草单子折好放进袖子里。
“你在安禄山手下的时候,有没有替人打过包票。”
“没有。安禄山不信人。他手下的人也不信人。末将替他守城,他从来不问末将能不能守住,只问城丢了提头来见。末将从来不替人打包票,因为没人需要末将的包票。他们只要末将的命。”
“现在呢。”
安守忠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新靴子。
“现在末将想替周元打包票。不是因为他一定能来,是因为末将想让他来。末将这辈子卖过很多次命,但是第一次替人打包票。这个感觉,跟卖命不一样。”
李言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水珠。
“你觉得哪里不一样。”
安守忠想了很久。雨把他的毡衣淋透了,水珠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
他说:“卖命是别人管你死不死。打包票是你管别人死不死。”他顿了顿,“末将以前只管自己活,不管别人死不死。现在末将想管一回。周元要是来了,末将想替他跟陛下说——让他也当兵。不当将。从兵做起。”
第二天,雨停了。
官道上的泥地被冻得硬邦邦,踩上去咔嚓响。
斥候来报,北边山路上出现了火把,一长串,至少上千人。
陈玄礼让前锋在山口列阵,弓弩手在崖壁上就位。
李言站在阵前,看着那串火把从山脊上蜿蜒下来,越走越近,最前面的人影已经能看清了。
周元骑在一匹跛了腿的老马上,盔歪在一边,甲胄上全是泥。
他身后跟着一千人,没有旗号,没有战鼓,排着稀稀拉拉的队列。
每个人的靴子上都糊了一层厚厚的泥壳,走起路来嘎吱嘎吱响。
他们走到山口前十步停住。
周元翻身下马,动作很慢,左腿拖在地上,比安守忠跛得更厉害。
他单膝跪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帛布——是安守忠写的那封信。
“末将周元,见过陛下。末将奉安将军令,带青泥岭一千人,前来归降。”
他把帛布双手举过头顶。
“末将把寨子烧了。临走的时候往北边派了一队假斥候,告诉史思明的人——青泥岭还在。史思明不会知道我们降了。至少半个月之内不会知道。”
李言接过帛布。
帛布被体温焐得微温,上面安守忠的字迹已经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帛布递给身边的安守忠。
“你的信。你自己收着。”
安守忠双手接过帛布,折好放进怀里。他走到周元面前,把周元从地上扶起来。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周元在安守忠眼中看不到被俘虏后的恐惧和不知所措。
而是一种坦然,是他周元在跟随安守忠十二载中,从未见过的轻松。
安守忠伸手把周元歪着的盔正了正,周元伸手把安守忠肩上的一根松针摘掉。
“腿还疼不疼。”安守忠问。
“下雨天疼。不下雨不疼。”周元说。
“这里不下雨了。”
“嗯。不下雨了。”
陈玄礼在一旁按着刀柄,看着这两个人。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周元。你的兵,武器交到左边堆上,甲胄交到右边堆上。蜀中军不杀降,不搜身,不辱人。交完了武器甲胄,排队领粥。粥是热的。”
周元转过身来,对身后的一千人喊了一声:“交刀。”
一千人齐刷刷把刀解下来,往左边走去。刀堆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第三天,李言站在官道边,看着新降的一千人和之前的两千降兵排成队列,被编入蜀中军的辎重营。
他们还没有发新靴子,脚上穿的还是叛军的旧靴,靴底磨穿了洞,有人用破布塞着。
张五郎扛着那面褪色的“唐”字旗站在队列前面,旗面被北风吹得猎猎响。
他仰头对李言喊了一声:“主帅——今天教他们写什么字。”
李言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张五郎面前,拿起秃笔,在旗面的背面写了一个字。
“唐。”
他把笔还给张五郎。
“这个字教他们写。不管正不正,写了就算。”
张五郎低头看着旗背面上那个字,又抬头看了看自己旗面上的那个歪“唐”字。
他咧嘴笑了一下,很快又把嘴抿上了,扛着旗跑到降兵队列前面,把旗子往地上一插,开始蹲在地上用树枝教他们写字。
安守忠也蹲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唐”。
那根弦不是崩断了,而是卸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