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铸唐:第三十二章 干净的手

北风从山坳里灌出来的时候,李亨蹲在松林边一块石头后面,嘴里咬着半根枯草。 矮松的针叶戳在后颈上,他没动。 从松林的缝隙里能看见下面那条窄道,是鬼见愁往南的下坡,泥地上铺了一层薄霜。 严庄趴在他旁边的土坎上,声音压得极低:“殿下,下面有动静了。” 李亨把枯草从嘴里拿出来。 他听见了马蹄声,不是整齐的行军队列,是乱糟糟的逃命声。 叛军的游哨被陈玄礼从正面赶下来,正在往南跑。 他们大概以为南边是活路。 “让弟兄们别动。等他们进了下坡口再动手。下坡路滑,马跑不起来。” 李亨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搁在膝盖上。 他的手指在刀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稳。 叛军的马队冲进了下坡口。 领头的骑手拼命抽鞭子,马蹄在冻泥地上打滑,溅起的泥点子飞到半空。 后面跟的一百多人稀稀拉拉排了一长串,有人连盔都跑丢了,光着脑袋缩在马上,双手死死抱着马脖子。 李亨站起来,把短刀往空中一举。 “动手。” 松林里突然亮起一片刀光。 五百人从两侧松林里同时扑出来,没有喊杀声,只有靴底踩在冻土上的闷响和短刀出鞘的金属擦响。 叛军的马被两侧突然冲出的人影惊了,前蹄扬起,把好几个骑手甩下马背。 摔在地上的人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短刀逼住了喉咙。 整个过程比李亨预想的短。 两百叛军,死的死降的降,没有一个跑出下坡口。降兵被押到路边蹲成一排,手抱在头上,浑身发抖。 李亨把短刀收回鞘里,走到一个降兵面前蹲下来。 那个降兵年轻得很,脸上的泥还没洗干净,下巴上只有几根软胡须,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李亨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清他说的是“别杀我”。 “你们在山坳里扎了几天了?”李亨问。 “三……三天。” “等谁。” “等……等北边来的人。史将军的人。说好了在这里会合,一起去探骆谷道南口的。” 李亨站起来,对严庄说:“搜他身上。看有没有信。” 严庄在那个降兵怀里搜出一封帛书,封口已经拆开了,帛面上沾着汗渍和泥点。 李亨展开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快步走向坡顶。 陈玄礼正从坡顶下来,两个人碰了个正着。 李亨把帛书递给他。 陈玄礼低头看了两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根筋绷得很紧。 “史思明派了两千人。不是两百。这两百是先头探路的,后面还有一千八,已经进骆谷道了。” 李言坐在官道边的石头上,把帛书搁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 高力士站在他身后,把拂尘从左手换到右手。 “大家,史思明的两千人要是真在骆谷道里,咱们的前锋和灵武军刚打了一仗,还没喘口气。” “喘不了气也得打。” 李言把帛书折好放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泥。 “两千人进了骆谷道,不打,他们就卡在咱们的粮道上。陈玄礼,太子刚才打的那两百人,有没有跑掉的。” “没有。全在坡口下面。死的死降的降,一个没跑。” “所以他们后面那一千八还不知道先头队被吃了。” 李言的手指在石头上画了一道线。 “那就让他们继续不知道。陈玄礼,你带前锋埋伏在鬼见愁北边的崖壁上。韦见明的左翼埋伏在南边松林里。太子那五百人还蹲在下坡口。三面围着,留一面——让他们往鬼见愁的窄路里钻。窄路只能过一辆车,进去就展不开。等他们全挤在窄路里,三面一起动手。” 李亨蹲在石头边看着那道线。 “末将有个想法。末将带人冒充先头队,在马背上绑火把,到前面去迎那支叛军。就说骆谷道南口已经探通了,引他们往鬼见愁走。他们看见火把,以为是接应,不会防备。” 李言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玄礼先开了口:“太险。冒充先头队,就得跟叛军面对面。万一被认出来,你身边只有那十来个人。” “末将不从灵武带了十五骑吗。十五个人够少了,少了才不像是来打仗的。人多了反而惹眼。” 李亨站起来,眼里带有不容拒绝的目光。李言只是一征,为什么这中目光及熟悉又陌生? 此刻,这具已是风烛残年的老人,脑海中最深的记忆已经浮现出来。 唐隆政变,诛杀韦后、安乐公主,拥立父亲李旦登基。那一次李隆基不是这种决绝且坚韧的眼神。 “末将在灵武观望了一年,学会的最有用的事就是看人。叛军的先头队是探路的,不会是大将带队,八成是个校尉。末将糊弄得住。” “你真的和他很像。” 李言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 马嵬坡兵变后,李亨灵武登基,如同当年李隆基借太平公主之力扳倒韦后、睿宗后上位一般。 二人皆是在皇权动荡时抓住时机揽权,李隆基架空父皇睿宗,李亨也渐渐疏离避祸的玄宗,父子之间权力拉扯的格局,行事轨迹惊人重合。 李言站起来,把青骟马的缰绳从石头上解下来。 “你去吧。十五骑都带去。不要硬打,把叛军引进鬼见愁就退。退出来之后从松林里绕回来。朕在官道上等你。” 李亨翻身上马,踢了一脚马肚子,带着严庄和那十五骑往北去了。 马蹄声渐渐远了,风从山脊上刮下来,把松林吹得呜呜响。 陈玄礼站在李言身后,看着李亨消失在峡谷方向的背影。他忽然说:“主帅,太子跟一年前不一样了。” “朕知道。” “一年前他在马嵬驿走的时候,没跟您辞行。现在他替您去冒险,一个磕巴都没打。” 陈玄礼把横刀挂在腰间,转身往前锋队列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主帅,太子这趟回来,不只是为了长安。他是想把这一年欠您的,都补上。末将看出来了。他冲出去的时候,腰挺得很直。” 李言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松林那边。 风把枯草吹得伏倒一片,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已经听不清了。 高力士走到他身边,把一碗热米汤递过来。这回他没让米汤放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