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归玉阙:章四八:风波恶(下)

她眉尖微蹙,便听得那艄公扶着橹吆喝道:“客人要往哪去?” 那艄公生得干瘦佝偻,满面风霜刻进眉眼,她一时竟辨不出年纪。 玉家子弟无论主旁,素来养尊处优,便是上了年纪,也多是面色红润、目光清朗;便是仆从下役,也都是饱食暖衣,气色康健。 这般被岁月磋磨得皮肉都皱作一团的人,倒还是头一回见。她不敢多耽搁,扶了扶斗笠,低声道:“去青安镇。” 深夜里闻得女子声音,那艄公动作顿了顿,往前凑了两步,目光便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算不得放肆,偏玉朝五感比常人敏锐,隔着轻纱也觉不适,眉头蹙得更紧了。 也不过打量一瞬,那艄公便收回目光,问道:“姑娘独自一人?” 话音未落,船篷里卧着的人影微微一动,竟也是个女子。 那女子面色萎黄,鬓发松垂,一件旧布衫单薄垮塌,支起半身时,颈侧露出半截暗晦肌肤,瞧着病气缠身。反观那艄公,倒裹得密不透风,连手腕都藏在袖里。 随着她起身,舱中那股异香混着腥气又浓了几分,顺着江风卷上岸来,嗅之令人胸臆发闷。 玉朝心头微沉,暗忖:今夜莫若在岸畔寻个避风处权且挨到天明,白日里人多眼杂,反倒稳妥。她原是惜命如金之辈,便更不能这般折在野渡贼人手里。 心意既定,脚下便不着痕迹退了两步,袖中匕首攥得指节泛白,语声却平平静静:“我等父兄同路,船家明日清早几时开船?” 话方出口,她便暗叫失策——这话岂不是明告对方,此刻她孤身一人?抬眼觑那艄公距自己尚有丈许,篷中女子又不知深浅,以一敌二断无胜算,当下更不迟疑,旋身便往岸畔林子里奔。 才掠出两步,脑后忽生锐风,跟着一记重砸落在后颈,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迸,天地倒转,腿下一软,直挺挺扑在沙土之上。 昏懵间,只觉身子被人翻转,头上一轻,斗笠早被撩落。 那艄公俯下身看清她面貌,先是一怔,随即喜出望外,哑着嗓子笑道:“造化!竟是个画里走出来的小娘子,今夜这趟船,值大发了!” 跟着便是行囊被扯落的窸窣声响,他翻检得粗率,三两下便见了底。 指尖触到那颗夜明珠时,冷光莹莹,照得他掌心都亮了,不由失声:“我的娘,这是夜明珠不成?竟真能发光!” 紧接着她身上的行囊被取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那船夫又惊喜出声:“这发光的珠子,莫不是传说中的夜明珠?!” 他嘿嘿笑个不住,声气粗憨,听在玉朝耳中,却比油滑奸徒更觉寒心。 再摸到那块勾芒玉佩,入手温腻如凝脂,月色下泛着一层温润宝光,他虽不识来路,也知是件上好的古玉,连忙揣进贴胸衣袋,隔着衣裳又按了两按,仿佛怕它飞了。待拿起那只玉瓶,碧玉通透,触手生凉,更是翻来覆去看个不了。 目光重又落回玉朝脸上,只见她眉蹙春山,眼含秋水,肌肤莹白,竟比那古玉还胜三分,眉心一点朱砂痣艳若丹砂,真真如月殿嫦娥临凡。 他活了半世,走江过河见过多少妇人,几曾有这般绝色?喉结滚了滚,色心顿起,鬼使神差便探手往她面颊摸去。 指尖将将触到肌肤,忽地寒光一闪!他慌忙往后缩颈,却已迟了,颈侧被划开一道血口,热辣辣疼得他一缩。 抬手一抹,满掌黏血,不由低骂一声,抬眼便见玉朝已坐起身,手中握着柄雪亮匕首,面色凛然。 他狞喝一声,纵身便扑。 两人气力天差地别,不过三两招,匕首便被他劈手夺过,手腕一翻,寒光直刺她咽喉。 剧痛如锥,直扎心底,玉朝混沌的神智猛地一震。她张了张嘴,喉间只溢出细碎血沫,发不出半声。 那艄公毫不停留,拔出匕首又是一刀。 热血喷溅了他满脸,黝黑干瘦的面皮上,不见半分惊惧,只剩得偿所愿的狠戾与狂喜——他已摸到了她怀中鼓鼓的银袋,是青杏塞的。 也顾不得擦去脸上血污,探手便从她衣襟内扯出青布荷包,囊袋尚带着她的体温。扯开绳结一倒,碎银、银票簌簌落在她胸口,冰凉一片,竟觉不出疼。 她指尖微微蜷动,身下的血漫过沙砾,汇成一汪,映着中天皓月。江面波光粼粼,如铺了一层碎银,这般好夜色,当真漂亮至极。 恍惚间想起玉荷,他死在山门石阶上时,最后望的也是这轮月亮么?该比她疼得多吧…… 再睁眼时,人竟好端端立在老槐树下,衣袂沾着江风,毫发无伤。 江月依旧,涛声依旧,远处那艘小篷船正慢悠悠飘近,舱头一点烛火摇摇曳曳,再无半分森然鬼气,反倒把船下周遭水面晕得暖黄朦胧,衬着烟波月色,竟有几分画意诗情。 她打了个寒噤,那喉间利刃穿破的剧痛还似钉在骨血里,一念及便觉后颈发麻,当下半分也不敢停留,转身溜之大吉,往岸畔林深处钻去。 玉家是断断回不得的,也不敢挨近山道,只在距古渡不远寻了处背风的坳口。亏得眼下隆冬时节,虫蛇尽皆蛰伏,倒省了不少提防的心思。 她抱着行囊挨到一棵老松根下坐定,此番回溯光阴折损寿数尚在其次,最要紧的是病发。如今天寒地冻,若沉沉睡去,一旦寒气侵体,病势一发不可收拾,她这条刚捡回来的小命又要呜呼哀哉。 她打定主意,今夜断不能阖眼,若当真熬不住睡了——那也是命里该有此劫,怨不得旁人。 正胡思乱想着,忽地记起今日的五禽戏还未练,忙将行囊往身侧一放,撑着起身舒展拳脚。 北风卷着松针呼啸而过,一套式子打下来,身子渐渐暖透,可周身跌打损伤也被牵扯得阵阵抽痛。 她疼得龇牙咧嘴,眼泪花子乱沁,惶惶然的心反倒慢慢定了。她道若是腿脚再灵便些,方才跑得再快些,那艄公未必追得上。 待得天光大亮,光天化日之下,贼人总得多几分顾忌,便是贪财,大不了舍些银两买命便是。说到底,还是往日里惫懒惯了,偷下的闲功夫,如今都要加倍还回来。 想着想着,周身暖意融融,困意如潮水般涌上来,竟不知不觉头一歪,靠着树干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