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的是一位面生的青莲衣丫鬟。 这丫鬟名唤春莹，乃是簌雪居的三等丫鬟，圆眼，银盆脸，模样瞧着甚是讨喜，举止间却守着世家规矩，妥帖，半点不轻浮。 她开门，看见门口立着的是谢如棠，沈府那位年纪轻轻就没了夫君的夫人，也是裴知珩的寡嫂。 谢如棠一身半旧绣杜鹃绫裙，虽穿得素净，唇无胭脂，可潋滟日影下的眉眼依然艳丽，肤色莹润白净，便是京城里长相标致的贵女都挑出来，加起来都没有眼前这位沈夫人还要的绝色脱俗，秀色可餐。 春莹回神，赶紧福身，“沈夫人安。” 她又眨了下眼。 奇怪？ 二爷这位寡嫂，怎么会来簌雪居…… 谢如棠自守节后，便时常把自己闷在后院里，几乎不与外人往来，她们这些丫鬟也很少见到这位沈夫人。 更何况世家规矩极严，像谢如棠这样的寡妇，平素本应该与她们簌雪居这位二爷泾渭分明，避嫌才是。 “沈夫人可是过来找二爷的？是有什么急事么。”春莹旋即脸上露出一团和善的笑。 闻言谢如棠脸颊微热，纤细手指不由抱紧了怀中的锦布，那块锦布里包着的便是裴知珩的那件鸦青色外袍。自从他回京后，那衣衫便一直落在翠梧院。 谢如棠也是被裴知珩那夜派红药过来羞辱她的举动给气到了！ 故此，她才气得过来归还衣服，与他一刀了断。 她本想着上次交给红药，但若被一个丫鬟知道了她这个寡妇留着裴知珩的衣物，若是传出去，难免落人口实，她也不放心，于是今日亲自前来。 她过来前，本来心情忐忑，毕竟裴府的门楣与他们沈家是不能比的。 但见春莹看起来是个好相与的，心中一时也没那般紧张了。 谢如棠抱紧着怀里的锦布，心中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她微抿唇，“先前我出府，偶然于府外撞见二爷。那时二爷仓促启程赴京，因我是沈家妇，便将一件贵重之物暂托于我。今日登门，便是将东西物归原主。” 原来是这样，春莹并未起疑，不过她却蹙了一下眉，“只是不巧，二爷此刻不在府里，一时半刻怕是回不来。” 谢如棠怔住了。 裴知珩不在？ 她明明记得他今日休沐。 微风拂动她鬓边垂落的几缕发丝，衬得她愈发楚楚动人。 春莹又道：“不过，夫人交给奴婢，也是一样的。” 说着，便将她请入了簌雪居。 谢如棠本想着归还衣衫便走的，谁知被春莹热情地带到了花厅，一路笑语盈盈。 厅中让丫鬟备好了新沏的碧螺春，汤色嫩绿澄澈，案上还摆着几碟精致的细点，而真正教人暗自心惊的，是那碟盏茶具乃官窑所出的青釉，平时不流入民间，寻常官宦得了半件都要供在库中。 正是这点细致入微的细节，穷奢极欲，便能看出沈家和裴府底蕴的区别。 谢如棠芳华之年便守寡，春莹对她抱有几分怜惜之情，于是亲自给她端茶过来，“我记得沈夫人爱喝碧螺春。” 谢如棠对她温软一笑，“有劳你费心。” 谁被美人这般笑意盈盈地注视着，轻声道谢，都会脸蛋一红。 春莹敛了心神刚退到茶水间时，谁知此时竹兰甩着帕子就进屋了。 竹兰容貌秀致精巧，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瞧着便不是性情柔顺之人。 她听说了谢如棠过来簌雪居做客的事，立刻便揪着春莹的耳朵骂了一顿：“糊涂东西！那沈夫人是什么来头，京城里出了名的寡妇！你竟然不察言观色，就这么放她进来了！” 春莹耳朵疼得眼尾冒出泪花。 竹兰手上不停，嘴上更不饶人：“你知不知道，外头多少人挤破头想贴二爷？便是沈府与咱们有旧，可谢如棠孀居多年，无事不登三宝殿，谁知她安的什么心？莫不是要借机攀附二爷！” 竹兰心里暗自掂量，这位沈夫人常年闭门不出，鲜少与府中诸位主子往来，竟会在外偶遇二爷，还受托保管物件，说来未免凑巧。 她面露冷笑，这套说辞放出去，任谁也不会信。 何况，谢如棠虽容颜素净，性子没有攻击性，可那身段生得跟狐媚子，前凸后翘，那丰满的胸脯子便是女人看了都觉得脸红。 说谢如棠这个寡妇没有勾引男人的下贱心思，她才不信！ 何况先前叶晚玉拉着她的手，曾私底下跟她说过。 说是当初沈渊之所以与谢如棠定亲，就是谢如棠婚前做了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连烟柳巷里的青楼女子见了都羞，这才把沈渊迷得神魂颠倒，故此，竹兰心里更加鄙夷。 树下叶晚玉眉眼含笑，轻声叹了一口气，“我本不愿说这些腌臜事，可你既在二爷跟前当差，总得心里有数。” 竹兰便一直记着这件事到至今。 直到春莹疼得眼睛泛红，泪珠子在眶里打转，竹兰这才冷哼一声松了手，“你个小贱蹄子！天天就知道在府里惹事，等二爷回来看我怎么说你！罚你以后去干浣洗的粗活，再配给府里的哑巴马夫当媳妇。” 春莹年纪尚小，吓得脸色发白，低头去揉着裙摆，唯唯诺诺的，“奴婢…奴婢瞧沈夫人面相温柔和善，应当不是那般人……” 竹兰倏地瞪过去，“你说不是就不是？我倒看你吃了猪油蒙了心！” “扣你一个月月钱，省得你往后再心软乱放人！” 春莹瞪圆了眼睛，眼泪汪汪的，却不敢吱声，谁让竹兰是簌雪居的大丫鬟，还仗着自己有裴老夫人在背后做靠山，平日里更是不许她们这些丫鬟近身侍候裴知珩。 竹兰面色不善，“沈夫人来坐了多久？都说了什么。” 春莹缩了缩脖子，嗫嚅道：“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沈夫人过来说是要将什么东西归还给二爷，旁的……旁的也没说什么。” 竹兰沉吟片刻，如今二爷又不在，若他知道了，定是要让她们把沈夫人给赶出去的，以免沾一身腥。 竹兰闻言不甚在意，淡淡开口：“你去回沈夫人，二爷现下不在府中，这物件我们做下人万万不敢代收，索性当面点破她的说辞，直接轰她出去便是。” “簌雪居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