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玉阙:章五一:月亮风高夜(上)
不消片刻,船篷里便寂然无声了。自始至终只听得那艄公的惨呼辗转,那女子竟半点儿声息也无。
玉朝心下纳罕,转念想起前番死时,这女子也是这般静默,便猜度她许是个哑人。若真是有口难言,被那艄公掳在船上,呼救无门,倒也合情理。
她在槐影里又立了半晌,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才缓步踱向石埠。
她目力本就胜于常人,江面空阔无遮,未及船边,已瞧见那艄公直挺挺横在舱板上,四肢僵挺,显是死透了。
斗笠下唇角微微一扬,大仇得报自是快意,只可惜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不能亲手刃之,终觉差了几分。
待日后安顿下来,倒该寻个师父学些拳脚功夫,不求能仗剑江湖,只盼再莫似今日这般任人鱼肉,全无还手之力。
念头百转间,人已到了船边。
舱里那股异气散了大半,只剩些若有若无的腥甜。
那女子瑟缩在篷角暗影里,鬓发虽依旧散乱,衣衫倒比先前齐整了些。半张脸隐在暗处,萎黄的面上满是惊惶,与艄公的尸身隔得远远的,泾渭分明。
玉朝心中有数,扶了扶斗笠,朗声问道:“这船,还载客么?”
那女子如梦初醒,仓皇循声望来,见岸上立着个孤身女子,神色稍缓,缩成一团的身子也松了些,轻轻点了点头。
“会撑船?”
女子复又点头。
玉朝从袖中摸出预先备好的一钱碎银,扬手丢进篷里。银锭在舱板上咕噜噜滚了几圈,停在女子脚边。“这一钱银子不必找,多的便算赏钱。”
女子眼中掠过一丝意动,却只望着她,不敢伸手去拾。
玉朝也不理会,提着裙裾小心踏上船板,船头登时微微一沉。她忙扶着篷沿稳住身形,敛着步子走进舱来。
坐船与踏地到底不同,纵是江面风平浪静,船身也随波微微晃荡,总叫人心下悬着几分,不似实地安稳。
她本想进篷避避风,左右有个遮挡也好,奈何艄公尸身横在当中,她不愿与死人挤作一处,可若全当看不见又不合常理。
便故作诧异,轻咦了一声,好似才瞧见一般:“船中怎的还有人?”她戴着斗笠,轻纱障目,这般说辞倒也合情合理。
那女子摇了摇头,许是怕极了,竟慌忙起身,跌跌撞撞奔到船尾去了。玉朝肚里明镜一般,戏却要做足,抬脚轻轻踢了踢尸身,道:“这位兄台,劳烦挪挪地方。”
死人自然不会答话。
她立在舱边不动声色,实则等着那碧蛇从尸身爬回自己袖中。她冬日衣衫厚实,舱里光线又暗,半点儿形迹也露不出来。
待那团凉意顺着腕子盘回臂间,她才故作惊疑地蹲下身,伸手虚虚探了探。
只见那人面色乌黑,双目圆睁,唇甲尽呈紫黑之色,想来死前快活至极,才舍不得闭眼。她心底暗笑,语声却带着几分惊惶:“不好,这人竟是毒发身亡了!”
忙抬头望向船尾的女子,问道:“姐姐一直在船上,可知出了什么事?”
那女子一听,浑身簌簌抖得更厉害,显是吓得狠了。
果然这灵蛇行事隐秘,若不是贪着血食,倒真是件杀人越货的利器。
玉朝心下满意,面上反倒温声宽慰:“想来是他误食了什么毒物,才暴毙在此。人死在船上,一旦报官,你我二人只怕有嘴也说不清。依我看倒也省事,沉了江便是。”
说罢起身扫了眼周遭,淡淡道:“此处水浅,尸身抛下去迟早被浪卷上岸,不若撑到江心再沉,方为稳妥。姐姐觉得如何?”
那女子见她把沉尸灭迹说得轻描淡写,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只管点头如捣蒜。
玉朝满意地弯了弯眼,抬手取下头上斗笠,露出一张莹白芙蓉面,登时只觉眼前一亮,连呼吸都畅快了几分。再瞧那女子,直愣愣望着她,竟连先前的惊惧都忘了。
玉朝心下暗笑,忆起青杏往日说得我见犹怜,不似从前那般抵触,当即对那女子展颜一笑,语声温软如春水:“有劳姐姐撑船了。”
那女子如梦初醒,慌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去抓长橹。正要摇动,一件带着暖意的斗篷兜头罩了下来。
她慌里慌张接住,便听玉朝柔声说道:“披上吧,江上湿寒侵骨,姐姐衣衫薄,仔细冻着。”
那女子捧着斗篷,几疑身在梦中,垂着眼反复摩挲衣料——样式虽素净,料子却厚实密致,触手便觉暖意。
她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细若蚊蚋的两个字:“谢、谢谢……”
玉朝眉尖微挑:“姐姐原来说得话?”话出口便觉唐突,又补了句,“我方才见你一直不开口,误以为是……”
女子面上掠过一丝惊惶,眼尾垂着,怯生生的,唇瓣动了几动,终究没吐出半个字。
玉朝瞧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眼疼,倒是真切体会了往日七叔所感,面上却微微一笑,温声解了围:“是我失言了,姐姐莫怪。我往青安镇去,有劳姐姐相送。”
说罢,对着她敛衽福了一福,便转过身去,盘膝坐了。身后窸窣一阵,跟着便是橹棹拨水的轻响,小船悠悠荡荡,离了岸。
玉朝回头望了一眼,那女子已裹紧了斗篷,正一棹一棹缓缓摇着水波。目光越过她肩头,遥遥落向玄元山。
山色葱翠如黛,层林掩映间,哪里瞧得见半分琼楼玉宇?外人只道山深林密,谁能想得到里头藏着那样钟鸣鼎食的仙家府邸。
小船调了头,古渡渐渐缩成一点。
经此一别,再回玉家不知是何年何月,也不知七叔日后要如何传信与她。想来修为深了,自有她不知的神通手段罢。
七叔从不骗她。
这般想着,她转回身,迎着江风微微眯了眼。
两岸青山碧水,与山中所见景致大不相同,少了几分清寂出尘,多了几分活气人烟。远处青安镇仍只是个朦胧轮廓,可市井间混杂的气息已顺着风丝丝缕缕飘来,算不得好闻,却新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