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玉尘安:第一四一章 寻蛇

叶迦尘和米里娅姆骑着马,沿着海岸线往东走了三天。路是沙土路,很窄,两边长着矮矮的灌木,灌木上开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花,黄的,白的,紫的。海在他们右边,灰蓝色,浪不大,打在沙滩上,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翻书。米里娅姆走在前面,灰色的小灰今天很乖,没有甩头。叶迦尘跟在后面,黑风的步子很稳,鬃毛在海风中飘动。 “叶迦尘。” “嗯。” “我们去哪里找蛇?” “不知道。” “不知道还找?” 叶迦尘勒住马,看着海面。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船,没有鸟,没有浪花。“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找不到的。但他在找我们。他会出来。” 米里娅姆也勒住马,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会出来?” “因为他恨影。影死了,他找影的人。我是影的外孙。他在等我。” 两个人骑着马,沿着海岸线继续往东走。第三天傍晚,到了一个渔村。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子是用石头砌的,屋顶盖着茅草。晾衣绳上挂着渔网和衣裳,在风中轻轻晃动。村口蹲着一个老人,手里拿着烟杆,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他的脸被海风吹得黝黑,皱纹很深,像一道道被刀刻出来的沟壑。看到叶迦尘和米里娅姆,站起来,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找谁?” “找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腿瘸的人。走路用拐杖。木头的,很弯。”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烟杆插进腰间的布带里,看着叶迦尘的眼睛。“你找他做什么?” “有话问他。” 老人沉默了很久。转过身,朝村子里走去。“跟我来。” 村子最里面,靠海的那间石屋。门是关着的,窗户也被木板封住了,只有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老人推开门,走进去。叶迦尘和米里娅姆跟在后面。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出一个人。不是瘸腿的人,是一个女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件旧衣裳,正在补。针脚很密,很细。听到脚步声,她没有抬头。 “你们找的人,不在这里。” 叶迦尘站在她面前。“他在哪里?” 女人把针线放下,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你是谁?” “叶迦尘。影的外孙。” 女人的手抖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影死了?” “死了。” “怎么死的?” “老死的。病死的。不是被人杀的。” 女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衣裳。衣裳是青色的,和苏清玉扎头发的布条是一个颜色。她把衣裳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他走了。三天前走的。” “去了哪里?” “不知道。他从来不说去哪里。只说,要去找一个人。” “找谁?” “找蛇。” 叶迦尘的心跳了一下。“他找蛇做什么?” 女人沉默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晃。“因为他欠蛇一条命。蛇救过他。他要去还。” 叶迦尘从怀里掏出那封画着蛇的信,递给女人。“这个标记,你见过吗?” 女人接过信,看着那条盘成一圈的蛇。她的手又开始发抖了。“见过。在他身上。他胸口纹着这条蛇。影刻的。刻完,又用“影”字盖住了。但盖不住。蛇还在。” 叶迦尘把信收回来,塞进怀里。“他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影给他起过,又收走了。他叫你什么?” 叶迦尘沉默了片刻。“无名鬼。” 女人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鬼。他以前也这么叫自己。但他是人。有家有口的人。他走了,留下我一个人。” 叶迦尘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米里娅姆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回来了,告诉他。影的外孙来找过他了。” “找他做什么?” “还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名字。” 两个人骑着马,离开了渔村。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橙红色,像一锅煮沸了的铁水。米里娅姆走在他旁边,小灰今天不甩头了。 “叶迦尘。” “嗯。” “你真的要还他名字?” “嗯。” “什么名字?” “他本来的名字。影收走的,我替他找回来。” 两个人骑着马,沿着海岸线往回走。走了三天,回到了山岳会。苏清玉站在寨门口,手里没有剑,没有茶,什么都没有。她看着叶迦尘从黑风背上跳下来,看着他的脸被海风吹得通红,看着他的嘴唇干裂。 “找到了?” “没有。” “还去找吗?” “找。等船修好了,再去。” 造船的工地上,那艘被拖回来的船正在修。船板换了好几块,船底的缝也补上了。雷蒙蹲在船旁边,手里拿着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无名鬼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凿子,一下一下地凿。两个人谁都不说话。 “无名鬼。”叶迦尘走过去。 无名鬼抬起头,看着他。“嗯。” “你认识一个脸上刻着“鬼”字的人吗?” 无名鬼的手停了一下。凿子从手里滑落,掉在沙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认识。” “他是谁?” “是我弟弟。亲弟弟。” 叶迦尘的心脉感知到了——无名鬼的心跳很快,很急,但稳。不是撒谎的快,是伤心的快。 “他为什么在脸上刻字?” “他自己刻的。影收走了他的名字,他就把“鬼”字刻在脸上。他说,名字收走了,字还在。字在,人就在。” 叶迦尘蹲下来,和他并排蹲着。“他在哪里?” “在蛇身边。蛇救过他,他跟了蛇。” “蛇是谁?” 无名鬼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海面,海很平静。“蛇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没有脸,没有声音,没有影子。但他无处不在。” 叶迦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你恨你弟弟吗?” 无名鬼摇了摇头。“不恨。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路不同,人还在。” 夜里,叶迦尘一个人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热气在月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 “影,我找到无名鬼的家了。他有妻子,住在海边的小渔村里。他走了,去找蛇了。他说他欠蛇一条命,要去还。他的弟弟在脸上刻了“鬼”字,跟了蛇。蛇无处不在,没有名字。我找不到他。但他会来找我。我等他。”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茶水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你喝不到了。但我替你喝了。”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热的,冒着热气。“吃了。三天没好好吃饭。” 叶迦尘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没有停下来。 “咸了。” “盐放多了。” 叶迦尘把碗还给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苏清玉。” “嗯。” “如果蛇不来,我们就去找他。” “去哪里找?” 叶迦尘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银霜。“去西武林盟。他在大统领身边。” “那要翻过雪山,走过大漠,走上一个月。” “就走一个月。” 苏清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我跟你去。” 叶迦尘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块被冻住的冰,但她的眼睛是热的,热得像两团被压在石头下面的火。 “好。” 扎姆站在石屋门口,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影坟前的两个人。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了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