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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痕录:《界痕录·卷三·大漠妖瞳》 第43章 沙坟与旧识

李小宝是哭着回来的。 他们没走远。黄晨带着他们俩,在离地眼十几里外的一处背风岩壁下躲了一夜。夜里,李小宝梦见沈砚了。梦里沈砚没脸,只有一双一绿一黑的眼,问他:“宝,咋不留块饼给我?” 胖子醒了,枕头(其实就是一团衣服)湿了一大片。他抽抽搭搭非要回去,说哪怕扒开沙堆看一眼,确认砚哥真的没了,他才能死心。黄晨沉默了半宿,最后还是点了头。他知道,不回去,这胖子这辈子都得憋出病来。褚晓展没说话,只是默默收拾了仅剩的一点水和干粮,把银针别得更紧了些。 于是,天刚蒙蒙亮,三人又折返了。 远远地,他们就看见了那座沙坟。 坟还是那座坟,但在昏暗的天光下,那座小小的沙丘旁,多了一个高大的、黑黢黢的身影。 那人(或者说那东西)就那么静静地趴在沙地上,背对着他们,浑身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像是烧焦岩石般的物质,在晨曦的微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银边。最刺眼的是那颗头——没有头发,头皮半烂,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灰黑的颅骨,而眼眶处,赫然亮着两点令人心悸的光芒:左眼是深不见底的幽绿,右眼是吞噬一切的漆黑。 “鬼……鬼啊!”李小宝腿一软,一屁股坐在沙地上,牙齿打颤,“黄……黄哥……那……那不是砚哥……砚哥没长这样……” 黄晨也没好到哪去。他握着匕首的手,指节捏得发白,眼神死死盯着那个背影。理智告诉他,这玩意儿绝对不是人,是地眼爬出来的厉鬼。但直觉,或者说是一种多年生死相交培养出的默契,让他觉得这东西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那股哪怕被阴煞包裹,却依旧倔强挺立的脊梁骨,像极了沈砚。 褚晓展没说话。她推了推眼镜,往前迈了一步,死死盯着那怪物的胸口。哪怕被灰黑物质覆盖,哪怕被煞气缭绕,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在那怪物的胸前,心脏的位置,有一小片区域,煞气似乎在自行避让。那里,隐隐透出一丝微弱却无比熟悉的、属于警徽的银芒。 “是他。”褚晓展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炸在两人耳边,“虽然变了样子……但那枚警徽,还在他身上。那是砚哥的心跳……不,那是他的“锚”。” 那怪物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动了一下那只覆盖着银色釉质的左爪。爪子极其轻柔地、几乎是讨好般地,拍了拍身下的沙坟,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告别。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头。 那双妖瞳,正对着三人。 左眼的幽绿火焰跳动着,倒映出三人惊恐、颤抖的身影;右眼的漆黑瞳仁微微旋转,仿佛要将人的灵魂吸进去。 煞气扑面而来,带着地底深处的腥冷和死气,熏得李小宝差点背过气去。 “砚……砚哥?”李小宝带着哭腔,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怪物没说话。 但他那双恐怖的眼睛,在听到“砚哥”这两个字的瞬间,明显波动了一下。左眼的幽绿火焰像是被风吹乱的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右眼的漆黑瞳仁也停滞了旋转。 他张了张嘴,那腐烂的喉管里发出一阵“咯咯”的、像是生锈齿轮转动的杂音。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挤出一个破碎得不成样子的音节: “……宝……” 这一个字,虽然沙哑、诡异,甚至带着鬼气,但那语调,那感觉,确确实实是沈砚的声音! 李小宝的眼泪瞬间决堤,他不管不顾,手脚并用地从沙地上爬起来,就要往那边冲:“砚哥!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小宝!别冲动!”黄晨大吼一声,但他自己也没原地不动。他看着沈砚那双眼睛,那里面虽然诡异,却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人”的波动。他咬了咬牙,拉着褚晓展,也快步跟了上去。 三人冲到沈砚面前,却不敢靠得太近。那股阴煞之气太重了,熏得人头发麻。 李小宝看着沈砚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想伸手去碰,又怕碰碎了他:“砚哥……你……你咋变成这样了……疼不疼啊……” 沈砚没回答疼不疼。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灰黑色的左爪,爪尖还在滴着暗金与漆黑混合的粘稠血液。他看着李小宝那张哭花的胖脸,又看了看黄晨紧绷的下颚,和褚晓展泛红的眼圈。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极其缓慢地、笨拙地,用那只覆盖着银色釉质的爪子,指了指自己胸口的警徽位置,又指了指那座沙坟,最后,指了指西方——那是余俊逃离的方向。 他的意思很清楚: 警徽还在。 坟是假的(衣冠冢)。 仇,还没报。 做完这个动作,他似乎耗尽了力气,庞大的身躯晃了一下,那只抬起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重重砸在沙地上,溅起一片沙尘。他重新趴了回去,把头埋进沙子里,只露出那双诡异的妖瞳,一眨不眨地看着三人。 像是在说:我没死,但我也不是以前的我了。你们怕吗? 李小宝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扑上去,不管那阴煞之气熏人,死死抱住了沈砚那条灰黑色的、冰凉刺骨的胳膊,嚎啕大哭:“怕个球!你就是变成灰!俺也认得你!你是俺砚哥!是警察沈砚!” 黄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悸,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砚那覆盖着灰黑物质的肩膀。入手坚硬、冰凉,像在拍一块寒铁,但他没收回手。“只要魂还在,就不算完。”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却坚定。 褚晓展最后一个上前。她没有拥抱,也没有拍打。她只是默默地拿出水囊,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递到沈砚嘴边——虽然她知道,这水沈砚可能喝不下去。但她还是做了。然后,她拿出针包,开始检查沈砚身上那些不断渗血的伤口,尽管她知道,常规的医术对这些“煞气伤”可能毫无用处。 沈砚感受着胳膊上传来的、属于“人”的温热,感受着肩膀上那沉重的、却令人安心的拍打,感受着那递到嘴边的水和审视伤口的专注目光。 他体内那两股狂暴的力量——阴煞与警徽的意志,似乎在这一刻,达成了一丝微妙的平衡。 左眼的幽绿火焰,稍稍柔和了一点。 右眼的漆黑瞳仁,也不再那么贪婪地旋转。 他没喝水,也没拒绝治疗。 只是那双妖瞳,微微眯起,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巢穴的、受伤的猛兽,在同伴的守护下,允许自己露出一丝最脆弱的肚皮。 他没有说话。 也不需要说话。 这沙坟前的重逢,虽然诡异,虽然惊悚,但那根拴着他的绳,被兄弟们紧紧攥在了手里。 他不再是孤家寡人。 哪怕成了魔,身后也有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