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那街道办的工作呢？”” 李默文没有答应，反问道。 父母都是双职工，母亲才四十出头，明显没有到退休的年纪，但今天回来的时候却看见母亲在家没有去工作。 这时候可没有什么休息日。 基本上每天都要上班。 母亲在家。 看样子这份工作大概已经让出去了。 却没有把工作留给他。 也没想过用这份工作把在西南山村下乡的儿子接回来。 “我做主，让给老四媳妇儿了。咱家凑不齐三转一响，这就算给她的嫁妆。” 李京生沉默一下，轻声说道。 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轻飘飘地说了出来，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还有一个儿子在乡下受苦，甚至饿死在了乡下。 “你要体谅一下爸妈……” “家里孩子那么多……我们也没办法！” “都是一家人，默军也是你弟弟！这么斤斤计较像什么话？” 李京生皱着眉道，见李默文这副态度，略微不悦。 这儿子下乡几年，还是那副冷淡的性子，没有一点儿成长。 不懂体谅父母的辛苦与不容易。 林素梅见儿子都没有看自己一眼，眼泪止不住地流下。 “妈，你也这么认为吗？” 李默文问道。 林素梅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用手帕擦着眼泪，默认了丈夫的说法。 “成，我这就拾掇东西走。” 李默文翻身起床，拿起了床边还未打开的行李，直接走了出去。 还未走到门口，林素梅一把扯住儿子的袖口，红着眼说道：“默文啊，刚家来，吃了饭歇一晚上，明个儿再走不成么？” 这是她能够做到的最大努力。 希望李默文能够体谅她的不容易。 他们也没想到下乡多年的老三会突然回来，没有任何的准备，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一个家庭，总得有人吃亏。 老话说得好，吃亏是福！ “不用了。” “你们一家子吃吧。” 李默文推开了母亲的手，拒绝道。 这一家就从未想过他这个在乡下的儿子，吃饭也没有想过叫他，现在说这番话能有个啥诚意。 宁愿啃干粮，也不想去看这一大家的嘴脸，还得听他们道德绑架的那一套。 他根本就没有回来的必要。 反正户口在选择下乡后，已经落到了云省昭通地区的平江大队，考上大学后转到了学校…… 跟这个家的没有一点儿关系。 现在看清楚后，未来也不用过多地接触。 78年的北京城还没有环线的称呼。 未来的二环、三环都还未出现。 但城内、城外已经有了区别。 内城就是未来故宫沿线的一环、二环。 外城就是围绕二环修建起来的各种工厂以及管辖下的各个街道、家属院。 李家住在西郊石景山下古城北胡同的里面，距离不远就是首钢家属院。 老大李默国就住在那边。 李默文从屋里出来，正好碰到了门口抽烟的大哥。 “这就走？不歇一晚嘛！要不……我回屋问问你嫂子，要成的话，你就跟我家将就一宿？” 李默国见状，摸了摸兜，拿出一盒火柴，然后将在父亲那里顺来的一支卷烟递了过来。 他表面看上去是个老好人，连客套话都不会说的样子，但实际上也是一个人精，在抓住脱离这个吸血家庭之后，立马就跑得远远的。 明明距离他家不到十分钟的路程。 但是却因为惧怕大嫂，没敢开口让李默文跟着他一起回去。 “乡下没票，早戒了。” 李默文摆了摆手，表情淡漠。 在老大取火柴的时候，他注意到对方裤兜里面露出来一角的牡丹烟盒，没有拿出来。 牡丹是好烟，五毛一包，还要高档烟票，一般只有干部才抽得起。 从老大的手指间的白嫩的皮肤来看，恐怕工作做的也不是什么重活。 岳父家对他很看重。 难怪不怎么搭理家里人。 他没想到这位便宜大哥竟然混得这么好。 老大看似装个好哥哥，实际上也没有将他这个弟弟放在眼里，嘴巴上也是客套话。 老大跟家里人不亲，除了缺钱的时候想得起爸妈之外，其他时候都没有什么联系。 活脱脱的一个吸血鬼。 也算是子承父业，现在开始吸父母都血了。 刚回家的时候，就听两个妹妹说，这位大哥靠着有三个儿子，经常以儿子缺营养的名义回家打秋风。 结婚五年，三个儿子，真是天天都在造娃了。 这副势利眼的性子倒是个可以利用的对象。 “三哥，招待所这钟点儿不方便，反正四哥跑出去了，他的床空着呢！” 五妹李默英从客厅探出头来说道。 她算是给了李默文一个台阶下。 出于同样被忽视的孩子的感同身受，表露出了一丝善意。 六妹跟在后面，沉默不语，一双大眼睛盯着他，像是局外人一样看着众人。 李默文一抬眼恰巧看见五妹撸起的袖子上，明晃晃的露出一支上海牌的宝石花手表，至少一百块钱，还要票。 换成钱寄给他的话，前身或许就不会饿死了。 前身下乡几年都没有收到过家里人寄的任何东西，连封信都没有。 本以为是家里面困难，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至少弟弟娶得起媳妇，妹妹带得起手表。 母亲也有办法将他接回城里…… “今儿出了这门儿，从今以后就甭回来了！” 李京生的声音从屋子里面传来，语气中带着一股大家长特有的威严。 这是他的一贯作风。 看似一碗水端平，但却始终偏爱长子与幼子。 记忆中。 双胞胎二哥李默武就是因为受不了家里的偏心，争取让他上高中的机会，刚毕业就找关系去参军，至今没有任何的消息传来。 五妹忍不住脸色一变，她第一次看见父亲发这么大火。 迅速地缩回了厨房。 避免牵连到自己。 老六李默美倒是啥都不怕，笑着看向众人，就差手里捏一把瓜子了。 她的年纪最小。 有恃无恐。 李默国收起了散烟，脸色阴沉地看着这个从小就倔强又没脑子的弟弟，这次刚回来就惹得父亲发火。 看样子下乡这么多年没有一点儿改变。 原本以为这小子会死在乡下。 没想到政策突然变了，还有机会回来。 这小子想要留下来，肯定将主意打到老头那份工作上面。 必须跟媳妇商量一下。 老头的工作可是给他小舅子留的，未来还得传给他大儿子。 虽然儿子才五岁，但他已经得考虑这方面的事情。 李默文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没有回答，默默地拿起了堆在屋檐下的两大包行李，挂在扁担上挑起就往门外走去。 母亲哭着脸打开门，身子依靠在门框上，一脸伤心地看着他，但却没有一点儿挽留的动作。 似乎想表明自己依然关心他这个儿子。 只是单纯的希望儿子能够体谅他们做父母的难处。 “老三，跟爸赔个不是，别犟。” 李默国将烟掐灭，拉了李默文一把。 给了一个台阶。 他心下暗自盘算了一下。 这一下冒着被父亲怪罪的风险帮他说话，算是还了当初结婚跟这个弟弟借的两百块钱人情。 未来也能够拿来说事，抵消人情。 如果他现在跟家里闹翻，凭一个下乡返城的知青身份，没有家里的帮衬怎么可能在城里活下去。 但李默文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径直走出了院子。 “狗咬吕洞宾……” 李默国见状，暗骂一句，他转身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没有给老三留的肉菜后，就顺手从架子上摸了几个鸡蛋揣在兜里，也跟着离开了。 刚走到门口，发现老三又从门外走了回来。 “怎么着？后悔啦？现在磕个头认错，爹还能饶你。” 李默国见状，轻笑道。 这小子恐怕是后悔了。 但李默文并未搭理他，而是走到了院子里面，拿出纸笔写了一份断亲书，面色平静的递到了母亲的面前。 “签个断亲书，两清。”