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前传:重庆深海觉醒:第181章 模糊的背影,疯狗的最后反扑
马奎的出租屋,窗帘拉得死死的。
屋子里弥漫着显影液刺鼻的酸味,脸盆里的药水已经换了三遍,红色安全灯把整个房间照成了地狱的颜色。
马奎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张放大了两倍的照片,嘴角隐隐抽搐。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侧脸,颗粒粗得像沙纸,轮廓模糊,但那个下巴的弧线,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那个前倾的站姿。
他认得。
马奎从床底下摸出一个旧信封,里面是他之前偷偷拍的几张天津站内部照片,有一张是余则成走在院子里的侧影,那是他被停职前一个星期拍的,当时就是一种直觉,这个人不对劲!
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灯下。
肩宽,身高,步幅,站立时偏向右侧的习惯,还有那件呢子大衣的领子,竖着的,余则成冬天总喜欢把大衣领子竖起来。
吻合度至少在八成以上!
“就是你!”马奎的嗓子干得冒烟,他舔了舔嘴唇,嘴皮上裂开了好几道口子,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但他知道,这不够。
照片太模糊了,拿去给吴敬中看,吴敬中只会问一句话。
“就凭这个?”
然后把他轰出去。
拿去给重庆,重庆会回一封电报。
“查无实据,不予受理。”
马奎太清楚军统的规矩了,没有铁证,告密就是构陷同僚,构陷同僚的下场比通共还惨,轻的关押审查,重的直接枪毙。
他需要更多的东西,实打实的物证。
马奎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夹在一本旧杂志里,塞进了床板下面的暗格,暗格是他自己挖的,用一块木板盖着,上面放了一双脏袜子,一般人根本不会去翻。
然后他坐到桌前,拿出一张白纸,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那天晚上,余则成的卡车从天津出发,走的是东郊公路,过了军粮城,在塘沽三号仓库停下。
卡车到达的时间大约是凌晨两点,离开的时间大约是凌晨四点。
中间这两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
一批箱子被卸了下来,然后被一个穿渔民衣服的人用板车搬走了,搬走的方向是港口东面的小路。
那条小路通往哪里?
马奎闭上眼睛,在脑子里画地图,他在天津待了两年多,大街小巷烂熟于心。
东面,过了盐田,有一条窄路,两边是荒地和芦苇荡,走到头,进入法租界边缘的一片旧街区,那里有菜市场,有布庄,有当铺,有茶馆,还有药店。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眼皮狂跳。
与此同时,天津站站长办公室。
余则成站在吴敬中的办公桌前,双手背在身后,标准的下属汇报姿势。
“事情办妥了。”
吴敬中放下手里的景德镇盖碗茶杯,眼睛直直地盯着余则成。
“金条呢?”
“四十七根,一根不少,已经送到塘沽镇上您指定的那个地方了,李掌柜亲手清点的,还出了一张手写收条,”余则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放在桌上,“您过目。”
吴敬中拿过去展开看了看,上面写着“收大黄鱼四十七条”,下面是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和一枚红色的私章。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下去,脸上的绷紧感终于松了,像一根拉了太久的橡皮筋突然弹回了原状。
“好,好啊!”他连说了两个好字,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上,“这是你的,两成,说到做到。”
余则成没有立刻去拿。
“站长,我帮您办事,不为钱。”
吴敬中笑了,笑得很深,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哎,则成啊,这世道,不为钱为什么?为主义?主义能让你娶媳妇?能让你老了以后有个着落?”他摆了摆手,“拿着,你不拿,我反而不踏实,咱俩绑在一条绳上,才安全。”
余则成想了想,伸手拿了信封,没有打开看,直接揣进了衣服内兜。
“以后,”吴敬中压低了声音,往前探了探身子,办公桌上的台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机要室的权限,我会给你放开,电台调度,密电归档,还有经费审批。”
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余则成一眼。
“不比情报处的权力小,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余则成心里清楚,这句话的意思是,从今以后,他就是吴敬中的私人金库管家,掌管着吴敬中最核心的财务秘密。
权力越大,绑得越深,这条绳子,拴的是两个人的身家性命。
他点了点头。
“谢站长信任。”
从站长办公室出来,余则成沿着走廊往机要室走,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
走到拐角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马奎。
他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章已经被摘掉了,那是停职的标志,但他没走,他就那么杵在走廊里,像一根钉子。
被停了职以后,他已经不能进天津站的核心区域,但走廊是公共区域,他有权在这里待着,谁也不能赶他走。
“哟,余主任,”马奎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股阴阳怪气的味道,“这几天忙什么呢?我怎么听说你前两天出了趟差啊?”
余则成的脚步没有停。
“嗯,出差,站长安排的。”
“去哪儿了?”
“塘沽。”
“塘沽啊,”马奎吸了吸鼻子,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角,“好地方,我以前也常去,行动处有个联络点就在那边,三号仓库知道吧?那一片退了潮,地上全是红泥巴,特别的那种红,盐碱地的颜色,沾在鞋底上,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余则成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马奎。
马奎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里交汇,空气好像凝住了,远处传来打字机嗒嗒嗒的声音。
三秒钟。
“马副站长说得对,”余则成笑了笑,笑容很淡,很自然,“塘沽的泥巴确实难洗,下次去,我换双胶鞋。”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马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眼睛慢慢眯了起来,嘴角的那根烟在上下颤动。
“呵,红泥巴,”他喃喃地说,“你倒是不慌啊。”
余则成走进机要室,关上门,把门反锁。
他站在门后,闭上眼睛,后背贴着冰凉的铁门。
心跳很快,但呼吸很稳。
马奎知道塘沽,知道三号仓库,知道红泥巴,这不是随便聊天,这是试探,一个老特务对猎物的试探。
他不是在闲聊,他是在观察余则成的反应,瞳孔有没有放大,呼吸有没有变化,手指有没有不自觉地攥紧。
余则成很庆幸自己在南京经历过比这凶险一百倍的场面,那些训练和实战,让他的面部肌肉不会出卖自己。
但他不能掉以轻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皮鞋。
黑色的牛皮鞋,昨天刚擦过,鞋面干净得发亮。
他蹲下来,把右脚翻过来。
鞋跟的缝隙里,嵌着一小块暗红色的泥土,很小,米粒大,用指甲才能抠出来。
塘沽盐碱地特有的红色盐碱泥!
余则成的手指僵住了。
他蹲在地上,盯着那粒红泥,额头上慢慢渗出了一层细汗,脊背发凉。
这东西如果被马奎看到,如果被送去化验,跟塘沽三号仓库周围的土壤一比对。
那就不是一粒泥巴了。
那是一颗子弹!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把这双鞋换成了机要室里备用的布鞋。
带着红泥的皮鞋,他用一张旧报纸包好,塞进了公文包里。
今晚回家,必须处理掉,一粒泥都不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