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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妻:第106章 家道中落

谢家几代经营的商事,一朝倾覆。 几桩大宗生意接连亏空,银钱彻底周转不开,府中田庄铺面尽数抵押变卖,往日门庭若市、锦衣玉食的谢府,骤然塌了半边繁华。 日子骤然收紧,万般用度尽数拮据。 府里大大小小佣人、婆子、小厮,遣的遣、散的散,偌大一座深宅,空空落落,再无往日喧嚣烟火。 到最后,整座谢府只余两人留驻:贴身陪着凤霞的青禾,还有那位寄居书楼、抄书整理典籍的清瘦书生。 庭院荒芜,花木无人修整,长廊寂寂,再无下人奔走穿梭,处处透着败落的清冷。 三餐更是愈发窘迫。 库房空空,细米白面、荤腥糕点早已断绝,只剩仓底残存的粗粮玉米、坛中经年腌下的藠头,还有前些时日凤霞晒干储存的野柠檬。 清晨露重,凤霞独自入了久无人气的厨房。 她生火起灶,细细磨了玉米浆,贴出一盘温热厚实的玉米粑粑,又挑出一碟脆辣爽口的腌藠头,最后煮了一壶清冽回甘的野柠檬凉茶。 粗茶三两样,不油不腻,朴素至极,却是如今谢府能勉强撑起的一餐温饱。 她将饭菜一一端至正厅木桌,摆放整齐。 青禾立在院中小径旁,远远静静看着,鼻头微微发酸,不敢上前打扰。 书楼方向,那位抄书书生亦缓步立在廊下,青衫素净,默然遥望正厅方向。 两人不言不语,只静静看着凤霞从容打理窘境,眼底皆是体恤与敬重。 不多时,谢父谢母缓步而来,满脸郁结愁闷,往日从容气度早已被家境败落的焦虑磨去大半。 谢舟紧随其后,面色阴沉紧绷,身侧的柳妩一身细软旧衫,眉眼含着娇气与不耐,全然受不得这般清苦。 几人落座,目光落于桌上朴素的餐食之上,神色瞬间各异。 金黄粗糙的玉米粑粑,比不上细面糕点软糯香甜。 腌藠头酸辣冲口,是乡野粗菜,登不得大雅之堂。 野柠檬茶清苦寡淡,半点无贡茶的醇香温润。 柳妩最先忍不住,纤细的指尖捏着竹筷,迟迟不肯触碰食物,蹙着眉小声抱怨,语气满是娇嗔嫌弃:“往日府里哪吃过这些?粗粝干硬,又酸又涩,实在难以下咽。这般吃食,如何能入口?” 谢母看着一桌粗食,连连叹气,眉宇间尽是落魄不甘:“好好一个世家府第,如今竟沦落到吃粗粮腌菜的地步,真是世事难料,让人心里堵得慌。” 谢父端坐不语,面色沉凝,满心皆是家业倾覆的颓败。 唯有谢舟,心底积压多日的烦躁、狼狈、失意,在此刻尽数爆发。 他看着简陋寒酸的一餐,再对比从前锦衣玉食、珍馐满桌的光景,只觉颜面尽失、心火翻涌。 他抬眼直直看向立在一旁的凤霞,语气沉怒,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你便只能做出这些粗陋吃食?” 凤霞垂手而立,神色平静淡然,不卑不亢:“府中如今无肉无米、无菜无鲜,库房早已见底。眼下粗粮野菜,已是尽力筹措,能饱腹度日,再无别的法子。” “没有法子,便想办法!”谢舟猛地出声,语气强硬又自私,“谢家落难,你是谢家正妻,岂能坐视不理?” 凤霞抬眸,静静望着他。 谢舟盯着她,理直气壮地下令:“你即刻收拾一番,回苏家去。” 凤霞眸光微淡:“回苏家做什么?” “借钱。”谢舟说得坦荡,毫无半分愧色,“苏家富庶殷实,只要你开口,必然肯接济。拿苏家的银钱回来,重整生计,买米买肉,堂堂谢家,岂能日日啃粗粮、咽腌菜,受这等寒酸委屈?” 这话落定,一旁的柳妩瞬间眉眼舒展,连忙柔声附和:“是啊姐姐,你娘家根基深厚,最是疼你。只要你回去求求情,借来银钱,咱们府里便能恢复往日光景,再也不用受这份清苦了。” 满厅目光,尽数压在凤霞身上,人人都盼着她低头求援、牺牲娘家,来成全谢家的体面安逸。 凤霞望着眼前这群安于享乐、不肯自省,落难只会攀附索取的人,心底最后一丝温情缓缓散尽。 她轻轻摇头,语气清浅,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决:“我不回。” 谢舟脸色骤然铁青,怒意翻涌:“凤霞!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如今全家度日艰难,你身为谢家主母,竟如此冷漠自私,袖手旁观?” 凤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笑,字字清晰落地: “少爷风光富贵之时,府中锦绣繁华、珍馐不断,你日日偏爱柳妩,待我冷淡疏离,何曾念过半分夫妻情分?何曾想过我这个谢家正妻?” “如今谢家生意败落,是少爷经营不慎、家业倾覆,是谢家的过失,与苏家无关,与我无关。” “苏家的基业,是苏家祖辈勤恳积攒,不是谢家落魄兜底的退路,更不是供你们继续享乐的本钱。我嫁入谢家,守的是夫妻安稳、阖家同心,不是替你们的失败买单,不是低头折腰,掏空娘家补贴夫家。” 她目光澄澈坚定,无半分退让:“日子清贫,可省可熬,粗粮亦可饱腹。若诸位吃不惯、受不得苦,我无能为力。但让我回苏家低头借钱,绝无可能。” 一席坦然直言,堵得谢舟哑口无言,颜面尽失,胸腔怒火熊熊燃烧,却半句辩驳不出。 正厅之内,瞬间死寂无声。 院外廊下,青禾悄悄红了眼眶,满心皆是替夫人不平。 不远处的书楼檐下,青衫书生静静伫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望着厅中身姿挺拔、傲骨不屈的女子,眼底深深凝起一抹动容与怜惜。 谢府入夜,比往日更显死寂。 家道败落之后,府中灯火能省则省,长廊院落大半浸在沉黑里,只各屋卧房留一盏小小油灯,昏昏摇摇,映得满院空寂荒凉。 白日正厅那场争执,书生尽数看在眼里。 他看着凤霞一人撑起府中粗简三餐,受尽旁人挑剔指责,落得一身清冷,心底始终记挂难安。 他寄居谢府数月,承蒙她善意收留,无以为报,前日整理旧物时,翻出临行前家中亲友塞的一小包细糕点心,是极难得的软糯桂花酥,被他妥帖收在书楼木盒里,一直舍不得动。 今夜夜深,万籁俱静,他想着白日她连一口热软吃食都未曾好好入口,便借着月色,悄悄取了油纸包好的桂花酥。 他本打算趁夜深人静,悄悄送至她偏院窗下,不扰人、不张扬,只略尽寸心,稍稍慰藉她连日辛苦。 书生素性端谨,知男女有别,白日从不靠近主院,此刻亦是步履极轻,踏过微凉石阶,尽量避开灯火,只借着月色前行。 偏院静得无人,青禾早已回耳房歇下,四下只剩夜风扫过花木的轻响。 他记得凤霞卧房外侧有一扇推窗,夜里常开透气,便放轻脚步,缓步靠近,打算将点心轻轻搁在窗沿。 可走近一瞬,窗内朦胧水汽、温热雾气,丝丝缕缕漫了出来。 他指尖刚要触到窗沿,视线无意间往里一落。 屋内木桶盛着温水,水汽氤氲如烟,灯影昏柔。 凤霞正沐浴未毕。 乌发湿软垂落,沾着水珠,肩背莹白如玉,浸在暖雾之中,朦胧绰约,尽是旁人万万不可窥探的绝色。 书生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脑中一瞬空白,浑身血液猛地涌上耳根、面颊,清白温润的面容,瞬间红得透彻,从耳尖一直红到脖颈。 他素来守礼自持、风骨端方,半生读书克己,从未窥探过女子闺中光景。 这一眼,惊得他手足无措,连呼吸都瞬间凝滞。 慌乱之下,他猛地转过身去,背脊挺得笔直,指尖死死攥紧手中油纸包,指节微泛发白,连脚步都乱了分寸,不敢再看半分。 屋里的凤霞耳力素来敏锐,方才夜深极静,分明听见窗外极轻的脚步声。 水汽沉沉里,她心头微凛,迅速扯过一旁干净长巾,利落裹住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遮好,才沉声开口,嗓音带着刚出温水的轻哑,冷静不乱:“谁在外面?” 书生心口怦怦狂跳,整张脸滚烫滚烫,羞赧得无地自容。 他不敢逃,更不敢再窥,只能背对窗棂,垂着眸,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窘迫,字字恭谨诚恳:“……是在下。” 凤霞微怔。 是那位书楼抄书的公子。 她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敛着神色,轻声道:“夜深露重,公子何以至此?” 书生耳根红得发烫,满心皆是失礼的愧疚,声音微微发颤,极致局促谦卑:“在下……在下本是感念夫人白日辛劳,存有少许细点,想悄悄送至窗沿,聊表寸心。未曾料到夫人尚未安歇,不慎唐突闺中,是在下失察,逾矩失礼,万望夫人恕罪。” “在下绝无半分窥探恶意。”他垂首躬身,姿态极尽恭谨,羞得不敢转头,“方才一眼,实属无意。从今往后,在下必当谨守分寸,绝不贸然靠近偏院,今夜失礼之处,在下愧悔万分。” 窗内水汽袅袅。 她心底并无半分恼怒。 凤霞声音放缓,褪去方才的警惕,清淡温和:“无妨。公子本心是善,并非有意唐突,我不怪你。” 书生闻言,肩头微松,却依旧满心愧赧,迟迟不敢直起身。 他攥着手里的桂花酥,油纸被指尖捏得微皱,依旧背对着窗,低声道:“这点心是旧年桂花细酥,软糯不腻,府中如今吃食清苦,在下……只想让夫人稍稍尝些甜暖。今夜失礼,不敢再递,便搁在窗下石阶了。” 说罢,他极轻地弯腰,将油纸包稳稳放在窗外青石台上,动作端正克制,全程不曾回头半分。 “夫人早些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