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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唐:第十九章 开拔

正月初四,韦见明要出发了。 成都北门外的官道上站满了人。 不是来送行的百姓,是起得更早的兵。 剑门关调来的八百人排成三列,甲片上的霜还没化,矛杆上刻的印子被晨光照得一道道发亮。 韦见明站在排头,没披甲,只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襕衫,牵着他那匹矮脚剑南马。 或许有几分凄凉,但也显得雄壮。 李言站在城门口。 韦见明走到李言面前,抱拳。 “陛下,左翼八百人,马两百匹,粮够半个月。今晚宿骆谷道南口,十天之内到奉天。” “到了奉天之后第一件事?” “筑防。奉天县城墙塌了三处,末将带人去补。补墙期间斥候往北放出三十里,盯住叛军游哨。” “第二件事?” “等陈将军的前锋。前锋到了,末将把奉天交给他,带左翼继续往北插,在邠州和奉天之间布第二个前哨。位置在淳化县以北十五里,马岭坡。” “马岭坡的地形你看过没有?” “看过。两侧黄土塬,中间一条窄沟。骑兵在窄沟里展不开,步兵可以从塬上包抄。如果叛军要打奉天,马岭坡是必经之路。” 韦见明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递过去。 “这是详细地形图。东南角的坡道比原来画的陡,骑兵上不去,步兵得手脚并用爬。末将标了绳道的位置。” 李言展开图纸。 等高线用细墨笔描的,东南角用朱笔标了一道虚线,旁边注了一行小字。 他把图纸折好还回去,韦见明双手接过,重新揣进怀里。 那张图就贴在他胸口,和剑门关的铜鱼符搁在一起。 “韦见明,你在剑门关守了三年,朕没去看过你。你在成都练了大半年兵,朕只去过你营里两次。你从来没抱怨过。” 韦见明的嘴唇动了一下。 “末将不抱怨。末将在剑门关守了三年,从来没给朝廷上过一道表。那时末将心里有恨。” “什么时候消的?” “陛下进剑门关那天。陛下站在吊桥上跟末将说,封常清无罪,高仙芝无罪。那天末将交鱼符,陛下把鱼符放回末将手里。末将当时没说什么,但心里想了一句话。” “什么话?” “末将想——这个人,末将可以替他死。” 李言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在韦见明肩膀上按了一下,很快放下来。 “朕不要你死。朕要你活着到奉天,活着带左翼往北插,活着在长安城下跟陈玄礼会师。你欠封常清的不是死,是你替他把这仗打完。” 韦见明退后一步,单膝跪下。 膝盖骨磕在冻硬的夯土地上,闷闷的一声。 他站起来,翻身上马,对身后八百人喊了一声:“剑门——” 八百人齐刷刷转身,矛杆顿地,声音整齐得像一记闷雷:“——在!” 韦见明又喊:“奉天——” “——在!” “长安——” 八百人的吼声把城墙上的灰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起来,往北边的山林里去了。 韦见明拨转马头,催马走进城门洞的阴影里。 他没有回头。 李言站在城门口,看着那面剑门军的认旗渐渐消失在官道转弯处。 晨光从东边打过来,把旗上的“剑门”两个字照得发亮。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身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力士,你还记不记得王昌龄有一首《出塞》?” 高力士愣了一下。“大家说的是哪一首?王昌龄的《出塞》有两首。”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李言念到这一句的时候,城墙上的守兵也在侧着耳朵听。风把他的声音送出去很远,送到官道上,送到已经走到远处还在回头张望的士兵耳朵里。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高力士端着那碗凉透的米汤,嘴唇微微翕动,把后两句跟着默念了一遍。 他抬起头看着李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端碗的手在微微发颤。 “大家,龙城飞将说的是李广。可咱们现在没有李广。” “朕知道。所以朕才念这首诗。朕念的不是李广,是让他们知道——他们这一路往北走,走过的秦时明月,守过的汉时关山,将来都会有人记住。” 李言转过身往回走。 “王昌龄写这首诗的时候,是在边塞上。他看见的是万里长征的人没回来。朕今天送他们走,不念后半句,只念前半句。后半句——等他们回来了再念。” 高力士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大家,这两句要是让韦将军听见,他会记在心里。” “他已经走了。” “走了也能听见。您刚才念的时候,风是往北吹的。” 李言没有接话。 他走到城门内侧,扶着城墙歇了口气。腰椎那根钉子又在往里钉,酸痛从后腰蔓延到整条脊椎。 崔圆往前迈了半步又退回去。 他抱着花名册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陛下,石掌柜的矛头韦将军昨天亲自去试了。五百把,每一把都刻了印。刻到半夜。” 李言松开扶墙的手。 “刻了多少?” “五百。他带走了三百,剩下两百留给陈将军的前锋。石掌柜说,这两百把他想在每把矛头尾端再多敲一锤,把脊线再敲直半分。昨晚没敲完。” “让他今天敲完。告诉他,这五百把矛头朕记下了。” “臣这就去铁匠铺。” 崔圆把花名册合上抱在怀里,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陛下,正月初一巴郡太守派人送草料来的时候,臣跟他的人说了句闲话。” “什么闲话?” “他问开春之后陛下还在不在成都。臣说——陛下在哪儿,不是他该问的。他把草料按时送到,陛下在哪儿他都是巴郡太守。” “这话是你说的?” “臣说的。” “说得好。以后这话就归你说。” 崔圆的腰弯了弯,抱着花名册快步往城西铁匠铺的方向去了。 他走路还是那个怕踩死蚂蚁的碎步,但步频比平时快了不少。 正月十二,陈玄礼的前锋开拔。 天还没亮透,卯时的号角吹了三声,前锋一千二百人在校场上列好了队。 陈玄礼披着甲站在将台上,那把磨了二十一年刀锋的横刀挂在腰间,刀柄上的皮绳换了一根新的。 张五郎扛着那面“唐”字旗站在队伍最前面,旗面被晨风吹得猎猎响,墨写的“唐”字已经有些褪色了。 李言走上将台。 他今天没穿那件旧紫袍,换了一身赭黄色的圆领袍,腰间系了革带。 这身行头是高力士昨晚翻箱底翻出来的,说是天宝初年做的,只穿过两回。李言穿着有点空,这半年又瘦了一圈。 “今天是正月十二。你们离开成都往北走,到骆谷道北口,再到奉天,再到邠州,再到长安。”他停了一下,“这一路走下去,有些人回不来。” 没有人说话。 校场上的风把旗面吹得噼里啪啦响。 “朕今天不说"你们每个人都会活着回来"。那是哄人。朕只能说——你们走多远,朕在成都守着多远。你们打到哪儿,朕的粮草送到哪儿。你们死在哪儿——”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沉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朕将来亲自去那儿,给你们烧一炷香。” “朕昨天翻诗集,翻到岑参有一首送别诗,你们都没读过。前头写边塞风雪,八月飞雪,写的不是咱们这儿。但最后两句,朕念给你们听。”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沿最前面,声音拔高了。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今日朕给你们送行,不走山回路转,也不让你们的马行处被雪盖了。你们走过的路,蜀中的粮草会跟着。你们留下的脚印,后面的兵会跟上。你们在长安城下插的那面旗——朕要亲眼去看。” 他拔出腰间的剑。 刀鞘上刻着“剑门”两个字。 他双手握剑,剑尖点地将台的石板,单膝跪下。 陈玄礼猛地上前一步:“陛下——” “朕跪的不是你们。” 李言跪在地上,声音很稳。 “朕跪的是潼关城外那二十万白骨。跪的是封常清高仙芝。跪的是你们中间那些回不来的人。朕欠他们的,还不完。但朕会用剩下这条命,一个一个还。你们替朕把这些债讨回来——朕在成都,等你们回家。” 他站起来,把剑收回鞘里。 陈玄礼拔出刀,刀身在晨光里亮了一瞬。“前锋听令——跪!” 一千二百人齐刷刷跪下。 甲片碰撞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了很久。 陈玄礼单膝跪地,抱拳过头顶。 “前锋一千二百人,马三百匹,粮够二十五天。末将在邠州等陛下。” 李言低头看着他。 “到了邠州,第一件事是什么?” “跟郭子仪合兵。合兵之后不急着打,先把军令统一了。朔方军归郭子仪指挥,前锋和左翼归末将指挥,三路统一听陛下调度。” “如果太子在你之前到了邠州呢?” “末将不去想如果。” 陈玄礼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还没消,但目光很硬。 “末将只知道一件事。末将到邠州的时候,奉天已经有了左翼的旗,前哨已经有了韦见明的人。太子先到,他看见的是陛下的兵。太子后到,他看见的也是陛下的兵。先到后到,都一样。” 李言伸出手,把陈玄礼从地上扶起来。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陈玄礼手里。是一枚开元通宝,正面被磨得发亮,背面那朵祥云纹已经快磨平了。 “这枚铜钱高力士从马嵬驿那晚就揣在身上。他在勉县那晚给了朕。朕现在给你。你带它到邠州,再带它回来。” 陈玄礼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铜钱,攥得指节发白。 “末将遵旨。”他转身大步走下将台,翻身上马。枣骝马打了个响鼻,哈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开。他拨转马头对着队列。 “前锋——” 一千二百人齐声吼道:“——在!” 陈玄礼又喊:“长安——” “——在!” 陈玄礼催马往北门走。张五郎扛着旗跟在他马后,路过将台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李言对他点了一下头,他把旗杆又举高了半寸。 队伍出了北门。 号角又响了三声,比卯时那三声更长。 一千二百人的脚步声混着马蹄声,在官道上扬起一片细密的尘土。 晨光从东边打过来,把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在最后的是几个老兵,脊背有些佝偻,但步子踩得很稳。他们没有回头。 高力士走到李言身边,手里还端着那碗早就凉透的米汤。 “大家,陈将军也走了。” “朕知道。” “您没去城门口送。” “不去了。朕在将台上送过了。” 李言转过身,往签押房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天。正月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北边秦岭的方向隐隐有雪光。 “力士。刚才朕念的那句"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岑参写的时候,送的是一个判官。朕送走的是一支军队。判官一个人能回来,朕的军队——”他停了一下,“朕不要马行处被雪盖了。朕要他们的马蹄印一直印到长安城下。” 高力士跟在他身后,端着那碗凉透的米汤。 老头子走了几步,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大家,等他们回来的时候,您再念后两句。岑参那首诗的后两句,老奴还记得。”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高力士念得很慢,声音有点颤。 “老奴没读过几天书,但这几句老奴记住了。因为那天您弃长安的时候,马车走在城门口,车轮陷在泥里,禁军推了好一会儿才推出来。老奴当时想的就是——去时雪满天山路。只不过那时候是逃。现在,是打回去。” 李言转过身看着高力士。 老头子的白发被风吹得散了几缕,手里端着那碗凉米汤,站在那里和四十多年前在临淄王府里磨墨时一样,腰板微弯,神色从容。 “力士,那首诗的后两句,不是这两句。” “老奴记错了?” “你没记错。但朕改一个字。来。” 李言往签押房走去,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去时雪满天山路——那是天宝十五载六月十四。回来的时候,轮到别人走了。你在成都等朕,朕去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