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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痕录:《界痕录·卷一·秦骸警魂》 第6章 无面与鼓声

驻滇某部的营区,小得可怜。 三栋两层高的旧楼房,一个篮球场大小的操场,围墙是用碎石垒的,上面拉着带刺的铁丝网。营区背后的山崖上,瀑布像一条银链,轰隆隆地砸进山脚的深潭里,水声日夜不息,吵得人脑仁疼。 部队番号是保密的,对外只叫“墨江农场”,实际上就是个看守林场的点。加上沈砚他们三个新来的,全营也就三十来号人,平日里除了巡山,就是种菜养猪。带队的连长姓王,四十多岁,左腿有点跛,据说是早年在这山里踩了猎人套子。他看见沈砚几个,尤其是看见沈砚那张过分苍白的脸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像是同情,又像是无奈。 “地方苦,条件差,你们年轻人,得耐得住寂寞。”王连长叼着烟,指着后山那片望不到头的林海,“那里面,就是雾隐村旧址。民国时候还有人住,后来闹瘴疠,全村搬空了,就剩下些烂房子。上级让我们定期巡一遍,主要是防火防盗,防那些搞走私的猴子偷渡。你们三个新来的,明天开始,跟着陶阿吉进山,熟悉路线。”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雾气却已经浓得化不开。 陶阿吉背着一把老式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腰里别着柴刀和竹筒。沈砚、李小宝、黄晨、褚晓展四人全副武装,跟在他身后。褚晓展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里面塞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仪器。 “跟紧了,这林子里路邪性。”陶阿吉叮嘱道,“别看现在雾大,等太阳出来,这雾会变颜色。要是看见雾气变成血红色,立马闭眼,趴地上,啥也别看,啥也别听。” 林子里静得出奇。除了瀑布的轰鸣和水滴从树叶上滑落的“哒哒”声,没有任何鸟叫虫鸣。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腐殖质的味道混合着苔藓的腥气,呛得人嗓子眼发腻。 走了两个小时,地势渐渐平缓。陶阿吉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 透过层层叠叠的芭蕉叶和藤蔓,隐约能看到一片坍塌的竹楼废墟。竹子已经发黑、腐朽,东倒西歪地陷在泥地里,像一堆巨大的、死去的骨头。这就是雾隐村。 “到了。以前这村子有几十户人家,靠种茶和采药为生。后来不知道咋的,村里人一个接一个地疯,最后全村一夜之间人都没了,只留下这些空房子。”陶阿吉压低声音,“老一辈人说,这村子底下,埋着一面“人皮鼓”,一敲,就能把人的魂勾走,变成没脸的鬼。” 李小宝啐了一口:“封建迷信。砚哥,你说是不是?” 沈砚没回答。他站在废墟边缘,左臂的痣正在剧烈跳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脑子里,夜临的声音带着一丝贪婪和兴奋:“……找到了。碎片的气息,就在这片废墟底下。还有……那“鼓”的味道。哼,玄监那厮,当年就喜欢玩这种下三滥的把戏。” “散开搜索,注意安全。”沈砚下达了命令,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黄晨拿出相机和笔记本,开始记录废墟的布局和残留的器物。褚晓展则蹲在地上,用小铲子采集土壤和植物样本。李小宝端着杠,警惕地盯着四周。沈砚则走到废墟中央,那里有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地面上的青石板已经碎裂,缝隙里长出一人高的野草。 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和秦岭听骨台上的那些“眼睛”符号有几分相似,但更加扭曲,更加狰狞。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石板的瞬间——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鼓声,骤然响起。 这鼓声不响亮,却极具穿透力,像是直接敲在人的心脏上。鼓声过后,四周的雾气猛地一滞,紧接着,开始变色。原本淡绿色的雾气,迅速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猩红色,像是一层层稀释的血液,在林间缓缓流淌。 “不好!是血雾!趴下!”陶阿吉大吼一声,率先扑倒在地,死死捂住耳朵。 沈砚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左臂的痣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他强忍着疼痛,低吼道:“趴下!闭眼!” 李小宝反应最快,一把拉住还没反应过来的黄晨,两人重重摔在泥地上。褚晓展也迅速趴下,将仪器护在身下。 鼓声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 随着鼓声,废墟周围的雾气开始扭曲,凝聚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那些人形没有脸,身体由浓稠的血雾构成,四肢细长,关节反向弯曲,像是一只只站立的蜘蛛。它们从雾气中走出,朝着趴在地上的几人缓缓逼近。 “那是……雾隐鬼卒。”黄晨趴在地上,声音发颤,却还在记录,“《滇南异闻录》记载,人皮鼓以怨气为引,能将死者的残魂炼制成无脸的鬼卒,听命于击鼓者……” 一只鬼卒已经走到了沈砚面前,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俯视着他。一股浓烈的、混合了腐肉和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沈砚能感觉到,这东西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和秦岭那些“听骨奴”很像,但更加阴冷,更加怨毒。 脑子里的夜临冷笑一声:“蝼蚁罢了。杀了它们,碎片就是你的。” 杀意,在沈砚心中升起。左臂的裂纹开始发光,一股冰冷的力量正在积蓄,想要破体而出。只要他愿意,只要他动用那股力量,这些鬼卒会在瞬间灰飞烟灭。 但他不能。 胡顺的话在耳边回响:“别让器拿了人的主。”“汤在,火就在,秩序就在。” 他是军人。军人在执行任务时,不能滥用私刑,更不能动用这种无法解释的力量。他需要规则,需要秩序,需要一种“正当”的理由。 “李小宝。”沈砚趴在地上,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开枪,打它们的膝盖。” “好嘞!”李小宝早就按捺不住了。他虽然趴着,但枪口已经悄悄抬起。听到沈砚的命令,他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打在最近一只鬼卒的膝关节处。那鬼卒的身体像水波一样荡漾了一下,被子弹打穿的地方冒出一缕黑烟,但它并没有倒下,反而发出一声凄厉的、非人的尖啸,速度更快地向李小宝扑去! “没用!物理攻击无效!”黄晨喊道。 “褚晓展!”沈砚低喝。 “明白!”褚晓展早已做好准备。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手中拿着一个喷雾瓶,对着扑来的鬼卒狠狠一按! “呲——” 一股淡黄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正中鬼卒的身体。那液体像是强酸,鬼卒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身体迅速消融、溃散,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 “是我提炼的除藻剂,高浓度次氯酸钠,加上我从一种叫“见血封喉”的树里提取的生物碱。”褚晓展快速解释道,同时连续喷洒,将另一只扑来的鬼卒逼退,“这些鬼卒的主体是雾气和生物孢子,化学药剂能破坏它们的结构!” “好!”沈砚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不再犹豫,猛地翻身而起,不是动用体内的力量,而是拔出了军刺,大步冲向一只正在逼近黄晨的鬼卒。 他没有刺,而是用刀背,狠狠砸在鬼卒的“头部”。 “铛!” 一声脆响,仿佛砸在了金属上。鬼卒的身体一阵扭曲,沈砚感到左臂传来一阵反震的剧痛,但他咬牙坚持,军刺如狂风暴雨般砸下,每一击都精准地砸在鬼卒身体的关节连接处。 “秩序,不是力量,是规则!”沈砚在心中默念。他不是在攻击鬼卒,而是在“破坏”它们的结构,就像拆除一枚炸弹。他的动作有着军人特有的精准和狠辣,每一刀都带着一种“违禁物品必须销毁”的决绝。 李小宝也反应过来,他扔掉步枪,拔出工兵铲,像抡锤子一样,狠狠拍向鬼卒。胖子的力量极大,每一铲子下去,都能将鬼卒拍散一大片。 “黄晨!找鼓声来源!褚晓展,掩护!”沈砚一边砸,一边下令。 “在……在废墟最东边,那棵老榕树下!”黄晨已经爬了起来,指着东边,脸色苍白但眼神专注,“榕树根部有震动反馈!鼓声是从地底传来的!” “小宝,跟我来!”沈砚当机立断,带着李小宝,朝着那棵老榕树冲去。 榕树巨大无比,树冠遮天蔽日,气根像胡须一样垂到地面。在树根最密集的地方,有一个黑黝黝的洞口,鼓声正是从里面传出来的。洞口前,陶阿吉正趴在地上,生死不知。 “砚哥,我下去!”李小宝就要往里钻。 “等等!”沈砚一把拉住他。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包胡顺给的底料,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洒向洞口。 粉末接触到洞口的空气,瞬间燃起一点金色的火星,一股熟悉的药香散发出来。洞内的鼓声猛地一滞,似乎对这味道极为厌恶。 “有这味儿在,里面的东西不敢轻易出来。小宝,你守在洞口,我用军刺探路。”沈砚说着,拿起军刺,趴在地上,一点点向洞内爬去。 洞穴狭窄、潮湿,散发着浓烈的霉味和血腥味。爬了大约十米,空间稍微开阔了一些。借着军刺刀刃反射的微光,沈砚看到了一幕令人作呕的景象。 洞穴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用某种黑色皮革蒙住的鼓。鼓面还在微微颤动,显然刚刚被敲击过。而鼓的旁边,躺着一具干瘪的尸体。尸体穿着破烂的少数民族服饰,皮肤呈深褐色,紧紧贴在骨头上,像一具风干了多年的木乃伊。最诡异的是,这具尸体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皮肤。 无面尸。 而在无面尸干枯的手中,紧紧握着一块暗红色的、不规则的晶体碎片。碎片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和沈砚左臂痣点的光芒遥相呼应。 “碎片……”沈砚低语。 “……拿到它。”脑子里的夜临声音变得急促,“那是本座的东西!快!” 沈砚没有立刻去拿。他先检查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其他陷阱,然后才缓缓伸出手,去触碰那块碎片。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碎片的瞬间,那面人皮鼓猛地又响了一声! “咚!” 这一次,沈砚离得极近,只觉得耳膜剧痛,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位了。更可怕的是,那具无面尸猛地睁开了“眼睛”——虽然脸上没有五官,但沈砚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两道怨毒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他的身上。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碎片上传来,似乎想要将沈砚的灵魂扯出体外! 沈砚闷哼一声,左臂的痣瞬间变得滚烫,裂纹处的皮肤开始龟裂,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类似岩石的纹理。他咬紧牙关,右手猛地握住碎片,用力一扯! “嗤啦——” 仿佛撕裂布帛的声音。碎片被扯离了无面尸的手掌,一道黑气从尸体中窜出,直扑沈砚的面门! 沈砚没有退缩,他将碎片死死按在胸前,左手猛地拍向地面,借力后退。同时,他张口喷出一口带着金属腥味的黑血,正正喷在那道黑气上。 “滋——” 黑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消散。 沈砚重重地摔在洞壁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碎片,暗红色,冰凉,但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就融入了他的掌心,消失不见。左臂的痣点,似乎又深邃了一分,那股灼热感也稍稍平复。 但他知道,代价很大。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下降,皮肤变得更加苍白,甚至连心跳都变得缓慢而沉重。那块碎片,不仅仅是力量,更是一剂毒药。 “砚哥!你没事吧!”李小宝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带着焦急。 “没事。”沈砚应了一声,声音沙哑。他爬出洞穴,重新站在阳光下(虽然依旧被雾气遮挡)。 李小宝、黄晨、褚晓展都围了上来,看到沈砚苍白的脸色,都露出了担忧的神色。陶阿吉也醒了过来,正靠在树根上喘气,看着沈砚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走。”沈砚只说了一个字,转身,头也不回地向营区走去。 他的背影在血雾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坚定。 身后,那面人皮鼓再也没有响起。雾气中的鬼卒也随着碎片的离去,逐渐消散。但沈砚知道,这只是开始。哀牢山的秘密,才刚刚揭开一角。 而他的身体,正在一步步,不可逆转地,向那个“非人”的方向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