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底空洞寂静幽深，乱石封死所有去路，唯有石缝漏进一缕稀薄微光，勉强分得清人影轮廓。 老者昨夜跟赵景初摊开条件，两人僵持了整整一宿。 赵景初宁死不肯应下入赘娶亲的要求，老者也铁了心闭口不提暗渠出路，只每日按时送水送粮，任由他困在这片地底绝境耗着。 白日里，老者揣着工具去矿道深处探查乱石动静，故意留了空隙，让自家女儿阿慧过来照看。 阿慧是头一回见这般英挺挺拔的外乡男人。 往日深山矿洞往来的，都是满脸风霜、粗鄙黝黑的老矿工，唯独赵景初不同。 纵使满身煤灰、面色苍白带伤，眉眼依旧清俊端正，脊背挺直、气质周正，哪怕困在绝境里，也透着一股子本分踏实的硬气。 自打昨日偷偷见了他一眼，阿慧心底便悄悄落了念想，一颗少女心怦怦直跳。 她提着小小的竹篮，篮里放着几枚带着泥土的红薯、一小罐捣碎的草药、干净的粗布条，小心翼翼弯腰穿过乱石堆，走到空洞中央。 赵景初靠着冰冷的岩壁静坐，后背伤口隐隐作痛，心口更是沉甸甸压着思念与绝望。 他闭眼调息，满脑子都是家里怀着身孕的凤霞，根本无心旁顾。 “景初哥。” 轻柔软糯的女声在黑暗里响起，温温柔柔的，驱散了几分矿底的阴冷死寂。 赵景初睁开眼，抬眸望去。 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小褂，梳着整齐的麻花辫，手里提着竹篮，局促地站在不远处，脸蛋在微弱天光下透着淡淡的绯红。 正是老者的女儿，阿慧。 “阿慧姑娘。”赵景初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沙哑疲惫，礼貌却疏离。 阿慧被他这一双清亮深邃的眸子看得心头一慌，指尖攥紧篮边，羞涩地低下头，小声道：“我爹去探矿道了，我……我给你带了吃的，还有治伤的药。” 她说着蹲下身，从竹篮里掏出三枚圆滚滚的红薯，在空旷平整的碎石地上拢起一小堆干柴。 地底风静，干柴极易引燃。星星点点的火苗窜起，暖融融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空洞，驱散了阴冷潮湿的寒气，也映红了少女含羞带怯的脸颊。 火苗噼啪轻响，红薯架在火上，慢慢烤出温润的焦香，甜糯的气息一点点漫开，填满了死寂的矿洞。 阿慧一边轻轻拨弄柴火，一边偷偷抬眼打量静坐的赵景初。 他侧脸线条利落，哪怕面色憔悴，也难掩英气。 这般好看又硬朗的男人，是她守在深山十几年，从未遇见过的。 一想到父亲说的话——只要她愿意，只要他松口，这个外头来的好男儿，就能留下来做她的夫君，陪她守着深山老屋，给她安稳依靠。 阿慧的脸颊更红，心底又甜又慌。 “景初哥，你是不是很难受？”她小声开口，目光落在他渗着血丝的后背衣衫上，满是怜惜，“我爹采的草药最管用，专治磕碰瘀伤、筋骨损伤，敷上几日，伤痛能消大半。” 赵景初微微摇头：“无妨，忍得住。多谢姑娘费心。” 他心里始终记挂着出路、记挂着凤霞，半点无心享受这点温柔暖意。 红薯渐渐烤得外皮焦黑，内里软糯流糖。 阿慧细心用火棍将红薯拨出来，吹凉表皮的热气，掰掉焦黑的薯皮，露出金黄软糯的薯肉，小心翼翼递到他面前。 “刚烤好的，甜得很，你吃点垫垫肚子，身上有伤，不能总饿着。” 赵景初看着她真诚温顺的模样，不愿辜负善意，只得伸手接过。 温热的红薯暖了掌心，清甜的香气入鼻，连日紧绷慌乱的心，稍稍缓和了一丝。 他低头咬了一口，软糯甘甜，是绝境里难得的暖意。 阿慧坐在火堆对面，托着腮，静静看着他吃，眼底藏不住的爱慕与欢喜，轻声絮絮开口： “我从小就跟着我爹守在这深山废矿里，少见外人，更少见你这般端正体面的哥哥。” “山里苦，日子寡淡，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般沉稳可靠的人。” 直白的夸赞温柔又羞怯，落在空旷的矿洞里，格外清晰。 赵景初动作微顿，心底了然。 这父女二人，一个唱黑脸拿捏出路要挟他，一个唱白脸温柔示好软化他，无非是想一点点磨掉他的执念，让他妥协入赘。 他放下手里的红薯，神色端正，语气温和却坚定：“阿慧姑娘，多谢你们父女二人搭救我。只是我家中已有妻室，妻子身怀六甲，我此生绝不会负她。” 阿慧眼底的欢喜瞬间黯淡下去，指尖轻轻抠着衣角，委屈又不甘，小声道：“我知道……可外头人人都以为你死了，矿塌得那么彻底，没人会知道你还活着。” “景初哥，留在山里不好吗？我会好好伺候你，给你洗衣做饭、敷药养伤，一辈子对你好，再也没人让你吃苦受累。” 少女的告白软糯又执拗，带着深山姑娘纯粹的心意。 赵景初心头一叹，正要开口拒绝。 阿慧却连忙抢在前头，端起一旁的药罐与布条，鼓起勇气靠近他，声音软软的带着恳求：“我不说这些了，你别恼。你后背伤得重，一直拖着会发炎溃烂，我先帮你敷药好不好？” 不等他应声，阿慧已经轻轻蹲到他身后。 她的指尖纤细柔软，带着草药的清香，小心翼翼避开他的伤口，轻轻掀开他沾满煤灰与血渍的破旧衣衫。 后背狰狞的磕碰伤痕、青紫瘀肿赫然入目，看得阿慧心头一揪，动作愈发轻柔小心。 冰凉捣碎的草药轻轻敷在伤口上，触感微凉，稍稍压下了连日来的灼痛。 阿慧一边细细替他敷药、缠上干净布条，一边低声细语： “我不求别的，我就想好好照顾你。” “你困在这里出不去，只有我和我爹能护着你。慢慢来好不好？总有一天，你会看见我的好。” 火光摇曳，映着少年郎紧绷隐忍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