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舟，医疗舱。 江启年躺在最高规格的修复液里。 肉体正在缓慢重组，像干瘪的海绵重新吸水。这过程得几个月，但他活下来了。 医疗舱外，站着三个人。 江楚，源，叶清舞。 叶清舞半透明的手，贴在医疗舱的玻璃上。隔着修复液，描摹着那张三十七年没见的脸。 “他还是那么瘦。”叶清舞的声音很轻。 江楚靠在墙上，手里把玩着归墟秤。 “娘，现在可以说说了吧。”江楚看着叶清舞。 叶清舞没转头。 “那个铁盒里，有老头子留给自己的一点标本。”江楚说，“但我拔他管子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他身上，有一半的法则，不是他自己的。” 江楚停顿了一下。“是你的。” 源猛地抬头，看向叶清舞。 “三十七年前，他下井。”江楚盯着母亲的侧脸，“他以为自己是在牺牲自己。但他其实撑不了三十七年。凡人肉身，顶多撑十年。” “后面的二十七年，是谁在替他挨抽？” 叶清舞的手，慢慢从玻璃上放了下来。她转过身。 “是我。” 医疗舱内，江启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埋盒子那天晚上。”叶清舞说，“我趁他睡着，在他汤里下了药。” “我用“替身蛊”，把他的命和我的命，绑在了一起。” “他下井，抽的是他的血。十年后他的血干了，抽的就是我的魂。” 叶清舞看着江楚。 “楚儿。” “娘不是因为被源锁在天上才变成半透明的。” “娘是在下面，被抽干的。” 源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医疗舱冰冷的金属外壳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呼吸乱了。 “那我……”源的声音在抖，“我把你们锁在天上，当能量中枢……” “你锁的，是一个已经被抽空了的壳。”江楚替他接了下去。 源闭上眼。二十年来积累的怨恨、疯狂、报复的快感，在这一刻，像一个荒诞的笑话。他以为自己在折磨父母。结果，母亲一直在替父亲承受昆仑的抽取，而他，只是在那个已经千疮百孔的壳上，又踩了一脚。 “都过去了。”叶清舞笑了笑，很淡。 “没过去。”江楚站直了身体。 他走到叶清舞面前，把那根白色的丝线拿出来。 “老头子的标本，我拿到了。等他醒了，我慢慢给他修。” 江楚看着叶清舞。 “现在，轮到你了。” 叶清舞摇头：“娘不需要。娘的魂已经散在青州地底了，补不回来——” “我说，轮到你了。”江楚的语气不容置疑。 “抗体已经上线。所有昆仑造成的损伤，全额理赔。” 江楚举起归墟秤。 “雷萨！” “在！”通讯器里传来雷萨的声音。 “把航向调头。回青州。”江楚说。 “啊？大佬，我们刚从那儿上来……” “废话少说。我娘散在青州地底的魂，我得一寸一寸全捞回来。”江楚的声音没有起伏，“少一钱，我把青州的地皮掀了。” “收到！” 骨舟在半空中猛地打了个转，引擎轰鸣。 医疗舱内，江启年的眼皮，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他隔着蓝色的修复液，看到了外面的三个人。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江楚看懂了。 “楚儿。” “你们……去哪儿了？” 这是句废话。江启年的记忆还停留在下井的那一刻，他根本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但江楚没说是废话。他走到舱前，弯下腰，平视着老头子。 “去把你丢了的三十七年，找回来。” 江楚直起身。兜里的通讯器忽然亮了。 主脑红后的声音响起。 【江医生。】 “说。” 【本机在整理底层数据库时，发现了一份隐藏日志。】 【该日志建立时间，位于三十七年前。但作者，不是江启年。】 江楚眉头微皱：“是谁？” 【署名：昆仑。】 【日志内容只有一句话。】 主脑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核对数据的真实性。 【“第四十九颗种子，如果成功，请替我……杀了我。”】 骨舟的引擎声，在这一刻仿佛消失了。 江楚的手指，在归墟秤上，猛地扣紧。 昆仑，在三十七年前，就已经留下了遗言？ 那现在在天上发疯的那个，到底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