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头说的茶馆，在大悦城四楼最里侧。 叫“听雪轩”。 名字雅致，装修也雅致。 可里面坐着的两个男人，心思一个比一个不雅致。 马芸包了最里面的大包间。 茶艺师是位穿月白旗袍的年轻姑娘。 长得很漂亮，是店里最漂亮的茶艺师。 看到马芸这个国内首富来了，她明显很激动。 结果却被马芸挥手打发了出去，只留下茶壶和茶叶。 “魏老弟，你尝尝这个。” 马芸亲自拎起紫砂壶，给魏易倒了一杯，“武夷山正岩肉桂，我听说是吴总最爱的口味。我估摸着你天天陪在她身边，这个茶肯定喝得惯。” 魏易接过茶杯，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张可馨坐在他旁边，捧着茶杯，看看魏易，又看看马芸。 她到现在还在好奇中。 主要是好奇魏易怎么认识马芸的。 至于震惊…… 一开始时有一点。 反应过来以后也就那样了。 毕竟马芸这种人，对绝大部分普通人、普通阶级来说。 确实是高高在上，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国内传奇人物。 可她张可馨是谁啊。 国内医疗界方面，妇产科和生殖方面难得的年轻天才。 协和医院的宝贝儿。 她在协和医院的普通门诊挂号费。 那都是一百五十块钱起的。 次次满号、爆号，外面的黄牛价都是五六百的。 特需门诊更是要五百块，黄牛价过千。 要是在国际医疗部。 她的号一个都要一千五百起。 她接诊过的大人物没有一百也有五十。 要是算上会诊，和她导师带着去看的病人…… 她连果亩级的，也见过两位了。 马芸和那些人比，真算不了什么。 这会儿她就是好奇。 好奇男朋友和这位国内现在风头最热的首富是怎么认识的。 刚才两人的对话中。 她只听懂了“吴总”两个字。 但完全不知道这个吴总，和魏易有什么关系。 她还没有联想到吴枕荷身上。 因为那天她和魏易约会，遇见吴枕荷时。 两人的表现真的是一点也让她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 这会儿，马芸靠在黄花梨木椅背上，翘着腿，姿态放松。 “魏老弟，上次在国贸，你说国信分和致富宝的合作，要等到明年开春。我回去想了想，觉得不用等那么久。”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眼睛却一直落在魏易脸上，“有些事，赶早不赶晚。晚了，变数就多了。” 魏易点头：“马总说得对。” “所以我想，要不这样。” 马芸把茶杯放下，往前倾了倾身子，“致富宝和国信评的技术对接，下个月就启动。条件还按我之前提的来。你看怎么样？” 魏易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 茶汤入口，确实醇厚。 但他喝得出来，这茶不是吴枕荷常喝的那款正岩肉桂。 马芸在试探他。 从进门开始，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试探。 “吴总最爱这个茶”，是试探他和吴枕荷的关系到底有多深。 “你天天陪在她身边”，是试探他在吴枕荷那里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现在又逼他启动合作，是试探他在国信评这件事上，到底有多大的话语权。 魏易慢慢放下茶杯，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 “马总，这个……我还得跟吴总商量一下。您也知道，国信评的事，名义上我是董事长，但大事都得她点头。” 他说“吴总”两个字时，语气里故意带上了一丝亲昵。 又带着一丝底气不足。 像极了一个在外人面前，不得不搬出背后金主撑场面的年轻人。 马芸的眼睛，眯了一下。 “应该的，应该的。” 他笑容不变，语气却多了一层微妙的东西，“吴总是你的……引路人嘛。尊重点，应该的。” 引路人。 魏易在心里笑了一声。 这老马，用词还真讲究。 “引路人”三个字，既给足了他面子，又把他“吃软饭”的身份，钉得死死的。 “马总说得对。”魏易笑了笑，露出一丝年轻人被戳破心事后，强装镇定的样子，“吴总对我，确实……恩重如山。” 他说“恩重如山”时，还故意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茶杯。 动作很小，但足够让马芸捕捉到。 张可馨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 她小声问魏易：“吴总是谁啊？” “一个朋友。”魏易轻声回她。 “哦。”张可馨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也是做生意的吗？” “嗯。做生意的。很有钱。” 张可馨“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她对这些商业上的弯弯绕绕，从来不感兴趣。 果亩都见过的人，王首富、马首富什么的也就那样了。 再多一个吴首富什么的，又能咋滴。 毕竟她是真的稀缺性人才啊。 马芸却把这一幕看在了眼里。 他的目光，在张可馨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回魏易身上。 那个笑容，比刚才更深了。 “魏老弟，这位是你女朋友？”马芸忽然问。 魏易故作犹豫，但还是点头：“是。” “漂亮。真有福气。”马芸端起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吴总知道吗？” 来了。 魏易的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老马绕了这么大一圈，终于绕到点子上了。 他先是确定了自己和吴枕荷的关系性质，又确定了自己在国信评的实际话语权。 现在，这只老马头应该是要确定第三件事： 吴枕荷知不知道，自己这个“小情人”，在外面还有一个女朋友。 如果不知道。 那这就是一个天大的把柄。 魏易沉默了片刻。 他努力回忆姐姐和吴枕荷故意在演时，那种很能骗人的微表情调动。 然后他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慌乱。 “吴总……她不太管我的私事。” 他开口，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在遮掩什么，“而且可馨姐她……我们就是正常谈恋爱。吴总那边，我以后会跟她说的。” 以后会跟她说。 就是还没说。 马芸脸上的笑意，又浓了一分。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翘起腿，脚尖轻轻晃着。 那姿态。 活像一个把猎物逼进角落的猎人。 “魏老弟啊。”马芸悠悠开口，“你年轻，有些事可能想得简单了。吴总这种人，我认识很多个。这个层次的人，最恨的，往往就是欺瞒。”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尤其你是有能力的年轻人。她愿意提携你，是觉得你踏实。可如果你……在外面有些不方便让她知道的事，那她对你的看法，可能就不一样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一个字没提威胁。 但每一个字，都是威胁。 魏易听完，沉默了。 他低着头，握着茶杯，指节看得出来在用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马总，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和吴总，不是您想的那种关系。我们就是……合作伙伴。” 马芸哈哈大笑起来。 “魏老弟，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说你们是别的关系了？” 他拍了拍魏易的肩膀，“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年轻人，多留个心眼。吴总那边，该说的还是要说。你不说，万一别人帮你说了，性质就不一样了。” 别人帮你说了。 性质就不一样了。 魏易心里，已经笑得快抽筋了。 这老马的段位，确实高。 明明是在威逼利诱。 可全程都全裹在一层“我都是为你好”的糖衣里。 要不是他太清楚吴枕荷的深浅大小，要不是自己其实不是吃软饭的。 今天说不定真会被他唬住。 “马总说得对。” 魏易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被敲打后的乖顺，“我回去……会跟吴总说的。” “不急不急。” 马芸摆摆手，“慢慢来。什么时候想说了，什么时候说，还是要稳一稳的。吴总那边，我也会帮你圆着点的。咱们是朋友嘛。” 朋友。 魏易在心里给马芸鼓了个掌。 这话的潜台词，翻译过来就是： “你的把柄我捏着了。只要你听话，我就不说。你要是不听话，吴总那边，随时会收到消息。” 高。 实在是不低。 魏易脸上，露出一种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他朝马芸点点头，语气诚恳极了： “谢谢马总。国信评和致富宝的合作，我回去就安排。下个月启动，条件按您说的来。” 马芸眼睛顿时一亮。 那颗小脑袋上的笑容，灿烂得跟外面的雪地一样晃眼。 “好！魏老弟，痛快！我就说嘛，你这个人，将来必成大器。以后阿里和国信评，就是一家人了。” 他端起茶杯，朝魏易举了举。 魏易也端起茶杯，碰了一下。 茶杯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张可馨坐在旁边，全程听得一头雾水。 等两人喝完茶。 她小声问魏易：“你们在说什么呀？什么吴总？什么瞒着？我怎么听不懂？” “没什么。”魏易拍了拍她的手背，“就是谈了点工作上的事。” “哦。”张可馨应了一声，低头喝茶。 她确实没听懂。 但她的第六感，让她觉得这个矮个子男人，虽然一直笑眯眯的，可看魏易的眼神，总让她有点不舒服。 具体哪里不舒服，她也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这个人的笑，不达眼底。 她不喜欢这个人。 张可馨别过脸，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 小小的雪粒，无声地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她忽然想起。 自己的通讯录和微信里面。 是有好多个比马芸层次都还要高的人的好友和联系电话的。 都是她曾经服务接待过的病人。 因为觉得她专业和技术好，从而主动加了她的好友。 或者留下联系电话。 比如前几天见的那位吴总吴枕荷。 咦，这位也姓吴？ 不管了。 她想。 我要帮帮亲爱的才行。 要想个办法。 让他认识几个我的那些病人。 真正麻烦的大忙，她们可能不会愿意帮。 但一些小忙，她觉得这些大人物们，应该还是会乐意伸一伸手的。 实在不行…… 她又想。 我还可以去求导师。 她导师。 那就真的是通天级人物了。 虽然只是通天级人物们的医师。 算是……通天级医师？ 嗯，就这么决定了。 哎，突然有点想吃栗子了。 主要是刚才出门的时候，魏易说要给她买糖炒栗子。 于是她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等下我们去买糖炒栗子吧。” 魏易转头看她，笑了。 “好。买两袋。一袋现在吃，一袋带回去给我姐。” “姐姐也喜欢吃糖炒栗子？” “喜欢。她什么都喜欢吃。” 马芸在旁边，看着这两人旁若无人地咬耳朵，脸上依旧挂着笑。 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节奏，不紧不慢。 像在盘算着什么。 茶过三巡。 马芸起身告辞。 他握住魏易的手，用力摇了摇： “魏老弟，今天能在大悦城碰见你，是缘分。改天我请你和吴总一起吃饭。到时候，咱哥俩再好好聊聊。” “好。马总您慢走。” 马芸走了。 带着他那群助理和随从。 包间里，终于只剩魏易和张可馨两个人。 张可馨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人好热情啊。就是话有点多，我好多都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魏易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走。给你买糖炒栗子去。” 张可馨眼睛一亮：“好啊！” 两人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魏易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壶茶。 茶已经凉了。 正岩肉桂的香气，散得一干二净。 魏易嘴角勾了勾。 老马啊老马。 你以为你捏住了我的七寸。 殊不知。 你捏到的，只是我故意递到你手里的尾巴。 虽然应该也不能对马芸起到什么太大作用。 但这种逗弄商界大人物的感觉，让他还是觉得爽爽的。 他拉起张可馨的手，往外走。 “走吧，买栗子去。” “嗯！” 张可馨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挽着他的胳膊，步伐轻快得像个小姑娘。 窗外的雪，忽然下大了。 纷纷扬扬的，把整座燕京城，都裹进了一片温柔的、安静的白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