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冷库外时，江洛先看见了门前那排白色灯笼。 灯笼里没有烛火。 一张张薄脸贴着骨架，腮边鼓起又瘪下，把冷白的光挤在门槛上。 她坐在车里看了片刻，悄悄摸摸自己的斗篷领子。 (；一_一) 这家店的门面倒是够醒目，就是晚上路过，大概很难生出进去买东西的心思。 寒鸦先下车，接过车夫递来的提灯，将拍卖册里的验货票交给门边的接待。 接待穿着灰绒短袄，嘴角冻在微笑的位置，整张脸只有眼珠会转。 它验过票，目光在寒鸦身上停了一下。 “原来是骸骨庄园的客人，里面已经留了座，请问三位都参加今晚的拍卖吗？” 江洛踩着车阶下来，闻言立刻仰起脸。 “不参加拍卖，你们这里还有别的好玩的吗？” (◕ᴗ◕✿) 接待的眼珠慢慢转向她。 它似乎想推荐什么，看到随后下车的丝黛拉，笑容便停住了。 那把收在身侧的巨剪贴着裙摆，刃口间有几颗眼球缓缓转动，其中一颗正盯着它领口下面的皮肉。 “贵客可以先看样，拍卖开始以前，所有展示的东西都能询问。” “那你就带路吧，洛洛确实有好多想问的呢。” 江洛跟它走进门，寒鸦往车夫手里留了等候的钱，让车停在街对面的客栈院子，没把退路一并送进冷库。 门里比外面还冷。 柜台上放着一排银盘，里面堆着指节大小的冰块，冰中嵌着戒指、牙齿和折成小片的纸符。 寒鸦瞥过一眼，拉住正想凑近看的江洛。 “那些是修复不了的残件，便宜也别随便买，有的拿在手里还会吸走诡力。” 江洛盯着一枚特别亮的戒指，手都伸出一半了，只好装作去整理袖口。 (￣へ￣) 洛洛又不是非买不可。 看看还不行嘛。 过了柜台，前面是一条通往拍卖厅的长廊，左侧开着展示室，右侧厚厚的铁门上挂着货牌。 有一扇门没关严。 透过缝隙，江洛看见里面吊着许多麻布包，最下方的一包正缓缓转动，布底的湿痕在地上拖出半只脚印。 接待替她们推开展示室，没有介绍那些货。 室内已经来了几位买家。 一个长着羊角的女人坐在角落，手里捻着两根没有燃烧的香，身后的仆人抱住木盒，连一片袖角也没敢搭到展示台上。 另一个披皮袍的男人正用银镊夹起样品，先照了照灯，才递给站在旁边的伙计。 大家都带着钱。 也都带着能让别人不敢随便伸手的东西。 江洛看了一圈，挑了靠边的位置坐下，抬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椅子。 “寒鸦，你坐近一点呀，等会儿有人乱喊价，你可得提醒洛洛。” 寒鸦刚要坐，发现椅面上有一层薄冰，伸手用布擦过，冰下面竟然露出几行细密的指甲痕。 她动作停了一下，还是把椅子拉开。 只是腰间的长鞭换到了方便抽出的那一侧。 后门在这时打开。 一个男人托着长匣走进来，灰色长衣外罩着皮围裙，袖口卷到肘边，两条胳膊白得近乎透明。 他的手很稳，经过门槛时，匣中的黑针都没有晃一下。 “让几位久等了，货刚从里面取出来，验货时若有不明白的地方，直接问我就好。” 接待退到旁边，叫了一声贺老板。 江洛的目光先停在他手里的针上，随后才抬起。 “老板，册子上说这根针能钉影子，你总不能只让我们看看它有多直吧？” 贺老板看了她一眼，露出一点笑。 “我当然会让客人看清楚，不然也不好意思收钱。” 他将长匣放上展示台，示意后面的人推来一只铁笼。 笼内蜷着一只薄皮诡异，手脚长得不成比例，皮囊贴在骨头上，随着呼吸发出空袋子被揉搓的声音。 笼门打开，它立即向外窜。 一根系在腰后的铁链猛地绷直，把它拉回了台边。 贺老板抬针，针尖刚要落下，寒鸦便放下了手里的册子。 “贺老板，护着客人的链子可以留着，不过绷成这样，我们怎么看出究竟是什么拦住了它呀？” 她说话时还带着笑，手指已经按住图册的针尾位置。 贺老板没有恼，只叫伙计将链子多放了一截，末端仍系在台后的铁柱上。 这一次，薄皮鬼可以一直扑到展示台边缘。 江洛往椅背上一靠，悄悄朝寒鸦伸了下拇指。 (≖ᴗ≖)✧ 带这笨女人出来，看来还真能少花点冤枉钱。 灯光照下，薄皮鬼的影子贴着台面向前伸。 黑针落地。 正要跃起的身体突然向后一顿，两只脚像被粘在台上，爪子却仍能探出，直抓最近的伙计。 伙计退开半步，熟练地避过，没让针靠近自己的影子。 贺老板握着针尾，另一只手抬起，示意众人看薄皮鬼脚下。 影子在慢慢裂开。 那东西没有被抽走力量，仍在挣扎，只是向前的每一步都比之前艰难。 丝黛拉微微弯下腰，看得很认真。 她的左手垂在巨剪旁，指尖随那两只脚的动作轻轻挪动，像在试着寻找最顺手的下刀处。 “吾主，它已经有三次把颈侧露出来了。” 江洛点头，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 (✧✧) 能用。 而且比只看册子的时候，更讨洛洛喜欢。 薄皮鬼终于将影子挣开一角，贺老板便收起黑针，让铁链将它拖回笼中，没有继续演示。 他把针交到垫着黑绒的托盘上，允许感兴趣的客人依次查看。 角落里的羊角女人却没有急着上前，指了指台边那盏灯。 “倘若对方把灯打灭，针还能留下它吗？” “周围若没有别的光，它便留不住，不过针不会因此损毁，还可以收回来再用。” 贺老板答得直接。 丝黛拉抬眼看过灯的位置，指尖在针匣外轻轻一停。 江洛知道她听进去了，拿图册碰了碰她的手背。 “你以后可别只盯着脚下呀，真让人把灯先打掉，洛洛买回去的针就只能替你缝围裙啦。” “吾主放心，我会先看住它的手，再让它连脚也挪不开。” 寒鸦先看针身有没有藏着裂口，丝黛拉则仔细试过重量。 她没有把诡力灌进去，更没拿旁边的客人试手，确认针尾适合握持后，就放回了原位。 江洛也伸手碰了一下。 针身冰凉，传回的阴冷气息确实达到了S级，和册子标出的没有差错。 “货不错，你们今晚是拍下就能取走吗？” 贺老板接过托盘，点了点头。 “付清以后，由伙计领客人去提货间交割，拿好物品便能离开。” “那就好，洛洛可不想买根针，还得在这里冻上一整晚呢。” 她说得轻快，贺老板却没有马上移开视线。 刚才江洛碰针时，针尖附着的一缕黑影往后缩了缩，像被热水烫过，避开了她的手指。 贺老板将托盘放稳，声音比之前客气了一点。 “恕我眼拙，这位小姐也是骸骨庄园的客人？” 寒鸦看向江洛。 江洛正替丝黛拉把图册上的那一页折好，听见询问，才抬起脸。 “洛洛叫江洛，住在红月古堡，这次是来给自己的女仆买东西的呀。” 贺老板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再拿对待普通买家的语气说话，只把原本放在侧边的座牌换成了正厅前排。 “原来是江领主，今晚有哪件看中的东西，您尽管仔细验。” 江洛接过牌子，对他甜甜地笑了一下。 “当然啦，洛洛会好好看的，你也别让洛洛失望哦。” (◕ᴗ◕✿) 展示室外，程舟推着一辆覆布的小车经过。 那名新换上的夜班看守正站在门边，眼皮上的薄冰还没化，旧钥匙从冻僵的手里垂下，跟着身体一下下碰响。 程舟没敢看那张脸，把小车推进提货间。 地上有一串湿脚印。 脚印从里面出来，走到门口，却没有通向走廊，而是一点点陷进门边那堵结霜的墙里。 他停了半步。 墙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吞咽。 隔着一道门，拍卖厅里响起清脆的银铃，接待们开始请客人入座。 江洛把座牌往寒鸦手里一放，提起裙角，开开心心地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