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唐:第十七章 冬醪
高力士往炭炉里添了第三块炭。
他用火钳夹炭的时候手腕在发抖,像干树根的手指骨节突出来。
铁皮炉子烧得暗红,热气逼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他把火钳搁在炉边,搓了搓手,又把手贴在炉壁上捂了一会儿。
门外有脚步声。
高力士侧头听了听,脚步声很碎,踩在冻硬的泥地上闷闷的。
他认得这个步子,崔圆走路从来不大步,老是像怕踩死蚂蚁。
果然崔圆出现在门口,肩头和帽檐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雨珠,胡须上挂的水珠子被他呼出的白气吹得直晃。
他怀里抱着两坛酒,坛子是粗陶的。
他把酒坛放在门槛里边,直起腰来跺了跺脚,靴底的冰碴子磕在青砖上咔嚓响。
“陛下,巴郡太守托人送来的。蜀中本地的冬醪,说是今年新酿的头一缸。”
高力士走过去拎起一坛掂了掂。
他解封口红布的时候手指头不太利索,指甲在绳结上抠了好几下才抠开。
他把鼻子凑到坛口闻了闻,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回头说:“大家,米酿的,不烈。有股甜味。巴郡的米比成都的好,酿出来甜。”
李言从案后抬起头。
他刚才在看朔方军的塘报,看了三遍,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把塘报搁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崔圆,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巴郡太守送酒,是给你还是给朕?”
崔圆正在拧袖口的水。
他拧得很仔细,一截一截地拧,从袖口拧到肘弯,水拧在门槛外头。
拧完了又在袍子上蹭了蹭手。
“给陛下的。但他特意说了一句,崔府尹在成都这半年瘦了一圈,另一坛是给臣的。”
“他连你瘦了都知道。他在巴郡,你在成都,隔着好几百里。他怎么知道你瘦了?”
“臣斗胆猜一下。他侄子又来了。上回他侄子来成都看见民夫领了新草鞋,回去之后他就交了粮。这回他侄子来成都,大概是看见臣在铁匠铺门口蹲着啃饼。”
“你蹲在铁匠铺门口啃饼?”
“上个月的事。石掌柜打那把横刀打到半夜,臣在旁边等。饿了,灶房送了两个饼,臣就蹲在门口吃了。他侄子大概是路过看见了。”
高力士正把酒坛往案角挪,听了这话手上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崔圆一眼。
“崔府尹,老奴多一句嘴。你上回在铁匠铺门口蹲着啃饼,上上回在粮仓门口站着喝粥。你是不是除了签押房,在哪儿都能吃饭?”
崔圆愣了一下。“
高翁说笑了。签押房里也能吃,只是签押房的案上堆的都是花名册,怕米粒掉在纸上。”
“所以你就在铁匠铺门口蹲着吃。你是成都尹,不是看门的。”
“高翁教训得是。下回臣在签押房里吃。”
“老奴不是教训你。”
高力士把酒坛摆正了,又蹲回炭炉边上烤手。
“老奴是怕你瘦脱了相,将来回到长安,你家里人认不出你。”
崔圆笑了一声。
很短,像是被呛了一下。
“高翁放心。臣本来就不胖。”
李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崔圆。你跟朕说实话。巴郡太守这个人,到底算忠臣还是算奸臣?”
崔圆站在案前,袖口已经不滴水了,但袍子下摆还是湿的,贴在腿上。
他伸手摸了摸胡须上已经化成水珠的雨滴,抹掉了。
“陛下,臣想了好几个月这个问题。后来不想了。巴郡太守不是忠臣也不是奸臣。他是个会算的地方官。天宝年间不算的地方官都死了,要么死在李林甫手里,要么死在杨国忠手里。剩下这些,都是算着活下来的。他观望,他拖延,他让侄子来成都看风向——这些都是算。但他把粮交了。四万六千石,一粒没少。臣觉得,在蜀中这个地方,能把粮交了的就是可用的人。”
“你呢?你是忠臣还是奸臣?”
“臣以前也是算着活的。”
崔圆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天宝十二载李林甫当政,臣给他送过礼。天宝十四载杨国忠当政,臣也给他送过礼。臣谁都不敢得罪。臣是成都尹,蜀中离长安远,但离刀锋不遠。远的是天子,近的是当政的人。臣以前不算忠臣也不算奸臣。臣就是个——”
他停了一下,“就是个想活着的人。”
李言没有接话。
他把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崔圆。
高力士蹲在炭炉边也不说话,手里拿着火钳,火钳头搁在炭灰里一动不动。
“但现在臣不想只活着了。”
崔圆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在表忠心,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陛下在蜀中这半年做的事,臣一样一样都看在眼里。教小兵认字,给潼关将士立碑,写信逼开勉县粮仓,孤身进剑门关。臣在旁边看着,开始是想看风向,后来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以前那些算来算去,有点没意思了。”
“怎么没意思?”
“臣举个例子。石掌柜打的那把横刀,刀柄上的缠绳他特意换了新麻绳。臣问他为什么换,他说旧麻绳打滑,新麻绳扎手,越握越紧。他把那把刀交上来的时候,臣看见他手上有四道血口子,每一道都是新麻绳勒的。臣问他疼不疼,他说疼是疼,但这样握刀的人不会滑手。”
崔圆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袖口又拧了一道,水已经很少了,只拧出几滴来。
“臣当时就想,石掌柜打一把刀都这么较真,臣管着一府的粮草兵马,要是连石掌柜都不如,将来北伐将士在前头打仗,臣有脸见他们吗。”
李言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的冻雨还没停,落在石板上沙沙响,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直晃。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伸到廊外,雨丝落在掌心里,很快就积了一小摊水。他收回手,在袍子上蹭了蹭,转过身来。
“你跟巴郡太守是一类人。你也是算着活下来的。但现在你不算了。你蹲在铁匠铺门口啃饼,等一把刀打到半夜。你把你自己的花名册上的数目字一个一个对过去,对到每一匹马少了几匹都要跟朕说清楚。你已经不算了。”
崔圆张了张嘴。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臣以前算,是因为不知道跟谁。现在不算了,是因为不用跟了。陛下问臣是忠臣还是奸臣——臣答不上来。忠臣奸臣是后人评的,臣自己说了不算。臣只能说,陛下北伐的时候,粮草不会断,兵器不会缺,马匹不会少。这些话臣不说虚的,每一句都拿花名册上的数目字担着。”
李言把案上那坛冬醪拎起来递到崔圆手里。
“这坛是你的。巴郡太守说你有功,朕也这么说。今晚不用巡营了,回去把湿衣服换了,把这坛酒喝了。”
崔圆双手抱着酒坛,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弯腰把酒坛搁在门槛里边,退后两步,行了一个大礼。
不是平时那种点到为止的拱手,是双手按地、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
行完了站起来,抱起酒坛,转身走进雨里。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冰壳上,咔嚓咔嚓,一步一步,渐渐远了。
高力士站起来,把案上那坛冬醪挪到李言手边。
他拿铜签子剔开封口的红布,剔得很慢,铜签子在绳结里转了好几下才把结挑开。
剔完了把红布叠好放在一边,又从案角拿了一只粗瓷碗,捧起酒坛倒了一碗。酒液浑浊,泛着淡淡的乳白色,甜味飘出来,混着炭炉的热气。
李言坐回案边,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是凉的,入口微甜,咽下去之后嗓子眼有一丝极淡的酸。
他把碗放下,看着碗里晃动的酒液。
“力士,你也喝一碗。”
高力士愣了一下。
“大家您是知道的,老奴不喝酒。”
“这酒不烈。米酿的,跟糖水差不多。”李言从案角又拿了一只碗,倒了大半碗推过去。
高力士双手捧起碗。
他没有马上喝,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小口。酒液沾在嘴唇上,他用袖子轻轻擦了一下。
然后又抿了一口,把碗放下了。
“大家,这酒让老奴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开元十七年,您在集仙殿大宴群臣。那天的酒也是米酿的,姚崇喝了两碗就醉了,张说跟他划拳,划输了不肯喝,宋璟在旁边板着脸说他不像话。您在御座上笑得把酒碗打翻了。”
高力士低头看着碗里浑浊的酒液。
“那天您穿的袍子,跟今天这件颜色一样。都是紫的。但那天那件是新做的,袖口绣了金线。今天这件袖口磨破了,老奴上个月补了两针,没补好。”
李言低头看自己的袖口。袖口的针脚确实不太齐,歪歪扭扭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针脚。
“朕记得那天。张说喝醉了抱着柱子不肯走,说要在集仙殿里睡。姚崇让人把他抬出去,抬到门口张说吐了抬他的人一身。”
高力士的嘴角动了一下。
“大家记性真好。老奴还以为,这些旧事大家早就不记得了。”
“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了。”
“哪些不记得了?”高力士问得很轻,像是在闲聊,又不像。
李言端着酒碗的手停了半拍。他看着碗里浑浊的酒液,说:“近些年的事,很多记不清了。在长安最后那几年的事,像隔了一层雾。”
高力士把碗放在膝上,两只手捧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大家记不清的,老奴倒还记得几件。天宝十四载冬月,安禄山起兵的消息传到长安,您在兴庆宫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您跟老奴说了一句话。您说——"力士,朕是不是老了。"那是您第一次说自己老。”
“朕记得这句话。”
“后来又过了几个月,您决定弃长安。走的那天下了大雨,车轮陷在城门口的泥里,禁军推了好一会儿才推出来。您坐在车里,撩开车帘往回看。老奴问您看什么,您说——"看大明宫的飞檐。"老奴问您要不要停车再看一会儿,您说不用了。”
高力士端起碗抿了一口酒,酒液沾在嘴唇上,他没有擦。
“老奴当时以为,您说的是不用停车。后来老奴想了很多年才想明白,您说的是不用再看。”
李言把酒碗搁在案上。
碗底磕在砚台边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接话。
炭炉里的火苗呼呼地响,铁皮炉子被烤得微微发红。
签押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高力士站起来,把炭炉往李言脚边挪了挪,又蹲下去拨炭。
拨了两下,火星溅起来,落在青砖上嗤的一声灭了。
“大家,老奴多嘴了。不该提这些旧事。”
“你没多嘴。”
高力士蹲在炭炉边没有起来。他背对着李言,声音很轻。
“老奴伺候了您大半辈子。见过您英明的时候,也见过您糊涂的时候。开元初年您把大唐从泥里拽起来,老奴在旁边磨墨。天宝末年您把大唐往火里推,老奴也在旁边磨墨。老奴从来没走。以后也不会走。”
他站起来,把火钳搁在炉边,转过身来。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皱纹被炉火映得忽明忽暗。
“大家,老奴有句话一直想问。”
“问。”
“您在勉县写信逼开粮仓的时候,用的笔法是开元初年的,落笔很轻,收笔很快。那种写法,大家已经很多年不用了。”
李言抬起头看着高力士。
老头子的白发被炭炉的热气吹得微微颤动,手背上全是老年斑,站在那里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姿态和四十多年前在临淄王府里伺候小主人时一模一样。
“力士,你想问什么。”
高力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手从身前放下来。
“老奴想问,大家明天去马场看马,要不要把韦将军也叫上。新到了八十匹剑南马,韦将军说有几匹蹄子有毛病,得调去驮队。”
李言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端起酒碗,把剩下的半碗酒一口喝完。
“叫他来。让他明天辰时在马场等着。”
“是。”
高力士弯腰应了。
他把案上的空碗收走,摞在案角。
抱起崔圆留下的那坛酒,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大家,那碗酒老奴喝了。酒不错。比开元十七年集仙殿的甜。”
“那坛酒你拿走。朕喝不了那么多。剩下的给你暖身子。”
高力士跨出门槛,把门轻轻带上。
廊下的灯笼还在风里晃,冻雨已经小了,落在瓦上几乎听不到声响。
他站在廊下,把那坛酒换到左手,右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枚开元通宝。
铜钱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他攥在手心里,没有拿出来。
屋里传来案上纸张翻动的声音。陛下又在看塘报了。
高力士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然后端着酒坛往自己的偏房走去。
靴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一步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