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次，无人应声。 整座春意楼鸦雀无声。 空气里浮着一丝说不出的僵硬与难堪。 林仙儿顿觉不对，朝东南角唤道： “谢公子，这期《雪中》，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被点名的谢公子面露窘色：“情节倒没什么问题……只是，只是苏璟说了几句惊人之语。” “哦？苏先生说了什么？”她语气平静，眼神却已悄然沉下。 “林姑娘别问了！我看他纯粹是博眼球！” “没错！这苏璟怕是疯了，竟敢当众贬损林姑娘！” “他见过您吗？凭什么信口开河？” “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徒，林姑娘何必为此动气！” 谢公子尚未开口，满屋俊杰已群情激愤，替她鸣不平。 反倒激起她更深的好奇。她淡声道： “小翠，取一本话本过来。” 片刻后，小翠捧书而至。 林仙儿指尖翻动，几页掠过，目光很快停在苏璟点评她的那一页上。 她脸上原本温婉的笑意，霎时间凝固如冰。 嘶啦！ 那页薄薄的宣纸，被她指尖一扯，当场裂成数片。 可不过片刻，她已敛去所有波澜，眉眼间重又浮起柔润笑意。 “苏先生这番评点，不是再寻常不过么？” “仙儿姿容浅淡，不过柳枝拂水般单薄，全赖诸位公子厚爱相抬。” ““大明第一美人”这顶高帽，仙儿可万万不敢戴。” “不过仙儿确信，此前从未与苏先生谋面。” “或许他偶然见过仙儿的画像，便觉不过尔尔，不值多谈。” 林仙儿嗓音清甜澄澈，不染半分尘杂，轻缓道来。 这般谦柔姿态，反倒叫人更添几分疼惜。 一名锦衣公子猛地拍案而起：“林姑娘何必自贬？这苏璟分明是信口开河！” “正是！我倒要问——峨眉派的周芷若、孙秀青，真能压过林姑娘一头？” “谁去过峨眉？真亲眼见过这两位姑娘？” “她们当真比林姑娘更出挑？” 另一名公子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质疑。 苏璟所列四人，确有其人。 可哪怕借他们十个胆子，也没人敢拿移花宫两位宫主说事——那是真会丢命的。 于是矛头自然转向峨眉派的周芷若与孙秀青。 峨眉虽是名门正派，但终究讲理守矩，不会为几句闲话就出手惩戒。 先前被点到的谢公子忽似想起什么，朝窗边方向一瞥： “张公子，你前些年不是随师门赴过峨眉贺寿？该是见过周芷若和孙秀青的吧？” 话音未落，满堂目光齐刷刷投向窗畔。 那位张公子登时成了全场焦点。 “咳……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当年独孤掌门寿辰，我随长辈前去道贺。” “孙秀青她们几个“峨眉四秀”负责迎宾，打了个照面。” “至于周芷若，倒没碰上，许是当日并未出席寿宴。” 张公子不紧不慢地答着。 旁边一人急切追问：“那孙秀青生得怎样？” “气韵天成，风骨清绝，确是难得一见的妙人。” 张公子如实应道。 “哦？那比起仙儿如何？” 众人尚未开口，林仙儿的声音已悄然响起。 话音未歇，她已从屏风后缓步而出——黛眉如画，星眸流转，容色倾城，无可挑剔。 张公子略一思忖，迟疑道：“孙秀青与林姑娘，各具风致，实在难分高下。” “什么？” 满座哗然。 原以为林仙儿定能稳稳胜出，谁知张公子竟直言二人难分伯仲？ 这可是当着林仙儿的面，按常理，理应稍作偏袒才对。 言下之意，孙秀青实则更胜一筹。 莫非苏璟所言不虚？林仙儿真不是大明第一美人？ 不少世家子弟心头微震。 其中许多人本就是冲着“天下第一美人”这块金字招牌，才对她趋之若鹜。 若这光环黯淡下去，林仙儿的分量，便骤然轻了一大截。 毕竟，还有周芷若、孙秀青这样容貌更盛的女子摆在那儿。 实在不必在她身上耗费太多心力。 张公子也察觉失言，赶紧补救： “虽说容颜难较上下，但林姑娘心怀侠义，不惧险恶，公然悬赏追缉梅花盗。” “这份胆魄与赤诚，远非孙秀青所能及。” 这话一出，席间紧绷的气氛松动了三分。 众公子纷纷点头附和，盛赞林仙儿仁心侠骨，方是真正可贵之处。 可细听之下，敌意早已悄然退潮—— 张公子这一证，竟让不少人开始信了苏璟的话。 原来大明江湖之中，真有如此出众的美人，凌驾于林仙儿之上。 念头一起，众人心里那点痴迷，便不知不觉淡了几分。 “仙儿忽想起尚有要事待办，先告辞了。” 她心底怒火早已翻涌难抑，只得匆匆寻个由头离席。 不出多久，她已回到自己的林荫小筑。 砰！砰！砰！砰！…… 正厅内瓷器碎裂之声接连炸响，满地狼藉，无一幸免。 此刻哪还有半分不食烟火的仙子模样？ “该死！苏璟……该死透顶！” “这群名门之后，全是废物，一个都靠不住！” 她对着虚空厉声低吼，越想越气——春意楼里那些公子哥躲闪回避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许久之后，她终于沉静下来，端坐于椅中，缓缓闭目思索。 此事绝非小事。 若任由苏璟那番点评继续传开，她的声名必将遭受重创。 “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她绝不容许旁落。 “那些世家子弟，指望不上。” “看来，只能请他出手了。” 林仙儿思虑再三，终是决定动用手中最隐秘的一张底牌。 她起身走向后堂，绕过屏风，停在一架紫檀书架前。 伸手取下左侧第三层的几册旧书。 书架背面，赫然嵌着一枚隐蔽机括。 外人绝难察觉，此处竟暗藏一道密门。 林仙儿推开暗门，拾级而下，直抵地下密室。 数名身形魁梧、气息沉肃的男子当即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这些人，全是她多年经营网罗来的死士亲信。 她凭江湖声望暗中招揽高手，早已织就一张无形大网。 不仅如此，她更是大明数十家巨商大贾背后的操盘者， 手握惊人财富，势力深不可测。 “传信丘独，即刻赶赴七侠镇，刺杀一名唤作苏璟的说书人。” “另将此幅画卷，以最快路径，送至七侠镇同福客栈。” 林仙儿语调平静，却字字斩钉截铁，两道命令干脆利落，毫无拖沓。 丘独是她麾下最锋利的一把刀，《兵器谱》上排名第九的青魔手伊哭亲传弟子。 虽说丘独并未尽得伊哭真传， 可要收拾一个说书人，绰绰有余。 那幅画，自然就是她本人的肖像——专请当世画技最顶尖的大匠执笔所绘。 她不仅要苏璟死， 更想让天下人亲眼见证：她的容颜，冠绝尘寰。 她笃定，只要这幅画像一出，便无人再敢质疑。 漠北官道上，寒风似刃，劈开长空，将大地当作砧板，视众生如草芥。 一辆马车自北疾驰而来，车轮滚滚，碾过枯叶，却碾不散天地间那一片苍茫孤寂。 李寻欢刚合上最新一卷《雪中》话本，眼前豁然一亮。 “妙极！字字珠玑！” “世间竟有这般通透之人，实在难得，当浮一大白！” 话音未落，他已抄起腰间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 身旁阿飞见状好奇，伸手接过话本翻看起来。 “一派荒唐！全是胡扯！” 他气得脸色发紧，脱口而出。 “大哥莫非真信了这苏璟的歪理？” 他转头盯住李寻欢，语气里满是不快—— 自那日在道旁与林仙儿擦肩而过，他便心尖一颤，自此魂牵梦萦，容不得半句轻慢。 李寻欢笑着反问：“若他说的，偏巧是真的呢？” “绝无可能！” “林仙儿你又不是没见过，普天之下，还有谁比她更出众？” “那梅花大盗作恶多端，不知糟蹋了多少清白女子，江湖人人退避三舍。” “唯有林仙儿挺身而出，甘冒奇险，当众斥责梅花盗。” “你说，这世上还能有谁压得过她？” 阿飞斩钉截铁，寸步不让。 李寻欢望着眼前执拗得近乎痴狂的阿飞，轻轻一叹：“真相，未必顺从人心。” 阿飞面色铁青，不再争辩，猛地一勒缰绳，掉转马头。 李寻欢一怔：“你去哪儿？” “七侠镇，找苏璟。” 阿飞答得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李寻欢抬手欲拦，终究垂了下来。 反正四海漂泊，也无定所。 去七侠镇，当面听一听《雪中》，倒也不坏。 另一边，万梅山庄。 此地名震江湖，只因庄主是西门吹雪。 当今大明武林公认的冷面剑神。 世人还公认另一件事：西门吹雪一生挚友，唯陆小凤一人。 那位长着四道眉毛的陆小凤，朋友满天下； 而剑神西门吹雪，却只认陆小凤这一个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