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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尘安:第七十七章 暗流

影去世后的第十天,山岳会收到了一封信。信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在信封上画了一只蜘蛛。蛛母的标志。苏清玉把信拿给叶迦尘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在劈柴。散功后,他每天劈柴、挑水、练剑,手上全是新茧,旧伤还没好全,新伤又添了。他接过信,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很薄,是那种便宜的草纸,上面有几处被水渍洇开的痕迹。字迹很细,很密,像蜘蛛的丝。 “叶迦尘:影死了,你很伤心。我知道。但你的伤心不会持续太久,因为很快你就会有更重要的事要伤心。你在山岳会等着,哪也别去。我会来找你。不是来找你聊天,是来找你算账。蛛母。” 叶迦尘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怀里。苏清玉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短剑,剑尖指着地面。 “她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来做什么?” “算账。” 苏清玉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一下。“她一个人?” “不会。她不会一个人。她会带人来。带很多。” 叶迦尘走到老槐树下,在影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竹子的,影坐了一年,坐出了一个凹坑。他坐在那个凹坑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影的坟前,那根青色布条还在飘。 “你在想什么?”苏清玉站在他旁边。 “想影。他活着的时候,蛛母不敢来。他死了,蛛母就来了。” “她怕影?” “不是怕。是敬。影是她师父,她敬他。但影死了,她就不用敬了。” 苏清玉沉默了片刻。“你能打过她吗?” “打不过。我没有内力。” “那怎么办?” 叶迦尘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太阳。太阳很亮,亮得他眯了一下眼。“不打。谈。” “谈什么?” “谈条件。她想要无形塔,给她。她想要暗桩名单,给她。她想要什么,给她什么。只要她不杀人。” 苏清玉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的你,不会让步。” 叶迦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茧,有劈柴的茧,有握剑的茧,有挑水的茧。他的手比一年前粗了一圈,但力气小了。没有内力,只能靠蛮力。蛮力不够,只能靠脑子。脑子不够,只能靠让步。 “以前的我没有家。现在的我有。有家的人,输不起。” 夜里,叶迦尘一个人坐在练武场上,手里握着那本小本子。影留给他的,无形塔的暗桩名单。他把本子翻到第一页,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这些人,有的在金剑堂,有的在新月堂,有的在圣火宗,有的在山岳会。他们不知道叶迦尘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以为自己是安全的。 他翻到第二页,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不是苏清玉,不是米里娅姆,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是另一个名字,一个他从未想过会出现在这本本子里的名字。 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七天,蛛母来了。不是一个人,是带着三十个人来的。三十个刺客,穿着灰色的斗篷,戴着灰色的面具,像三十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他们从北边的山道上走上来,没有骑马,没有点火把,没有出声响。守门的年轻战士正在打盹,被一阵风吹醒,睁开眼睛,看到三十个灰色的影子站在寨门口,吓得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叶迦尘!”他一边跑一边喊,“来了!来了!” 叶迦尘从正厅里走出来,站在老槐树下。苏清玉跟在他旁边,手里握着短剑。米里娅姆从马厩里出来,手里握着短刀。夜枭从石屋里出来,手里握着磨刀石。扎姆从井台边站起来,手里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苏兰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拿着锅铲。阿娜希塔从影的坟前站起来,手里拿着那根青色布条。 三十个灰色的人站在寨门口,像三十棵被种在土里的、不会说话的树。蛛母站在最前面,没有戴面具,没有穿斗篷。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脸上没有皱纹,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她的手里没有武器,但她的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 “叶迦尘。”她的声音很平,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我来了。” 叶迦尘走到寨门口,站在她面前。“来了。” “影呢?” “埋了。” “埋哪儿了?” “老槐树下。” 蛛母的目光越过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很大,枝头挂满了冰凌,影的坟就在树根下,没有墓碑,只有一根青色布条在风中飘动。 “他死的时候,有人陪着吗?” “有。我。他女儿。他外孙。他外孙女。他的朋友。” 蛛母沉默了很久。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他没有叫我。” “他叫了。但你不在。” 蛛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茧,有握刀的茧,有杀人的茧。 “我来,不是来哭他的。我是来拿东西的。” “什么东西?” “无形塔的暗桩名单。” 叶迦尘从怀里掏出那本小本子,握在手里。“这个?” 蛛母的眼睛亮了一下。“给我。” “不给。” 蛛母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不给。”叶迦尘把本子塞回怀里,“这本本子,是影留给我的。不是留给你的。你要名单,可以。但你不能拿走本子。你只能看,不能带走。” 蛛母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在跟我谈条件?” “不是谈条件。是谈规矩。影的规矩。无形塔的规矩。谁掌握了名单,谁就是无形塔的主人。你拿走名单,你就是主人。但你不能拿走。因为你不是主人。” 蛛母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你找死。” “我不找死。我找活路。”叶迦尘的声音很平,“你杀了影,你拿不到名单。你杀了我,你也拿不到名单。因为名单不在我身上。我藏起来了。” 蛛母的手停了一下。“藏哪儿了?” “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你杀了我,那个地方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蛛母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恨,有怒,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一口被打了很久的井。 “你想怎么样?” “合作。”叶迦尘说,“你要无形塔,我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从今以后,无形塔不杀人。” 蛛母笑了。那笑容很短,很冷,像一把刀在石头上刮了一下。“无形塔不杀人,还叫无形塔吗?” “叫。叫新的无形塔。” 蛛母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 “你比你父亲狠。” “不狠。只是没有退路。” 蛛母沉默了很久。她把腰间的短刀解下来,放在地上。“好。我答应你。无形塔,不杀人。” 叶迦尘蹲下来,捡起那柄短刀,握在手里。刀柄是凉的,但握着握着就热了。他把刀插回自己的腰间——不是还给蛛母。 “刀我留着。你什么时候不杀人了,我什么时候还给你。” 蛛母看着他,看了很久。她转过身,带着那三十个灰色的影子,朝北边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叶迦尘。” “嗯。” “影没有看错你。” 她走了。三十个灰色的影子跟着她,像一阵灰色的风,从院子里刮出去,消失在夜色中。守门的年轻战士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山道的尽头,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苏清玉把短剑插回腰间。“她会回来吗?”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总有一天。” 叶迦尘走回到老槐树下,坐在影常坐的那把椅子上。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小本子,翻开,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他的手指在第二页停了一下,那个熟悉的名字还在那里,没有被划掉,没有被涂黑。 他合上本子,塞进怀里。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影的坟前,那根青色布条还在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