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尘安:第一七九章 大统领的孤注
西武林盟的府邸,大统领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面前的长桌上摊着一幅巨大的地图。地图上画着整个新月沃土,从西武林盟的港口到山岳会的寨门,每一条路、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山岳会。圈画得很重,纸都划破了。
蛇走了,铁木走了,海东来不听他的了。刀客退了,刺客跑了,内应死了。他派出去的人,一个不留地都回来了。不是带着胜利回来的,是带着怕回来的。他手里还有兵,三千人,三千匹马,三千柄刀。船还有,炮还有。但没人替他指挥了。以前的将军,死的死,跑的跑,剩下的几个只会说“大统领英明”,真打仗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顺畅。
“来人。”
副官从门外走进来。大统领指着地图上的山岳会。“这里,多少人能打下来?”
副官看着那个被炭笔划烂的圈,额头冒汗。“山岳会易守难攻,寨墙高,路窄,还有心剑。叶迦尘的心剑,能让士兵的手发抖,刀握不住。没有将领敢带兵攻。强攻,死伤惨重。”
大统领把炭笔扔在地上。“不用将领。我自己带。”
副官的脸色变了。“大统领,你——”
“我打了三十年仗,什么没见过?心剑?我不信。他的心能压住三千人的心跳?三千人,三千颗心,他压得住几颗?压得住十颗,一百颗,压不住一千颗,三千颗。疲劳了,心脉就弱了。累了,心剑就钝了。趁他累,趁他钝,攻上去,一鼓作气拿下山岳会。”
副官不敢再说,退了出去。
大统领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窗外没有月亮,天很黑。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煤炭。他把地图上的山岳会撕下来,握在手心里,攥成一团。“山岳会,叶迦尘,归。你们等着。”
山岳会的寨墙加高了,从原来的八尺加到了一丈二。雷蒙带着人干的,用北雪堂的松木,一棵一棵地从山上砍下来,扛到寨墙边,竖起来,钉死。松木很重,很粗,刀砍不进去,箭射不穿,火烧不着。雷蒙站在寨墙上,看着山下的镇子。镇子在暮色中像一只蜷缩着的兽。大统领的探子还在,三个人,骑着马,在镇子里转悠,数寨墙上的人数,数火把的数量,数松木的间距。
“雷蒙,他们还在数。”老赵蹲在寨墙根下,手里拿着锤子,在钉最后一块松木。
“让他们数。数到一百根,一千根,一万根。数完了,还是打不下来。”
老赵站起来,把锤子插在腰间。“雷蒙,大统领会自己来吗?”
“会。他没人了。只能自己来。”
“他来了,你怕吗?”老赵看着雷蒙的侧脸。雷蒙的脸在暮色中像一块被风沙磨了很久的石头,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像铁一样的东西。
“不怕。他来了,我就不是逃兵了。”
归坐在老槐树下,茶碗放在石桌上。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看着山下的方向,大统领的探子还在转悠。那些人已经不是探子了,是信使。每天来,每天回,告诉大统领山岳会的寨墙又多高,火把又多亮,人又多精神。大统领在等,等他们报不一样的数字。寨墙矮了,火把灭了,人累了。他等不到。
“归,茶凉了。”苏兰从厨房里走出来,提着水壶,把碗倒满。
归端起碗喝了一口。“扎姆的茶碗,缺口还在。每次喝茶,嘴唇碰到那个缺口,就像扎姆还在。”
苏兰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还在。在你心里。”
归没有回答,继续喝茶。老槐树的根下,那棵新芽已经长成了一棵小树苗,有半人高了。叶子很多,很密,在风中轻轻摇动。归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叶子,很软。
“扎姆,你的老槐树有孩子了。孩子还小,不能挡风。我替它挡。”
叶迦尘从碎石滩回来,黑风的腿累得发软,小灰也走不动了。他从马上跳下来,走到老槐树下,端起归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眯了一下眼。
“叶迦尘,大统领会自己来。”归看着他。
“我知道。”
“什么时候?”
“等他准备好。”
归端起茶碗,给他倒了一碗。“他永远准备不好。他的心不静,心不静就打不了仗。你来,他等。你走,他慌。他慌,他急,他乱。他乱,就会来。来了,你打。打了,他输。输了,他走。走了,还会来。你不死,他不停。”
叶迦尘把茶碗放下。“他不死,我也不死。看谁熬得过谁。”
夜里,叶迦尘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
“影,大统领会自己来。他的兵还在,船还在,刀还在。他缺的不是兵,是将。蛇走了,铁木走了,没人替他指挥了。他只能自己来。他的刀快,剑利,心狠。但心不静。心不静,就打不了仗。”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叶迦尘,大统领会来山岳会吗?”
“会。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他等不了。”
苏清玉靠在他的肩膀上。“我们等他。他来了,他的心不静。心不静,就打不过你。”
叶迦尘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心不静,他的心剑不强。他的心剑不强,他就打不过。”
两个人坐在影的坟前,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银霜。
叶迦尘回到石屋,把五柄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一柄一柄地擦。擦了铁剑,擦了短剑,擦了长剑,擦了黑剑,擦了月无痕的剑。五柄剑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把剑插回腰间,躺下来闭上眼睛。
心脉扩散,听到了很远的地方。碎石滩那边,大统领的探子还在。三颗心跳,不快不慢。他们在等,等大统领的命令。叶迦尘把心脉收回来,嘴角弯了一下。跟着心脉,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