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唐:第十五章 点兵点将
入蜀后的第四十七天,李言在校场上站了一个时辰。
成都的秋天来得慢,日头还是毒。
校场西边的土墙被晒得发白,几只灰麻雀蹲在墙头。
两千禁军列成四个方阵,新换的横刀挂在腰间,刀鞘上的皮绳还带着毛边。
最右边的方阵是剑门关调来的八百守兵,韦见明站在排头,盔缨被风吹得往一边倒。
陈玄礼按刀立在将台上,吼了一声“肃静”。校场上安静下来。
李言走上将台。
他没穿甲,还是那件旧紫袍,袖口挽了两道。他在台沿站了片刻,把台下这些脸一张一张看过去。
张五郎不在队列里,他还在朔方军大营没回来。
但队列里多了几张新面孔,是从勉县、剑门、成都新补进来的兵,有的脸上还带着种地晒出来的黑红。
“今天点兵,不是阅兵。”他说,“是认人。朕站在这儿看了一个时辰,想起来很多名字,也还有很多名字叫不出来。叫不出名字的,朕今天一个一个认。从第一排左边第一个开始——你叫什么?”
第一排左边第一个是个络腮胡子老卒,就是马嵬驿那晚站在张五郎旁边的那个。
他愣了一下,腰板一挺:“回陛下,末将赵大壮!”
“朕记得你。那晚你说"他以前只会说朕知道了"。是你说的。”
赵大壮的眼睛瞪得溜圆。
“陛下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是你那句话朕听了之后,想了很久。”李言把目光移到他旁边那个人身上,“你呢?”
“末将孙二牛!从剑门调来的!”
“孙二牛。勉县的铁是你押的,从勉县到成都,走了四天半。比你预定的时间快了半日。怎么做到的?”
孙二牛显然没想到天子知道自己押过铁。
他喉结滚了一下:“回陛下,末将把车队分了三段。前段探路,中段运铁,后段接应。遇到窄路,前段先过,过了之后在另一头设哨,中段再跟上。这样不用整队停。”
李言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向第三个人。
高力士站在将台侧后方,手里端着拂尘。
他旁边是崔圆,手里拿着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花名册。
崔圆把花名册翻到某页,低声说了句什么,高力士微微点头。
李言继续往下问。
一个接一个,从左到右,从前到后。
每问一个,高力士就在旁边记一句——不是记名字,是记这个人能做什么。
孙二牛会分段押运,赵大壮在陇右当过斥候,第三排有个瘦高个叫马平川,以前是潼关守军,封常清被赐死之后他被遣散回乡,在勉县重新入伍。
李言问他在潼关守的是哪一段,他说“禁谷,封帅亲自布置的防线”。
李言说“禁谷那段地形,你画得出来吗”。
马平川蹲下来,捡了块石子在地上画了一条线,又画了几个圈,一边画一边说哪里是陡坡哪里是窄口哪里适合设伏。
他说得很慢,石子在地上刮出的声音很刺耳,但没有一个人出声。
陈玄礼从将台上走下来,蹲在马平川旁边看他画。看了一会儿,他抬头对李言说:“主帅,他画的禁谷地形,跟斥候营上个月探回来的地形大致不差。有几处小的记错了,是树不是石头,但方向都对。”
“记错了的改过来。回去之后让他画一份详细的,交给斥候营备份。”李言说完转向马平川,“你在潼关打过仗,知道叛军的骑兵在什么地形吃亏。以后练兵,骑兵怎么防、隘口怎么守,你给新兵讲。”
马平川站起来,嘴唇抖了两下:“陛下,末将是被遣散的。末将没资格教新兵。”
“谁说遣散的没资格?封常清带过的兵,遣散了也是封常清带过的兵。朕说你有资格,你就有。”
马平川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他低下头,拿袖子在脸上蹭了一把。
赵大壮在旁边杵了他一肘子,低声说“草包,你哭个蛋”。
马平川说“没哭,沙子迷眼了”。
李言走回将台中央。
他站在台沿上,声音不高,但校场太空了,每个字都被风送出去很远。
“今天点兵,朕认了四十七个人。能叫出名字的,朕记住了。能画出地图的,朕记住了。会分段押运的,朕记住了。在陇右当过斥候的,朕记住了。你们每一个人能做什么,朕都要记住。不是朕记性好——是三个月之后北伐,朕需要知道把谁放在什么位置上。”
他停了一下。
“三个月。郭子仪在邠州等我们。他从北往南打,我们从南往北打。两路合击,长安城下会师。但朕把话说在前头——从剑门往北,走骆谷道出秦岭,这一段路不好走。叛军的游骑在山里等着,每一座桥都可能断了,每一条路都可能埋了伏兵。你们中间会有人死。朕不能保证带每一个人活着到长安。朕只能保证一件事——朕的靴子跟你们的一样破,朕的马跟你们的一样瘦,朕走的每一步都跟你们走在同一条路上。”
校场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陈玄礼拔出刀,刀身在日光下亮了一瞬。
“愿随主帅,克复长安。”
两千人跟着吼出来,声浪把墙头的灰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起来,往西边去了。
点兵散了之后,李言回到签押房。高力士端了一碗凉茶放在案上,又把那本花名册翻到空白页,磨好墨搁在旁边。李言坐下来,把刚才记的四十七个人的名字重新抄了一遍。
他抄得很慢,每个名字旁边都注了几个字:赵大壮,斥候;孙二牛,押运分段;马平川,潼关禁谷地形。
抄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韦见明从外面进来了。
他没卸甲,护肩上的皮绳松了一根,走起路来叮当响。
“陛下,末将有一件事想禀报。”
“说。”
“剑门关调来的八百人,今天点兵的时候您一个一个问了。问到最后,您没问我。”
“你是守将,朕不用问你。朕知道你能做什么。”
韦见明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知道末将能做什么,是陛下的事。末将自己说出来,是末将的事。”
李言搁下笔,抬头看他。“那你说。”
“末将能在剑门关守三年不退一步。末将能带八百人从剑门调到成都,一路上一个逃兵都没有。末将能在北伐的时候带兵打前锋——剑门关出来的人,走山路比走平路还快。”韦见明顿了一下,“陛下,末将是真想去。”
“朕知道你是真想去。朕跟你直说,前锋已经定了。陈玄礼带前锋。他是龙武大将军,北伐第一战必须是他。但左翼还没定。左翼要走山路迂回,配合前锋包抄叛军侧翼。山路这一块,你比陈玄礼熟。”
韦见明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嘴角还是绷着。他说:“左翼末将接了。”
“左翼不光是走山路。还要跟前锋配合,时机不能早也不能晚。早了,叛军还没被前锋牵制住,左翼就是孤军深入。晚了,前锋打完了你还没到,等于白走。”
“末将明白。末将在剑门守了三年,等的就是这一天。时机的事,陛下放心。”
李言看了他一眼,拿起秃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他。
“这是左翼的兵力配置。你拿回去看,有不同意见明天来跟我说。”
韦见明双手接过。
他没有立刻看,而是折好放进怀里,抱拳行了个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差点跟崔圆撞个满怀。
崔圆侧身让开,等韦见明走远了才进来。
“陛下,铁匠铺今天的进度报上来了。横刀一百六十把,矛头四百二十个。”他把花名册翻到最新的一页放在案上,“石掌柜说,勉县的铁昨天到了第二批,够打完剩下的。照这个进度,再有半个月,全部兵器能交齐。”
“粮呢?”
“巴郡的四万六千石已经全部入库。成都府存粮加上勉县的八万三千石,总共十二万九千石。够三千人吃一年半。草料另算。”
“草料另算——够不够?”
崔圆沉默了一下。
他把花名册翻到另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说:“马匹现在有三百二十匹。三百二十匹马的草料,按一天三斤干草两斤豆料算,一个月大概三万斤。成都府库的干草够四个月,豆料只够两个月。”
“不够的部分从哪儿补?”
“巴郡。巴郡的豆料比成都多。臣已经派人去巴郡调了,快马来回十天。十天之后第一批豆料能到。”
李言点了点头。
“你刚才说马匹三百二十匹。上次单子上是四百二十七匹。还有一百匹呢?”
“那一百匹不是战马,是驮马。臣把它们调到粮队去了。战马和驮马分开养,战马的料不能动。”
“驮马的料够吗?”
“驮马吃草就行,不用豆料。草够。”
高力士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他把茶碗往李言手边推了推,茶已经凉透了。
李言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微苦,是蜀中本地的粗茶,泡了三遍还是涩。
“崔圆,这几个月难为你了。”
崔圆愣了一下。
他拱手,腰弯得比平时更深。
“陛下言重了。臣在成都当了三年尹,以前做的事加起来,没有这几个月做的多。臣以前是混日子,现在不是。臣谢陛下给臣这个机会。”
他说完行了个礼,退出去了。
高力士看着他走远,把拂尘换到左手,右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枚开元通宝。
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攥在手心里。
“大家,老奴算了一下日子。陈将军去邠州已经快两个月了。按郭子仪信上说的,他再过一个月就该回来了。回来之后,就是北伐。”
“你想说什么。”
“老奴想说,您在蜀中这几个月,做的事比过去十年都多。老奴怕您的身体吃不消。这碗茶您又放凉了才喝。”
李言低头看案上那碗凉茶,又看了看手里还没抄完的名单。他把茶碗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把空碗搁在砚台旁边。
“等打下长安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